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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aven's Will: The Unyielding Spirit

Chapter 4 /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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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Heaven's Will: The Unyielding Spiri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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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锈剑与柴烟

执事弟子把我们领进外门宿舍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宿舍是一排青砖平房,坐落在宗门最外围的山坳里。墙是旧的,瓦是旧的,门板上裂着几道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屋里并排摆着十二张木板床,床上铺着薄薄一层稻草。稻草是湿的,摸上去粘手。

前面进去的弟子都在挑床位。他们挑靠里的、靠墙的、不漏风的位置。有人把别人的包袱从床上扔下去,占了自己的位子。没有人说话,但动作很快。

我最后一个走进去。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那些正在铺床的少年回过头来看着我,然后又把头转回去。没有人跟我说话。我走到最靠门的那张床边。这张床正对着门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吹得床上的稻草簌簌地响。床板上有一块水渍,是屋顶漏下来的雪水。

我把包袱放在床上。包袱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块破布,是陈老根裹窝头的那块。我把破布叠好,塞在枕头底下。

隔壁床的少年看了我一眼。他只看了我一眼,然后就抱起自己的被子,挪到了另一张空床上。他的动作很快,像是在躲什么脏东西。

我没有看他。

我把稻草铺开,铺平,把破棉袄叠起来当枕头。被子没有。今晚只能穿着衣裳睡。膝盖还在疼,我坐在床沿上,把腿伸直,膝盖骨里咯吱响了一声。手掌上蹭破的地方结了痂,深红色的,一碰就疼。

屋里的少年们在说话。他们互相问名字,问家在哪,问家里做什么的。声音不大,但很热闹。有人拿出干粮分给新认识的朋友,有人约明天一起去伙房打饭。

没有人叫我。

我坐在最靠门的床上,听着风吹门缝的声音。

天黑透的时候,伙房的钟声响了。

少年们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门外挤。有人喊“等等我”,有人喊“今晚吃什么”。脚步声乱了一阵,然后都往伙房的方向去了。我站起来,跟在他们后面。膝盖弯的时候还是疼,我走得很慢,走到伙房的时候,前面的人已经开始排队了。

伙房是一间大屋子,灶台上架着三口铁锅。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糊住了房梁。打饭的是个胖子,穿着满是油渍的围裙,手里拿着一个铁勺。他舀一勺菜,扣在饭碗里,菜汤溅在灶台上。

队伍往前挪。轮到我。

我把碗递上去。碗是陈老根那只陶碗,碗口磕了一个豁。

打饭的胖子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脸。他的勺子停在半空。

“你是林天行?”

“是。”

他把勺子放回锅里。

“楚少爷说了,不给你饭吃。”

他的声音不大,但伙房里很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排在我后面的人没有说话,有几个低下了头,有几个看着别处。没有人站出来说一句话。

我端着空碗站在那里。胖子的手已经去舀下一个人了。他绕过我,把菜扣在后面那人的碗里。

“下一个。”

我从队伍里退出来,走到伙房门口。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灶台上的火苗晃了晃。

陆知行排在队伍中间。他端着自己的碗,碗里已经打了饭。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他的手往怀里摸了摸,摸出半个馒头——是晚饭发的,他还没吃。他把馒头攥在手里,往我这边走了半步。

旁边一个弟子扯了扯他的袖子。

“知行,别多事。”

那个弟子叫赵平,也是青阳城来的,家里开绸缎庄。他爹和楚家有生意往来。他看着陆知行,摇了摇头。陆知行的脚在地上蹭了蹭。左脚蹭了蹭右脚。他把馒头往袖子里塞,塞到一半,馒头从袖口滑出来,掉在地上。地是湿的,沾了泥水和被踩烂的菜叶。

几个弟子转过头来看着他。

陆知行低头看着地上的馒头。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他抬起脚——布鞋踩在馒头上,碾了一下。馒头瘪了,泥水从面皮里挤出来。

他端着碗快步走开了。

我看着他走远。他的背弓着,肩膀缩得很紧,像一个怕被风吹倒的人。他走到伙房最里面的角落坐下,把脸埋在碗里,吃得很快。我移开视线。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烂的馒头。馒头上印着鞋底的纹路,泥水把它浸成了灰色。

伙房里的人都在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很密。我端着空碗走了出去。

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雪地上,照出一条青白色的路。我不知道该往哪走,脚自己动了。膝盖在发疼,但冷风把疼冻住了,不觉得难熬。我沿着山路往上走。经过外门宿舍的时候没有停,经过伙房后面的柴堆也没有停。路越来越窄,越来越暗,两边的树越来越密。

后山。

山坳最深处有一间木屋,木屋外面堆着小山一样的柴垛。木屋的烟囱里冒着淡淡的青烟,烟很细,被风吹一下就散了。木屋的门是虚掩的,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火光。

我站在门外。

门缝里的暖光落在我脚上。我的鞋是破的,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我在门外站了很久,久到膝盖开始发抖。然后我听见屋里传来拨弄柴火的声音。

门开了。

陈老根站在门口。他今天还是那身灰布短褐,袖口磨破了。他看见我,没有愣。没有惊讶,没有疑问。他往旁边让了一步,把门口让开。我走进屋里。屋里很暖。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火光把墙壁映成橘红色。灶台上搁着一口黑铁锅,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墙角堆着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

陈老根走到灶台前。拿起那只陶碗——我之前放在他屋里的,碗口磕了一个豁。他从锅里舀了一勺粥,把碗盛满。粥是小米粥,熬得很稠,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他把碗递给我。碗壁是烫的,热意透过陶壁传到指尖。

我端着碗,站着没动。

陈老根转过身,继续劈柴。他拿起一根木柴,竖在木墩上,斧子举起来,落下。咔。木柴裂成两半。他把柴丢进柴堆里,又拿起一根。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下都很稳,斧子落下的位置分毫不差。

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烫,烫得舌头发麻。热粥顺着喉咙流进胃里,胃暖了,暖意慢慢往四肢蔓延。手不抖了。膝盖里的咯吱声也安静了。我站在灶台边,把一碗粥喝完。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在嘴里含一阵才咽。

喝完,我把碗放在灶台上。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块破布——陈老根之前裹窝头用的。我把破布叠好,放在碗旁边。

“碗没碎。”我说。

陈老根劈柴的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灶台上那只陶碗,点了点头。他放下斧子,走到屋角。屋角堆着一堆杂物,旧麻绳、破筐、生锈的农具。他在杂物堆里翻了翻,翻出一个东西。他拿着那个东西,走到我面前。

是一把剑。

剑鞘是木头的,外面裹着一层旧皮,皮面上磨出了好几道裂纹。剑柄上缠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汗浸得发黑。剑格是铁的,锈得厉害,密密麻麻的褐红色铁锈像长在铁上的苔藓。

陈老根把剑递过来。

我伸手去接。手指碰到剑柄的一瞬间,胸口忽然烫了一下。

不是错觉。那块黑色残骨——那块吞下去之后只在高烧和极限时才微微热过的死骨头——在这一刻,剧烈地烫了起来。像有人把一块烧红的铁按在我胸口。

眼前闪过无数人影。

密密麻麻的人影,数不清。他们穿着不同的衣裳,有破烂的布衣,有兽皮裹的,有光着上身的。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站在不同的地方——泥地里、青石板上、荒漠中、深山里。他们都在做同一个动作。他们都在抬头。所有人都在抬头看着天空,但他们眼里没有光。眼眶是空的。不是没有眼珠——是那种绝望的空,像被人挖去了一切念想,只剩一副站着的躯壳。

然后我听见了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骨头里传来的。低沉而密集,像千万个人在地底深处用脚跺着地面。

人影消失了。

我站在木屋里,手里握着剑柄。灶膛里的火还在烧,劈柴还在咔咔地响。陈老根看着我。他的眼神里有一瞬间的东西——太快了,快得我看不清。然后他转过身,去翻弄灶膛里的柴火。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剑。剑柄上缠着的布条被我握得紧了一些,布条下面的铁锈硌着手心。剑身上有几处锈斑——不对。有一处锈斑,薄了一层。在剑格往上两寸的位置,有一小块锈迹比其他地方浅,像是刚刚脱落的。我用拇指摸了摸那块浅色的地方。铁是凉的。

我把剑从鞘里拔出来。

剑身也是锈的。深褐色的铁锈覆盖了整片剑刃,没有一处是亮的。刃口钝得厉害,切菜都嫌厚。我把剑举到火光下,转了转。剑脊上刻着一个字——不,不是字。是半个字,剩下的被锈蚀掉了,看不清楚。

陈老根往灶膛里丢了一根柴。火星子从灶口飞出来,落在地上,闪了一下就灭了。

“生锈了。”他说。

他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墙角,继续劈柴。斧子举起来,落下。咔。又一根柴裂成两半。我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比以前更驼了。不知道是老了,还是被什么东西压弯的。他腰上挂着一个东西——一个空的剑鞘。剑鞘是木头的,外面裹着旧皮,皮面上有几道裂纹。和手里这把剑的剑鞘,一模一样。

他又从柴堆后面拖出几根粗木头。他指了指屋角那堆柴火,又指了指灶台旁边的窝头。

“劈柴。管饭。住这。”

他把斧子靠在木墩上,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锈剑。灶膛里的火光把剑身映成暗红色,铁锈在光影里像干涸的血迹。我把剑插回鞘里。剑鞘的旧皮在我手心里磨着,磨得掌心的痂又痒又疼。

我把剑放在床铺边上。床铺是一张木板,上面铺着一层稻草。和陈老根的床铺隔了两步。灶膛里的火慢慢小了,火苗从橙黄色变成暗红色。我蹲在灶膛前,往里面添了一根柴。柴是湿的,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我站起来,推开木门,走到屋外。

后山的月亮很大。月光照在柴垛上,照在雪地上,照在远处宗门大殿的琉璃瓦上。山下外门宿舍那一排平房里亮着灯,灯光很弱,像几颗掉在地上的星星。更远的地方是山门。山门外的松树还在,但太远了,看不见。母亲此刻应该还在那棵松树下睡着。

胸口那块残骨还在发烫。不是剧烈的那种烫了,是温的。像灶膛熄灭之后的余烬。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很脏,指缝里嵌着泥,掌心的痂在月光下是深褐色的。但手不抖了。

我回身走进木屋。灶膛里的柴烧得正旺。橘黄色的火光映在墙上,映在陈老根空了的床铺上,映在那把锈剑上。剑鞘上的旧皮被火光一照,裂纹显得更深了。我用手指摸了摸那些裂纹。皮是干的,很脆,像是很久很久没有人碰过。

柴烟从烟囱里升出去,在月光下散成淡蓝色的雾。风把雾吹散,然后新的烟又补上来。后山的柴烟,断断续续,像一盏不会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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