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中，袁绍的脸色比帐外的天色还要阴沉。
他坐在盟主之位上，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目光从帐中诸侯脸上一一扫过——王匡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河内六将昨日被吕布一戟一个，连一炷香都没撑过去；孔融面色灰败，武安国的尸身还在后营停着；刘岱、张邈、桥瑁三人更是恨不得把脑袋缩进桌子底下，他们的部将王忠、陈珪、周异都是被吕布一招毙命，连句遗言都没留下。
袁绍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了。
“人家李炎，幽州牧，派了顾墨白，生擒李金荣。潘宇，义军首领，派了关羽，生擒脱金龙。李宇，冀州牧，派了赵云硬撼吕布，王向阳一枪击退吕奉先。都出力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闷，像暴雨前压在天边的闷雷。然后他猛地一拍案几，酒樽被震得跳起来，酒水洒了一桌。
“再看看你们！各位，我们是来讨董的！不是来这过家家的！”
这一声怒喝在帐中炸开，震得帐帘都微微晃动。王匡的头更低了，袁术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孔融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刘岱、张邈、桥瑁三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出。
帐中一片死寂。
但死寂之下，暗流涌动。
王匡低着头，嘴角却微微撇了一下。他心里想的是：你袁本初说得倒是好听。你是盟主，你袁家四世三公，你兵多将广，可从头到尾你派了谁？潘凤是人家袁术派出去送死的，方悦是我王匡折的，昨天被吕布连斩的那几个也都是我们这些老实人的部将。你袁绍呢？你身后那个袁洪站了多少天了，动过一根手指头吗？
孔融面上依旧是一副恭谨的模样，心里却已骂开了花：我北海就一个武安国，现在也折了。你袁本初坐拥河北精兵，麾下颜良文丑袁洪哪个不是猛将？你怎么不派他们上去？让我们这些小鱼小虾去填吕布的方天画戟，完了还嫌我们填得不够快？
刘岱、张邈、桥瑁三人对视一眼，眼神中都带着同样的念头：盟主这话说得可真有意思。敢情冲锋陷阵是我们的事，保存实力是你的事？李炎、潘宇、李宇人家自己愿意出风头，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倒是想出力，可我们的部将上去就是一个死，你让我们怎么出力？
袁术的脸色最复杂。他既庆幸又憋屈。庆幸的是潘凤虽然死了，但好歹是第一个主动请战的，论态度他比在场大多数人都积极，至少不会被袁绍点名骂。憋屈的是他堂堂袁公路，后将军，袁家嫡子，居然沦落到跟这群人一起挨训。更让他不爽的是，这次被表扬的三个人里居然没有他——李炎是幽州牧，潘宇是个没地盘的义军首领，李宇是个年轻晚辈，他们都能被表扬，他袁术折了潘凤却连个提名都没混上。但他不敢反驳。他知道自己一旦开口，袁绍必然拿潘凤出来说事，他这张脸已经丢得够多了，不想再丢一次。
曹操坐在袁绍下首，面色如常，甚至还端起酒樽抿了一口。他身后的白泽垂着眼，仿佛在闭目养神。曹操心中却在冷笑。本初啊本初，你还是老毛病。当了盟主就想指使别人，自己的家底舍不得动。你说别人是来过家家的，可你自己呢？颜良没带来，文丑没带来，就带了个袁洪，袁洪到现在还没出过手。你倒是先做个表率，让大家看看你这盟主是怎么“讨董”的，再来说别人。
李炎端坐席间，面上没有表情。他身后的顾墨白依旧沉默如松。对袁绍这番话，李炎连眉毛都没抬一下。他派顾墨白出战不是为了给袁绍面子，是因为脱金龙李金荣实力不俗，活捉之后能收编他们的部曲，还能摸一摸西凉军的底。昨天那个李金荣已经松了口，供出了不少虎牢关内的布防情报。这些收获都是幽州的，跟袁绍没有任何关系。
潘宇倒是笑了笑，笑得很淡，一闪而逝。他和李炎一样，派关羽出战纯粹是利益驱动。活捉脱金龙，收编西凉铁骑，还能让关羽在十八路诸侯面前扬名立万，这笔买卖稳赚不赔。至于袁绍——潘宇从一开始就没把希望寄托在这个盟主身上。
李宇没有笑。他端坐在席间，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目光平静地看着袁绍。盟主发火，诸侯腹诽，这场面并不出乎他的意料。联军本来就是乌合之众，袁绍这个盟主当得名不正言不顺，既没有绝对的实力碾压，也没有足够的威望让众人心服。说到底，十八路诸侯各怀鬼胎，谁也不比谁高尚。昨天他派赵云出战，王向阳救人，冀州军的名声打出去了，这就够了。他不需要听袁绍表扬，也不需要看袁绍发火。他只需要在虎牢关被攻破之前，让自己的实力增长得再快一些。
袁绍的脾气还没发完。
“吕布昨天一个人堵在营门口，连杀联军数将！若是没有李炎、潘宇、李宇三位使君，联军的面子往哪搁？我袁本初这个盟主的面子往哪搁？诸位若是觉得讨董只是一场儿戏，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回去，我袁绍绝不阻拦！”
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
袁绍看着这群沉默的诸侯，心中的火气不但没有消，反而更旺了。他不是傻子，他看得出来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肚子里都在骂他。他也知道自己没有派袁洪出战，确实给了别人口实。他有他的考量——袁洪是他麾下第一猛将，是留着对付吕布甚至董卓的底牌，不能轻易暴露在诸侯面前。可问题是，这些话说出来谁会信？
“既然没有人想走，那就把心思都放在讨董上。”袁绍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火气，但语气依旧冷硬，“吕布虽勇，毕竟只是一人。虎牢关虽险，毕竟只是一关。我联军十八路，兵力数倍于董卓，只要齐心协力，何愁不破？”
他顿了顿，扫视帐中：“今日暂且休整一日。明日一早，全军列阵，攻打虎牢关。诸位回去准备吧。若有哪路诸侯明日未到阵前，休怪本盟主不讲情面。”
众诸侯纷纷起身，拱手告退。一个接一个走出帐外，脚步声散乱，像一盘被倒空的棋子。
李宇起身，带着赵云走出大帐。晨光刺眼，他微微眯起眼，朝冀州军营走去。身后传来各路诸侯低声交谈的嗡嗡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语气中的酸味和怨气，隔了十步远都闻得到。
他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袁绍不是不想派袁洪出战，是不敢。不敢把底牌亮出来，因为他也知道，这个盟主的位子坐得并不稳当。明天攻打虎牢关，十八路诸侯齐出，到时候会是什么局面？
李宇的嘴角微微扬起。他等着看好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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