前情回顾 刘阿婆携血书跪门自首,揭破石场真相——楚宸买通管事刘虎,指使张三在垫石下挖坑虚填,诱林守正失足被石料砸断左臂。县衙升堂坐实案情,当堂判令缉拿楚宸。差役赴楚府却遭灰袍老者楚玄阻拦,老者乃炼器境修士,隔空震飞钢刀,差役狼狈而逃,案子悬而未决。
第九章 寒阶泣血
判决下来的头三天,林家院门总开着半扇。 绣娘坐在门槛上,洗得发白的粗麻孝衣肘头补着两块补丁,怀里紧紧揣着那张抄录的判词,指尖反复摩挲“缉拿归案”四个字。青石板上的露水顺着鞋帮渗进去,凉丝丝往骨头缝里钻,她只偶尔蜷一下脚趾,眼睛始终望着巷口的方向。 她等着差役锁着楚宸从巷口走过,等着衙门来人说一声“案子结了”。大堂之上,县太爷拍着惊堂木判的,人证物证都在,红印盖得鲜亮,总不会有假。 林天行坐在灵堂边的石阶上,手里攥着半张烧剩的黄纸,纸边蜷成焦黑的卷。少年下颌线绷得很紧,眼神发直地望着灵牌,半晌才抬手拨一下炉里的香灰。香灰落下来,呛得他鼻子发酸,他别过脸去,没让眼泪掉下来。 头天等到日落,巷口连个差役的影子都没有。 第四天天刚蒙蒙亮,绣娘揣了半块冷窝头,头一回往县衙去。 她特意把孝衣理得平平整整,判词叠得方方正正揣在怀里,像是揣着天大的指望。县衙朱红大门敞着半边,门子斜靠在门槛上嗑瓜子,见她走近,眼皮掀了掀,没停嘴:“递状子走侧门,正门忙着呢。” “不是递状子,”绣娘连忙上前半步,双手拢着怀里的判词,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恳切,“民妇是林守正的浑家,前几日大人升堂审石场的案子,判了楚宸缉拿归案。民妇来问问,差爷什么时候动身拿人?杀人偿命,求大人给民妇做主。” 她说着就想把判词递过去给人看。 门子没接,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皮往地上一吐,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案子有流程,哪能说拿就拿。回去等着吧,有进展自然会通知你们。” 绣娘还想再问,门子已经扭过头去,跟旁边的小差役说笑,再也不往这边看一眼。 她没走。 走到阶下侧旁的石板上,慢慢跪了下去。背挺得很直,和在家里灵前跪守时一个姿势。太阳越升越高,额角的汗顺着下颌往下滴,砸在灰土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怀里的窝头揣了一上午,连拿出来啃一口都忘了。 路过的百姓驻足看两眼,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凑过去劝两句,她都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大人判了的,总会拿人。我等。” 跪到日头偏西,师爷才拿着簿子踱出来,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跟你说了回去等,案子正在核查,急不得。你再这么跪着,反倒耽误大人办公。” 绣娘仰起脸,嘴唇动了动,最终撑着地面慢慢站起身。膝盖麻得厉害,她晃了晃,扶住旁边的石狮子才站稳。 她对着师爷深深鞠了一躬,起身时声音发哑:“劳烦师爷转告大人,民妇在家等。” 这是第一趟。她心里还揣着热乎的指望,只当是官府流程慢,再等等就好。 过了两日,不见动静,绣娘第二回往县衙去。 这次她脚步沉了些,怀里的判词被指尖捏出了毛边。门子见她过来,先皱了皱眉,没等她开口就摆了手:“怎么又来了?不是跟你说了等着吗?州府的公文都堆着,哪能天天盯着你这一桩案子。” “差爷,”绣娘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放得更软,带着点试探的慌,“我就问一句,是不是……是不是楚家那边有什么难处?再难,总不能比人命还大吧?” 门子嗤了一声,斜着眼睨她:“难处?人家的难处,是你能问的?我劝你别死心眼,该过日子过日子,别揪着不放,反倒给自己招不痛快。” 话说得含糊,却像根细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还想再细问,门子已经不耐烦地挥袖子赶人:“去去去,别在这儿堵着门。再闹,就按滋扰公堂把你赶出去。” 这一回,她没敢再在阶下跪一整天。 她站在街对面的墙根下,又站了半个时辰,看着衙门里人进人出,没人往她这边看一眼,才攥着判词慢慢往回走。路过巷口茶摊时,听见一伙人围着议论,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听说了吗?前儿王捕头带人去楚府,连二门都没踏进去,刀全被震飞了!” “哪是震飞啊,我表弟在县衙当差,说楚家藏着个老仙师,手指头动一动,钢刀自己就钉柱子上了!是修仙的!” “我的天,那这案子还怎么查?” “查什么查,官府敢管吗?仙师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县太爷……” 绣娘脚步顿了顿,望了那边一眼,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她咬了咬下唇,没停,继续慢慢往家走。只是揣着判词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她不信。 大堂之上红印盖着,惊堂木拍着,怎么能不算数。一定是街坊们夸大其词,以讹传讹。 县衙后堂,周县令捻着山羊胡,眉头拧成个疙瘩。 案上摊着案卷,人证物证按得齐齐的,按律该抓该判,半点含糊没有。初接案子时,他本想着民怨沸腾,人证确凿,判下去既能落个青天名声,也不得罪楚家太深——毕竟只是走个过场,楚家花点银子打点,案子慢慢也就淡了。谁能想到,楚家竟直接把修行中人请了出来。 第一次王捕头带人去,灰头土脸回来,说有修士拦路,他还半信半疑,只当是差役们夸张说辞。 “大人,林家娘子今天又来一趟。”师爷躬身立在旁,声音压得低,“街坊们都看着呢,说咱们官官相护,不敢碰楚家。再这么拖下去,怕是要激起民愤。” 周县令叹口气,指尖敲了敲案卷,指节微微发白:“你当本官不想管?可那楚家……” “要不,再派些人去?”师爷迟疑道,“上次只去了五个人,许是阵势不够。这次带十个精壮差役,带上您的公文,好言好语请楚家主过堂,也算给百姓一个交代。” 周县令沉默片刻,咬了咬牙。他心里存着几分侥幸——上次许是差役莽撞,冲撞了仙师。客客气气去请,总该给七品县衙几分薄面。 “就按你说的办。让王捕头领人去,务必礼数周全。” 王捕头领了命,点了十个精壮差役,二赴楚府。 有了上次的教训,众人都提着心,脚步放得极轻。踏进二进院的瞬间,所有人都僵住了。 院角的蝉鸣突然停了,连风都像是凝在了半空。空气稠得像胶,闷得人胸口发紧,呼吸里都带着淡淡的金铁锈味。檐下的太师椅上坐着个灰袍老者,掌心浮着只巴掌大的铜鼎,慢悠悠转着,泛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金光。 王捕头硬着头皮上前,躬身行了个礼,声音都比上次低了八度:“老仙师,在下奉县令大人之命,请楚家主移步县衙,就石场伤人案……” 话没说完,楚玄眼皮都没掀,指尖轻轻一弹。 “铮——” 脆响破空,像金属绷断的声音。王捕头腰间的铁腰牌骤然裂开,碎成数片铁片,哐当砸在青石板上,火星子都溅了起来。 紧跟着,一股无形的力道重重压下来。十一个差役齐刷刷腿一软,扑通扑通跪了一地,像被整块巨石按在背上,连头都抬不起来。胸口闷得发疼,喘气都带着铁锈味,耳膜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 “回去告诉你们县令,”楚玄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凉得像冰碴子,“楚家的事,还轮不到他一个七品芝麻官来管。再敢上门聒噪,就不是碎块腰牌这么简单了。” 威压撤去的瞬间,众人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连站都站不稳。王捕头连碎铁片都不敢捡,磕了个头,带着人连滚带爬地往外逃。 身后,铜鼎还在半空缓缓转着,金光漫过院墙,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凡俗的律法、规矩、人命,通通挡在了外面。 这趟回来,消息半天就传遍了青云镇。 茶摊、酒肆、巷口,人人都在说楚府的老仙师,说十一个差役跪着出来,说腰牌碎成了渣。 林天行去药铺抓药,一路听了满耳朵。他攥着药包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药包的草纸硌得掌心发疼,他像没察觉似的,脚步越走越快。 原来不是街坊夸大。 原来真有这样的人,动动手指头,就能让官府的人跪着出来,就能让王法不作数。 少年胸口像堵了块烧红的铁,闷得发疼,又烫得慌。他走到巷口,抬头望了望楚府的方向——高墙黛瓦,藏在树荫后面,看不见轮廓,却像座山,沉沉压在人心口。 凭什么? 就因为会修仙,就能杀人不偿命吗? 他咬着嘴唇,咬得发疼,眼眶红红的,心里翻来覆去就这两句话,像根针,一下一下扎着。 回到家,绣娘正坐在桌边数铜板。 桌上零零散散铺着几十个铜板,是家里仅剩的钱。她听见脚步声抬头,勉强笑了笑:“下葬的时候借了李掌柜二两银子,我记着账呢。等过两天接了绣活,先给人还上。咱再难,也不能欠着人家的。” 林天行看着母亲发白的脸,喉咙动了动,没把街上听来的话说出口。 他“嗯”了一声,转身进灶房煎药。 药罐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响,白汽往上冒。少年蹲在灶边,看着火苗舔着罐底,眼神沉沉的。 第三回往县衙去,是三天之后。 绣娘出门前,对着铜镜理了好半天头发。她眼底带着青黑,脸色蜡黄,却还是把孝衣扯得平平整整。这一回,她没敢直奔正门,先在街对面站了好一会儿,才咬着嘴唇走过去。 门子看见她,脸先沉了下来:“怎么又来了?跟你说多少遍了,案子证据不足,暂缓查办!” “证据不足?”绣娘声音发颤,往前凑了半步,“血书、人证、供词,都在啊!刘虎和张三都招了,怎么会证据不足?” “我说不足就是不足!”门子不耐烦地挥挥手,“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查案?赶紧回去,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绣娘没走,“噗通”一声跪在了台阶下。 “差爷行行好,”她声音带着哭腔,额头抵着青石板,“我不要赔偿,我就按判决来,杀人偿命。求您跟大人说说,给我丈夫一个公道……” 她就那么跪着,从清晨跪到正午,又从正午跪到日落。膝盖跪得青紫,浑身僵得像块石头,也不肯起来。衙门的人进进出出,没人看她一眼,也没人再出来打发她。 林天行傍晚来找她的时候,她还跪在那儿,背挺得依旧很直,却像片秋风里的叶子,摇摇欲坠。 “娘,我们回去吧。”少年蹲在她身边,声音发哑。 绣娘慢慢转过头,看着他,眼里的光暗了大半,像蒙了层灰:“天行,你说……是不是娘跪得不够诚心?” 林天行喉咙一紧,说不出话。他背着母亲往回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少年的脊背挺得很直,眼底却涩得厉害。 第二天绣娘就抱着绣绷出门了,跑遍了镇上的绣坊布庄。 她想先把债还上,再慢慢等公道。可人家要么说没活,要么就支支吾吾打发她走。跑了一天,一单活都没接下来。 傍晚回来,她坐在门槛上,绣绷放在脚边,针还插在布上,没动几针。 “不急,”她对着蹲过来的儿子勉强笑了笑,“明天再去问问。总能挣到钱的,总能把债还上。” 少年没说话,蹲下身把绣绷捡起来。他心里清楚,不是没活,是没人敢接。楚家虽然没发话,可谁也不想沾林家的事,惹祸上身。 出事那天下着入秋的第一场冷雨。 天不亮,绣娘就揣着判词出门了。这是她第四回去县衙。 雨越下越大,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没打伞,就那么一步步走到县衙门口,浑身都淋透了。门子换了个人,见她过来,皱着眉赶:“哪儿来的疯婆子?快走快走!” “我找县太爷,”绣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发颤,“我就问一句话,大堂上判的,还算不算数?杀人是不是该偿命?” “算个屁!”门子被缠得烦了,又看着她浑身是泥的落魄样,语气带着几分嘲弄的狠,“实话跟你说!楚家有仙师撑腰,别说我们大人,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了!判词就是张废纸,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绣娘猛地抬起头,雨水糊住了眼睛,她抹了一把,声音抖得不成调:“仙师……仙师就可以杀人不偿命吗?” “那可不!”门子嗤笑一声,“仙师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咱们,人家杀个人,跟踩死只蚂蚁有什么区别?谁管得了?” 说完,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雨还在下,哗哗的,像谁在天上往下泼水。 绣娘坐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冰凉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糊住了眼睛,也泡软了那张皱巴巴的判词。她把判词举起来,对着雨幕看。上面的字迹洇开了,模糊成一片红黑的印子,像晕开的血。 大堂上的惊堂木声,证人的招供声,街坊的叫好声,都还在耳边响着。 怎么就不算数了呢? 守正的胳膊没了,命没了,害他的人就因为有个修仙的族叔,就能逍遥法外? 她张了张嘴,想笑,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声响。雨幕里,县衙的朱红大门模糊成一片深红,像丈夫撞在铁砧上的那片血。 林天行撑着伞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坐在泥水里发呆。 少年跑过去,把伞撑在她头顶,声音发颤:“娘,我们回家。” 绣娘没应声,忽然撑着地面站了起来,脚步虚浮地往回走。雨大路滑,她摔了好几次,浑身沾满了泥,爬起来接着走,也不知道疼。 少年跟在旁边,想扶又被她推开,只能亦步亦趋地跟着,伞大半都遮在母亲身上,自己半边肩膀都淋透了。 走到巷口,绣娘忽然蹲下来,用树枝扒拉着泥水里的一块碎铁片。 林天行凑过去,就见母亲指尖捏着那块锈铁片,抬头冲他笑了笑。眼神散着,没个焦点,像蒙了层雾。 “你看,”她把铁片递过来,声音轻轻的,“你爹打的铁花……好看不?” 林天行心口猛地一揪,像被人用烧红的铁钎狠狠扎了一下。 “娘,我们回家。”他声音发颤,鼻子酸得厉害,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掉。 “回家?”绣娘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笑得更温柔了,“对,回家。你爹还在家等我呢,他说今天打把新镰刀,中午要喝两杯温酒……” 她絮絮叨叨说着,都是好几年前的旧事。雨水浇在她脸上,她也不躲,只是攥着那块碎铁片,像攥着什么稀世宝贝。 林天行把母亲背回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少年浑身都湿了,头发滴着水,背上的人很轻,轻得像片叶子,压得他肩膀却沉得厉害。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雨声和母亲细碎的念叨声。他攥着母亲腿弯的手越收越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凭什么? 凭什么修仙的就能无法无天? 凭什么爹的仇就报不了? 少年眼底烧着通红的恨意,又裹着少年人的委屈和茫然,像一团烧得慌的火,在胸口横冲直撞。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找谁去说理,只觉得这天,塌得死死的,连点光都透不进来。 回到家,绣娘发起了高烧。 昏迷了两天两夜,醒过来之后,就彻底糊涂了。 她不怎么认人了,也不哭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再摆两副碗筷在桌上。她天天抱着丈夫留下的那把旧铁锤,用粗布细细擦,擦得锃亮,一边擦一边念叨:“守正,锤子给你擦好了,今天打什么?” 有时候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对着巷口说话,一会儿说“饭做好了,快回家吃”,一会儿说“酒给你温上了,少喝点”。说着说着就笑了,眉眼温柔,和丈夫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街坊们路过看见了,都偷偷抹眼泪,说好好的一个人,就这么被逼疯了。 林天行每天守在家里,熬药、做饭、给母亲擦洗。 少年沉默了很多,话更少了,常常坐着坐着就发起呆,望着楚府的方向,眼神里有恨,有委屈,还有化不开的茫然。他还只是个半大孩子,从前以为读书、打铁,跟着爹好好过日子,就是一辈子。现在爹没了,娘疯了,连官府都靠不住,他不知道前路在哪,也不知道这世上,到底还有没有公道。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听见母亲在梦里喊爹的名字,他就缩在被子里,咬着胳膊不出声地哭。 哭完了,第二天还是要起来熬药、做饭,守着这个散了架的家。 这天深夜,月色很凉。 绣娘抱着锤子在门槛上睡着了,嘴角还带着点笑,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林天行给她盖了件衣裳,转身去关院门。 风卷着夜露吹过来,远处楚府的方向,隐约飘来一丝金铁之气。 林天行关门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过去。 夜色沉沉,高墙大院看不见轮廓,像头蹲伏的巨兽,吞了他家的公道,吞了他爹的命,也快吞了他娘。 少年站在门后,攥着门扇的手越收越紧,指节泛白。 他不知道该怎么报仇,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只知道,这笔账,他刻在骨头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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