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笺的余温还在指尖未散。顾长歌不动声色地将那张带着曼陀罗花香的纸条揉在掌心,掌心渗出一丝微弱的灵火,将纸页连同上面的字迹瞬间烧成一蓬灰烬,随手扬在清晨的冷风里。
苏清寒站在离他不到三步远的地方,视线越过他敞开的领口,直直钉在他拍打灰烬的手指上。
“极阴炉鼎。”
“信上写着极阴炉鼎。”
苏清寒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能把人血液冻结的冷意。太上忘情剑在剑鞘里发出一阵不安的低鸣。
顾长歌脑子里迅速过了好几个念头。
这女人虽然因为月圆之夜旧伤发作跌了境界,但准帝的神识可不是摆设,刚才洛九幽递信的时候,她绝对扫到了信上的内容。
林天去黑风峡谷布阵,弄了个极阴炉鼎的由头。别人不知道,顾长歌心里跟明镜似的。林天那孙子根本就不是冲着叶轻语的至尊骨去的,他收买太初圣地的人布下绝杀阵,真正的猎物是苏清寒的太阴本源!
这要是让苏清寒知道林天打算把她抽干了卖给魔门当炉鼎,以这女帝的脾气,现在就能提着剑杀进黑风峡谷把林天给片成生鱼片。
不行。
黑风峡谷那是天道给气运之子留的刷经验地图,里面指不定藏着什么老爷爷的残魂大阵。苏清寒现在状态不稳,贸然杀过去,万一触发了天道强行护佑林天的机制,受重伤的肯定是苏清寒。
“苏仙子看错了。”
顾长歌掸了掸袖子上的灰,顺手将那件松垮的紫金蟒袍往上拉了拉,遮住胸膛。
“那是我顾家暗卫传回来的花酒账单。昨晚飘香院来了个极品头牌,说是精通什么极阴采补之术。本少主正琢磨着今晚去见识见识。”
苏清寒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顾长歌那张玩世不恭的脸,太阴本源深处那种诡异的燥热又开始往上涌。
昨晚才在屋里藏了一个散发着太初功法味道的女人,今天大清早又惦记着去飘香院找头牌。
好。很好。
苏清寒一言不发地转过身,连个眼角余光都没多给,径直朝着天字号厢房走去。每走一步,脚下的青石板上就结出一层厚厚的冰霜,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顾长歌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松了口气。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只要把这尊杀神按在顾家,林天在黑风峡谷布下的那个绝杀阵就是个摆设。
他转身穿过回廊,走进了自己的书房。
房门刚一关上,一道漆黑的影子便从书架后方的死角里游走出来。
洛九幽没有骨头似的贴着地面滑行,最后停在顾长歌的脚边。她单膝跪地,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头埋得很低。
书房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少主。”
洛九幽的声音像是粗糙的砂纸在木头上用力摩擦。
“太初圣地那个老东西,竟敢拿假玉佩来脏您的名声。属下这就去太初驻地,把他们所有人的头颅割下来,给您铺路。”
她抬起头,那双露在黑纱外的眼睛里,充斥着一种让人头皮发紧的病态狂热。只要顾长歌点一下头,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冲进太初圣地驻地,哪怕自爆也要把陈长庚炸成肉泥。
顾长歌走到紫檀木大书桌前,拉开那张铺着虎皮的宽大太师椅坐下。
他没有立刻接洛九幽的话。
陈长庚今天大清早跑来碰瓷,手里拿着块不知道哪弄来的假玉佩,这戏演得太急、太糙了。
这老登身为太初圣地大长老,平日里最讲究排场和体面。今天这么气急败坏,只说明一件事。
他心虚了。
叶轻语现在就藏在顾家的地下室里,陈长庚弄丢了圣女,又收了林天的黑钱,撤走了黑风峡谷的护卫。一旦圣地高层追查下来,他就是掉脑袋的死罪。
所以他必须把水搅浑,把弄丢圣女的黑锅死死扣在顾家头上。
“他收了林天二十万极品灵石。”
顾长歌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这么大一笔黑钱,林天肯定不会给现银,绝对是某种可以通过九鼎商会兑换的不记名灵票。陈长庚这种老狐狸,拿到灵票的第一件事,就是记账。”
【歪比巴卜.gif】
顾长歌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这帮正道伪君子都有个通病,干了见不得人的勾当,非得拿个小本本记下来,美其名曰抓住把柄,实则全都是催命符。
“这种要命的账本,他不敢放在储物戒里。”
顾长歌继续推演着陈长庚的行动轨迹。
“他今天来顾家闹事,随时可能被我顾家铁卫扣下搜身。账本带在身上就是找死。所以,那东西现在一定藏在太初驻地最隐秘的阵法里。”
洛九幽跪在地上,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她只知道少主需要那本账册。
“属下这就去把太初驻地翻个底朝天!就算掘地三尺,也把账本给您找出来!”
“动静太大,就落了下乘了。”
顾长歌端起桌上一杯早就凉透的残茶。
他随手将茶水泼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
水渍迅速蔓延。
顾长歌伸出一根食指,沾着茶水,在桌面上快速勾勒出几条简陋的线条。
“太初驻地在城东的白虎街。他们外围布了三十六道警戒阵法,但陈长庚那老东西生性多疑,连自己人都信不过。他藏东西的地方,绝对是他亲信严密把守的死角。”
指尖在茶水画出的地图边缘重重一点。
“去这个位置,东北角第三块砖。不用杀人,把东西拿回来就行。杀鸡焉用牛刀,我的刀,得留着切大块的肉。”
洛九幽的身体不可遏制地战栗了一下。
“我的刀”。
这三个字落在她耳朵里,简直比世上最猛烈的纯药还要让人迷醉。
少主没有把她当成可以随意舍弃的工具,少主说她是他的刀。
“属下......领命。”
洛九幽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了调。
她猛地低下头,俯身用醉存贴在顾长歌靴子的边缘,近乎虔诚地碰了碰。随后,整个人化作一团漆黑的阴影,无声无息地融化在地砖的缝隙里。
书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顾长歌扯过一块帕子,将桌上的水渍擦干。
他一点都不担心洛九幽会失手。这女人虽然脑子不太正常,是个极端的病娇,但她那手暗影潜行的功夫,在整个东荒的同境界修士里绝对排得进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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