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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s Will: The Unyielding Spirit

Chapter 3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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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3

Heaven's Will: The Unyielding Spi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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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山门雪

天还没亮,我把母亲背了起来。

她在睡梦中哼了一声,头垂在我肩上,呼出的气息喷在我脖子里,是热的。她还在发烧——陈老根的草药压住了我的高烧,但母亲从那天之后就一直在咳。咳得不重,断断续续的,像喉咙里卡着一片羽毛。

我把破棉袄披在她身上,用一根草绳从她腋下绕过去,系在我胸前。这样她不会从我背上滑下去。

稻草堆里藏着那只陶碗。我把它拿出来,对着破庙豁口透进来的微光看了看——碗口磕了一个豁,碗身上有几道裂纹,但没碎。我把碗揣进怀里,贴在胸口的位置。和银簪贴在一起。碗是凉的,银簪也是凉的。

今天如果能进宗门,就把碗还给陈老根。

我把窝头掰成小块放在母亲手边。她今天一直在睡,我把窝头掰得很碎,怕她醒的时候不会自己掰。然后我把剩下的半块窝头塞进嘴里,嚼了很久。窝头是昨天陆知行给的,已经硬了,嚼起来像嚼沙子。

出了庙门。

外面还是黑的。雪停了,但寒气从地面往上冒,透过鞋底的破洞往脚心里钻。我的鞋是爹的旧鞋,大了两号,里面塞了稻草。稻草踩了三天,已经踩实了,硌得脚底板生疼。

出城的路沿着城墙根走。青阳城还在睡着,沿街的铺子都关着门板,只有打更的老张头蹲在巷口打盹。他听见脚步声,睁开一只眼看了看我,又闭上了。

北门开着。守城的兵丁缩在门洞里烤火,炭火烧得噼啪响。我背着母亲从他们面前走过,没有人抬头。

出了北门,就是上山的路。

青云山不高,但山路陡。青石板铺的台阶被雪盖住了,踩上去滑得厉害。我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探一下,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母亲趴在我背上,呼吸声在我耳边一起一伏。她的身体很轻,这半年来她吃得比我还少,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的手腕搭在我肩上,腕骨凸出来,硌得我肩胛骨疼。

走了不到半里路,我摔了第一次。

左脚踩到一块冰,整个人往左边倒。我双手死死托住母亲的后背,身体往右扭,让自己先着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磕在三天前还没好的旧伤上。膝盖骨发出吱呀一声,像木头被掰弯的声音。

我跪在地上,抱着母亲。她没有醒。

我在原地蹲了好一阵,等膝盖的疼痛从剧痛变成钝痛,才撑着一棵枯树站起来。树上的雪被碰落,落在我脖子里,化成水流进脊背。

继续往上走。又摔了三次。每次摔倒,都是同一个姿势——右手撑着地,左手护着母亲。右手的掌心蹭破了,沾了雪水和泥。我没去舔——手上的泥有毒,半年前在菜市口捡菜叶时听一个老叫花子说的。

天慢慢亮了。雾气从山谷里漫上来,遮住了山路。我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得很重,让鞋底陷进雪里,增加一点抓力。

太阳出来的时候,雾气散了一些。我听见了人声。

很多人的声音。少年的声音、父母的叮嘱声、族中长辈的训话声。声音越来越密,像市集一样嘈杂。

拐过山路最后一个弯,山门出现在眼前。

青云宗的山门很高。三丈有余,青石砌成,门额上刻着四个大字——青云直上。字口嵌着金漆,被雪水洗得发亮。山门前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平地上站满了人。都是少男少女,十三四岁到十七八岁不等,穿着各自最好的衣裳。青阳城本地的子弟穿着棉袍锦缎,周边村镇来的穿着浆洗干净的粗布衣裳,腰间挂着干粮袋和水囊。

所有人都背着包袱。包袱是新的,布面挺括,系的结很整齐。包袱里是换洗衣裳、干粮、家里人准备的护身符。

我背着母亲。

山门口有青云宗的执事弟子维持秩序。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袍,袖口绣着一朵云纹,站在高台上往下看。一个执事弟子举起手,示意所有人安静。

“依次排好队。报到名字的上前登记。父母家眷退到白线以外。”

白线是石灰画的,从山门左侧延伸到右侧。参加招徒的少年们往前挤,争着排在前面。家眷们退到白线外面,踮着脚往里看。有母亲在抹眼泪,有父亲在拍儿子的肩膀。

我退到白线外面。白线外面没有人。

我把母亲从背上放下来,让她靠着一棵松树坐下。她的眼睛睁开了,看着雾气缭绕的山门。她的眼神是浑浊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叨什么。我蹲下身,把她的棉袄裹紧了一些。

执事弟子叫了几个名字。有人挤开人群往前跑,跑得气喘吁吁。父母在后面喊——好好表现、给祖宗争光。那少年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只陶碗。还在。

也摸了摸银簪。也在。

太阳升高了一些。雾气散了。山门前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泥浆。

“让开。”

硬底靴踩在泥浆上的声音。我认得这种声音。

人群自动分开。楚烬走过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袍子,月白色的长袍,腰间系着银丝编成的束带。身后跟着四个手下,都是老面孔。他的靴子踩在雪泥上,留下一串整齐的脚印。他看见我了。脚步停了一瞬,然后往我这边拐过来。

楚烬走到松树前。低头看着我,又看了看靠坐在树下的母亲。

他的嘴角慢慢勾起。不是笑,是那种我见过很多次的表情。

“你也来了。”他说。声音不轻不重,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不错。

我没有说话。

他身后的人群里有议论声。有人在问这是谁,有人说好像是林家那个废物儿子,有人说他爹被楚少爷杀了娘也疯了。议论声不大,但很密,像蚊蝇围着腐肉嗡嗡叫。

楚烬往母亲那边迈了一步。蹲下身子,看着她的脸。

“还疯着呢。”他说。语气是好奇的,不是愤怒的,像是观察一只虫子。他伸出手,在母亲眼前晃了晃。母亲没反应。她的眼睛盯着雾气弥漫的山门,嘴里念叨着听不清的字眼。

楚烬站起身。转身对我笑了笑。他说了一个字。

“脏。”

不是脏话。是陈述。像是在评价一堆垃圾的气味。

他的手下和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子弟都笑了。笑得不重,那种配合的笑。像第一章那天在破庙门口的笑。楚烬没有再说第二句话。他转身往山门口走去,手下们跟在他身后。他在登记台前停了一下,报了自己名字,然后大步走进山门。没有人拦他——他是内定的,青云宗早就打了招呼。招徒只是给外人看的流程。

人群慢慢合拢了。但合拢的时候,在我周围留下了空隙。没有人愿意站在我旁边。他们挤得很紧,宁可往两边挤,也给我留出了一个圆形的空地。我蹲在那棵松树下,守着母亲。被那个空地包围着。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雪开始融化。雪水从松树枝上滴下来,滴在我后脑勺的旧伤上。伤口被冷水一激,又突突地跳起来。

太阳快到头顶了,还没有轮到叫号。队伍还有很长一截。我蹲在树下,嘴唇干得起皮。舌头贴着上颚,粘住了。我从地上抓了一把雪塞进嘴里,让雪在嘴里慢慢融化。雪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意往胃里钻。

陆知行排在队伍前面。他穿着那件新棉袍,站在一群青阳城子弟中间。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很快转回去了。然后他又回了一次头,这次时间长了一点。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旁边的子弟拉了拉他的袖子,跟他说了句话。他转回去,再也没有回头。

靠近午时的时候,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山道拐弯处。

陈老根挑着两担水,沿着山路往上走。他的步伐很慢,扁担压在肩上,嘎吱嘎吱地响。担着的水桶晃得厉害,水从桶沿溅出来,洒在雪地上。他走到山门前,把水桶放在执事弟子指定的位置。执事弟子没看他——一个烧火杂役,不值得看。

陈老根放下水桶,转身往回走。走的路线经过松树。他离我三步远,从我身边走过去。他全程没有停。

但在我们擦身的一刹那,他的手碰了我一下。很轻,像挑水的扁担不小心晃了一下。一个东西塞进我手里。布包着,热的。不是烫手的热,是灶膛余烬烘了一个时辰的那种温。

他走了。佝偻的背影沿着山道往下走。鞋底蹭着地面,沙沙,沙沙,沙沙。

我低头看手里的东西。一块破布裹着一个窝头,窝头里夹着一根咸菜。破布是灰色的,和陈老根袖口磨破的那块布一个颜色。窝头是玉米面做的,还温着。我把窝头掰成两半,一半塞进母亲手里。另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咸菜很咸,咸得舌根发麻。我把咸菜在窝头里夹了好久才咬一小口。让它咸久一点。让它留在嘴里久一点。

午时过了。执事弟子开始叫我的名字。

我把母亲重新背起来。走到登记台前。执事弟子低头在名册上写名字,头也没抬。

“姓名。”

“林天行。”

“年龄。”

“十五。”

“家眷留在白线外。”

“她病了。”我说,“她不能一个人待着。”

执事弟子这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我背上的母亲,皱了下眉。

“这不是托儿所。不能带家眷进去。”

“她不吵。”我说,“她一直在睡觉。不会妨碍任何人。”执事弟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往后翻了翻名册,指着上面几行字:“测试环节有规矩,从山脚负重爬到半山腰,一个时辰。你背着人怎么爬?放下来。”他的语气不容商量。

我站着没动。风吹过来,母亲在我背上咳了两声。咳声很轻,像风里夹着的一片枯叶。我的手掌蹭破了皮的地方被风吹得发疼。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起来。声音不大,但我听得见。

——“林家那废物,还带个疯婆子来,找死吧。”

——“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是不知好歹,活该。”

——“楚少爷说得对,脏了青云宗的地。”

执事弟子挥了挥手。他指着白线外。

“放到白线外。或者弃权。”

我把母亲背到松树下,把她重新靠着树干坐好。她已经醒了,但眼神还是浑浊的。我把陈老根的窝头放在她手心里,把她枯瘦的手指合拢。她的手指很凉。

“娘。”我蹲在她面前,“我去考。很快回来。”她没有看我。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窝头,呆呆的。

我站起来,转身往山门口走。走到白线处,回了一次头。她还坐在那里,手里攥着窝头。她把窝头举到嘴边,啃了一口,动作很慢,像在吃一个她不认识的东西。

高台上多了几个人。

最前面的是沈清寒。

她穿着一身白衣,外面罩了件狐裘,手里抱着暖炉。暖炉是铜的,擦得发亮。她的发髻梳得很高,上面插着一支玉簪。她站在高台边缘,俯视着下面的考生,眼神很平静。不是刻意的冷漠——是天生就站在高处、习惯了不往下看的那种眼神。她的目光扫过人群。没有在我身上停留。扫过去了。她抬起手拢了拢狐裘的领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的边缘。是刚才的动作。

执事弟子开始叫第一轮的号。

第一轮,负重爬山。山脚到半山平台,背上三十斤石头,限时一个时辰。

山脚堆着石头,大小不一。执事弟子用秤称,每人三十斤。多了减,少了补。石头装进竹篓里,竹篓背在背上。出发线是一条石灰画的线,踩过线就开始计时。

楚烬站在出发线前。他第一个领了石头。三十斤石头在他背上像一团棉花,他单手扶着篓带,腰都没有弯。他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猫看老鼠的眼神——你跑吧,我看着你跑。

出发号吹响。

楚烬走出去了。他的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走了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后面的考生——是看我。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隔得远,听不清。但从口型能读出来:“废物”。

我没有看他。

我把石头背起来。三十斤石头压在背上,篓绳勒进肩膀。膝盖三天前的旧伤还没好,膝盖骨在石头的重量下发出咯吱的响声。我弯腰撑着一棵枯树,开始往上爬。

山路很陡。青石板台阶被雪盖着,踩上去滑得像冰面。前面的考生们你追我赶,互相较着劲。他们的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面面鼓在敲。我从后面看着他们——看着干净的棉袍、崭新的布鞋、腰间晃荡的水囊。我在最后一个。

走了不到一炷香,肩膀开始疼。篓绳勒着肩胛骨,骨头缝里往外冒酸意。我换了换肩膀,换到右边。右边走了一阵,右边也疼了。我把篓子往背上托了托,让它更高一点,重量往腰上分摊。

走到半柱香的时候,前面有人放弃了。一个瘦瘦的少年把石头摔在地上,蹲在路边喘气。他喘了好一阵,然后把脸埋进手里。他在哭。没有人停下来安慰他——往前走的人从他身边绕过,有人在笑。走了大半柱香,放弃了将近一半人。

我还剩很多路。我的膝盖在第二摔之后就开始发抖。不是肌肉酸痛的那种抖,是那种不受控制的、骨节松动的抖。膝盖每弯一次,关节里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咬着牙,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台阶,一个一个台阶往上数。

视线开始发黑。不是一下子黑的,是一点一点地从边缘往中间收拢。先是模糊了视野的边缘,然后视野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针眼大的亮圈。

我咬着牙。嘴里有一股铁锈味。

眼前的黑圈越来越大,亮圈越来越小。路在晃动,分不清是山路在晃还是我在晃。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沉闷的心跳声。心跳声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一个锤子在敲胸口的鼓。

就在视野快要完全暗下去的时候,胸口忽然热了一下。

是那块黑色残骨。和第一天被踩在地上时的感觉一样。和第二天高烧时的感觉一样。温热像一颗刚熄灭的火炭,在胸口亮了很短很短的时间。热度通过血管往四肢蔓延,很微弱,微弱到只能多走三五步。

但那三五步让我看见了平台的边缘。

我听到了上面的声音——计时的人在高声报时,还有最后一个香。

我用尽全身力气,往前迈了一步。又一步。膝盖的咯吱声越来越响。又一步。手离开了树干。手脚并用,在雪地上爬。手指抓进雪里,指甲扣着石板缝。膝盖在地上蹭着走,像一条被打断腿的狗。

后面没有人了。放弃的人都留在了山腰以下。前面的人也快到了。他们站着走。我在地上爬。最后五步。最后三步。最后一步。

我的手拍在平台边缘的石头上。

到了。

计时的人低头看了我一眼。没有祝贺。只是说了一句什么,我没听清。耳朵里嗡嗡的,都是心跳声。我趴在雪地上,背上的石头还压着。篓绳勒进肩膀,勒出一道红印。我喘了很久才爬起来的。

我跪在地上,把石头篓子卸下来。篓子落地的声音很响,溅起一片雪泥。我跪了好一阵,等膝盖里的咯吱声消退了,才撑着篓子站起来。平台上站着的人不多,都是过了关的。他们站得笔直,虽然喘着气,但脸上带着得意的笑。只有我跪在最后面。手上全是泥,膝盖上全是泥,脸上也是泥。

楚烬站在平台中央。他走过来。身后跟着几个同样通过的子弟。

“爬进来的。”他说。声音不大,但平台上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他低头看着我,眼里的笑意没了。不是愤怒——是好奇。和那天在破庙里一样的眼神。像猫看着一只突然不会动的老鼠,在琢磨这老鼠到底死没死。

“别以为进了宗门就能翻身。”他的声音低下来,压到只有我能听见,“废物永远是废物。你爹是。你也是。”

他直起身。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落在泥地里,离我的手不到一寸。然后他转过身,和那些子弟一起走了。

夕阳斜照进山门。通过测试的少年们被执事弟子领着走进青云宗。我排在最后一个。背后是山门外的松树,母亲还在那里。我记得我要带她离开这里。我不记得这一路自己是怎么下来的。只记得膝盖一直在抖,手指磨破了几个地方,掌心渗出淡淡的红色。我把蹭破的地方用破布裹好了。这是第三块破布。

走进宗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山门外的松树下,母亲睡着了。她靠在那棵枯松的树干上,手里还攥着窝头,嘴角带着一点平静——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她在家里等父亲回家时的样子。

我回过头,看着眼前被云雾半遮的山路。

摸了摸怀里的银簪。还在。

摸了摸那只陶碗。也没碎。

我把手抽回来,攥紧,跟上前面的队伍。

陈老根的窝头已经在肚子里消化了。但那股咸味还留在舌根上。很咸。咸得舌根发麻。我抿了抿嘴,把那点咸味含在嘴里。让它陪我走完这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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