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牢关城头,风忽然变冷了。
董卓站在垛口前,双手还攥着那块被他捏碎的青石。碎石粉末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被风一吹便散了。关墙外那具尸体已经被西凉士卒抬回了关内,用一张草席草草裹了,停放在城楼下的马厩旁。董卓没有去看。他不敢去看。那个冰蓝色眼瞳的青年,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他把他派出去的时候,甚至没有多嘱咐一句。因为他觉得不需要。混沌蟒之魔神,武力一百一十,超神将。这样的实力,就算打不过,至少也能全身而退。可他的儿子连退的机会都没有。五百招,被硬生生斩于马下。那些派去增援的超一流武将,三十息之内全部阵亡,连拖住对方片刻都做不到。
愤怒像岩浆一样在他胸口翻涌了整整一个时辰。他砸了案几,摔了酒壶,一脚踹翻了跪地请罪的偏将。但愤怒烧完之后,剩下的东西更冷,比董魔那把冰铁寒刀还冷。
恐惧。
联军随便出来一个人,就是超神将。不是神将——他麾下神将也不少,吕神魔、吕布、吕具,三个吕家兄弟都是神将中的好手。但神将在超神将面前,就像纸糊的一样。一枪一个。而最让他脊背发凉的不是王向阳有多强,而是他不知道联军里还藏着多少个王向阳。那个叫李宇的冀州牧,手底下到底还有多少底牌?李炎呢?潘宇呢?曹操呢?袁绍呢?这些人一个个都不动声色,谁也不知道他们麾下究竟还藏着什么怪物。
虎牢关还能守吗?
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不到三息,答案便已清晰得像一面镜子。守不住。吕布拿王向阳没办法,吕神魔拿王向阳没办法,连他最引以为傲的儿子都死在了王向阳枪下。虎牢关再险,城墙再厚,也挡不住一个能随心所欲斩超神将的怪物。更何况,联军未必只有一个怪物。一旦虎牢关被攻破,洛阳便门户大开。洛阳是他的老巢,国库、粮仓、兵械库、文武百官、满朝公卿,还有那个被他攥在手心里的天子——都在洛阳。丢了洛阳,他就什么都没了。当今天下,谁有兵有粮有天子,谁就是朝廷。他董卓之所以能号令四方,靠的不是名正言顺,靠的是他手里攥着天子。所以洛阳不能丢,天子不能丢。虎牢关可以不要,但洛阳必须攥在手里。
“传令。”
董卓的声音沙哑而干涩,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铁片。厅中诸将齐齐抱拳。
“吕神魔、吕布、吕具、张辽、徐荣、高顺。六人率五千铁骑,驻守虎牢关。李儒率文官随行,其余诸将,即刻整顿兵马,随孤家退回洛阳。不得有误。”
厅中一片死寂。吕具猛地抬头,金镗往地上一顿,脱口而出:“太师!我们——”
“闭嘴。”吕神魔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力道不大,却让吕具的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吕神魔抬起头,看着董卓。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当成弃子的人。他当然知道驻守虎牢关意味着什么。五千兵马,六员大将,面对联军十八路诸侯。说得难听点,这就是殿后。说得更难听点,这就是让他们送死。用吕家三兄弟的命去拖住联军的脚步,给董卓撤回洛阳争取时间。
“末将领命。”吕神魔抱拳。
吕布站在大哥身后,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握着方天画戟,指节捏得发白。张辽和徐荣对视一眼,同时抱拳领命。高顺沉默地站在最末,面容如铁铸一般,看不出任何表情。
董卓点了点头,似乎想说点什么来安抚这些即将替他挡刀的将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说什么呢?说你们辛苦了?说孤家不会忘了你们?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走出了正厅。他的脚步很快,像一头逃出陷阱的熊。李儒跟在后面,抱着竹简和印信,小碎步跑着追上去,一路跑一路掉竹简,捡了这根又掉了那根,狼狈不堪。
当夜,虎牢关北门大开。董卓的亲兵营率先涌出,火把在夜色中汇成一条蜿蜒的长蛇,朝洛阳方向延伸。紧随其后的是文官车驾、辎重车队、粮草骡马——金银细软、府库图籍、宫女宦官,所有能带走的东西都被塞进了马车。那些来不及收拾的军械粮秣被泼上火油,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火光映红了半边天,烟柱直冲云霄。联军大营中,哨兵远远望见虎牢关后冲天而起的火光,还以为西凉军要夜袭,连忙擂鼓示警。直到斥候回报说董卓在烧粮草,众诸侯才反应过来——董卓跑了。
虎牢关城头上,吕神魔站在垛口前,望着远处那条蜿蜒北去的火龙,面色如常。吕布站在他身后,方天画戟斜倚在城墙上,戟刃上映着远方的火光,一明一灭。吕具蹲在角落里,金镗横在膝上,低着头,不说话。
“大哥,”吕布忽然开口,“我们被当成了弃子。”
“知道。”吕神魔依旧望着远方。
“那为什么还要守?”吕布的声音没有愤怒,只有困惑,“董卓连亲儿子都能送出去当试探的棋子,我们在他眼里算什么?值得替他卖命?”
吕神魔沉默了很久。久到远方的火龙渐渐消失在夜色尽头,久到关墙上的火把烧短了一截,爆出几点火星。
“我们不是替董卓守。”吕神魔终于转过身来,看着两个弟弟,“我们是替自己守。虎牢关后面是洛阳,洛阳再往西是凉州。凉州是我们吕家的根。联军若是攻破虎牢关,下一步就是西进凉州。到那时候,我们的家乡,我们的族人,都会被战火吞噬。董卓可以跑,我们也可以跑,但我们跑了,凉州就没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吕布脸上移到吕具身上。
“所以不是替董卓守。是替我们自己守。”
吕布没有说话,只是将方天画戟从城墙上拿起来,握在手中。吕具抬起头,金镗往地上一顿,站起身来,虽然眼眶还有点红,但这一次,他没有哭。
张辽站在城门楼上,望着远方渐渐消失在夜色中的火龙,腰间的佩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徐荣站在他身旁,沉默良久,低声道:“文远,你说这一仗过后,我们还能活着回洛阳吗?”
张辽没有回答。他只是握紧了剑柄,指节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
高顺独自站在营房前,身后是八百陷阵营将士。他们个个身披重铠,手持大盾长矛,面容如铁铸一般沉默。高顺望着那远去的火光,眼中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冷硬的坚定。
虎牢关外,夜色如墨。五千铁骑已经就位,刀枪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一切都有条不紊,仿佛他们即将面对的不是数十万联军,而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操练。远处联军大营的灯火在夜色中连成一片,像大地上倒映的星河。而那尊战神——王向阳,还有他身后那些尚未露面的强者,就在那片星河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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