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染红了连绵千里的青苍山脉。
山脉腹地,矗立着青阳城第一正道大宗——武德宗。
巍峨山门高耸百丈,青石阶梯层层叠叠直插云海,殿宇楼阁依山而建,云雾缭绕,仙风浩荡。在外人眼中,这里是凡域寒门子弟逆天改命的唯一净土,是执掌武道正道、庇护一方生灵的圣地。
可只有真正踏入宗门底层的人,才知晓这片仙雾笼罩的净土之下,藏着无尽的冰冷、虚伪与倾轧。
外门,杂役木屋区。
破败的木屋漏着晚风,墙面斑驳开裂,地面铺着发霉的干草,与远处流光溢彩的内门殿宇、精致雅致的外门弟子居所,有着云泥之别。
木屋之中,少年敖涵静静盘坐。
他年仅十五岁,身形清瘦,眉眼却异常深邃漆黑,不似同龄人那般稚嫩懵懂,眼底沉淀着远超年龄的冷静与沧桑。一袭洗得发白的粗布弟子服,沾满尘土,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衬得他身形愈发单薄孤冷。
十五年。
整整十五年。
敖涵的记忆,始于一场焚天大火,始于一道撕裂天地的璀璨金光。
那一夜,他年幼懵懂,只记得家中庭院天光炸裂,空间如同碎玻璃般层层龟裂,刺耳的轰鸣震彻四野,漫天金辉笼罩整个家族驻地。他亲眼看着朝夕相伴的父母、族人、长辈、仆从,一个个在金光之中轮廓虚化,凭空消散,没有鲜血,没有尸骨,没有半分陨落的痕迹。
前一刻笑语温存,下一刻举族空无。
唯有年幼的自己,被一股莫名的空间乱流掀飞,昏迷在废墟之外,侥幸存活。
世人皆说,敖氏一族惨遭邪修灭门,满门尽毙,无一活口。
整个青阳城,所有知晓此事的人,都给敖涵扣上了一个不祥的名头——灭门遗孤,天煞孤星。
十五年来,他默认了这个说法,一路颠沛流离,苟活凡尘。
可只有敖涵自己心底清楚:家人绝非被杀,绝非陨落。
那场异象绝非凡间邪修所能引发,那撕裂天地的空间裂痕、笼罩天地的无上金光,是他刻入神魂、永生难忘的画面。只是年幼的他无力深究,只能将所有疑惑、所有思念深埋心底。
掌心之中,一枚巴掌大小、布满裂纹的古朴玉佩静静躺着。
玉佩通体暗沉,纹路残缺不全,边缘磨损严重,足足碎了三分之一,本该完整的图腾断裂斑驳,灵气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这是敖家唯一的遗物,也是那场诡异变故之后,唯一留存的东西。
【残缺·鸿蒙镇天玉】。
无人知晓这枚残玉的来历,无人认得上面古老晦涩的纹路。
十五年间,残玉平平无奇,唯有在深夜无人之时,会渗出一丝极淡的温热,安抚他躁动的心绪,偶尔在他濒临绝境之时,悄然预警杀机。
敖涵指尖轻轻摩挲着玉佩的裂纹,眸光沉沉。
“所有人都说我敖家满门被灭……可我亲眼所见,无尸无血,唯有天光裂空,族人凭空消散。”
“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们……到底去了哪里?”
低语轻响,带着十五年深埋心底的执念与困惑,随风消散在破败木屋之中。
多年流浪,他吃尽世间冷暖,早已褪去少年稚气,懂得隐忍藏锋,懂得人心险恶。三年前,他拼尽所有力气,通过武德宗最低门槛的外门试炼,成功拜入宗门,只为求得一线修行之路,变强,查清家族失踪的终极真相。
可踏入武德宗的这三年,他并未迎来新生,反而坠入了另一个冰冷的牢笼。
无背景、无资源、无长辈庇护,身为所谓的“天煞孤星”,他从入门第一天起,就成了整个外门的欺凌对象、派系打压的靶子。
武德宗看似正道大宗,实则内部派系林立,勾心斗角从未停歇。
宗门三大派系,牢牢把持着所有资源、权力与规则。
嫡系派,以宗主亲传弟子赵承宇为首,垄断宗门七成修炼资源,弟子个个高傲跋扈,视寒门子弟为蝼蚁,擅长捧杀栽赃、舆论操控、借规压人,手段伪善阴毒。
保守派,以老牌天骄周玄翰为首,守旧排外,极度排斥无根无凭的寒门天才,死守宗门旧秩序,联合世家弟子抱团打压新人,掌控外门大半话语权。
唯有温景然所在的中立进取派,心怀正道,却势单力薄,难以抗衡两大巨头派系。
而无根无凭、身世诡异、又隐隐展露修行天赋的敖涵,自然成了两大派系共同打压、刻意磨灭的眼中钉。
三年来,最差的居所、最少的灵石、过期的丹药、最苦的杂役,永远优先分配给他。
老生欺凌、同门嘲讽、资源克扣、舆论抹黑,早已是常态。
无数人跟风传言,说他命格不祥,克亲克友,留在宗门必会招来灾祸,人人避之不及,动辄欺凌拿捏,以此讨好两大派系,换取修行便利。
敖涵尽数隐忍。
他知晓,人微言轻,弱小便是原罪。在绝对的实力差距与派系规则面前,任何辩驳都是徒劳,只会招来更疯狂的打压。
他默默苦修,默默积攒实力,默默藏起所有锋芒,只为等待破土而出的那一天。
嗡——
微弱的灵气从周身草木、空气之中缓缓汇聚,涌入敖涵四肢百骸。
他的修为,早已抵达凝气三层巅峰。
同批次外门弟子,大多还停留在凝气一层、二层,稍有资源加持的天才,最多不过凝气三层初期。
隐忍三年,无人知晓,这个被所有人嘲笑的废柴孤子,早已悄悄跻身外门第一梯队。
就在敖涵沉浸修行之时,一阵杂乱嚣张的脚步声,骤然从木屋外传来。
“吱呀——”
破旧的木门被人一脚粗暴踹开,木屑纷飞,晚风裹挟着夜色灌了进来。
三道身着规整外门弟子服的少年,逆光而立,眼神戏谑、轻蔑,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死死盯着盘坐的敖涵。
为首之人,名为王磊,外门老生,凝气四层修为,是嫡系派外围走狗,平日里最擅长欺凌寒门新人,靠着打压弱者、讨好嫡系,换取丹药灵石。
他身后两名跟班,同样是凝气三层修为,跟着王磊狐假虎威,常年混迹派系,欺压底层弟子。
王磊双手抱胸,嗤笑一声,语气刻薄嘲讽:“敖涵,又在偷偷苦修?怎么,天煞孤星还想逆天改命?我劝你别白费力气了。”
“你这种无家无势、命格不祥的废物,就算拼尽全力,一辈子也只能困死在杂役区,永远比不上世家嫡系弟子。”
身旁一名跟班附和冷笑:“就是!赵师兄、周师兄早已下令,外门所有资源优先嫡系、世家弟子,像你这种寒门灾星,不配修行,不配占用宗门半点灵气。”
“老老实实当杂役,苟活度日就够了,再敢偷偷修炼,打断你的腿!”
冰冷的嘲讽,赤裸裸的欺压,刺耳无比。
这便是武德宗底层的生存法则。
派系掌控一切,规则只为强者、权贵服务,寒门子弟,生来便是被压榨、被拿捏、被践踏的棋子。
换做寻常少年,早已暴怒、委屈、不甘,或是怯懦求饶。
可敖涵只是缓缓睁开双眼,漆黑的眸子平静无波,不起半点波澜。
三年来,这样的场景,他经历了无数次。
谩骂、羞辱、殴打、掠夺资源、栽赃抹黑,早已司空见惯。
他缓缓起身,身形挺拔,平静注视三人:“有事?”
平淡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极致的冷静。
这份波澜不惊的态度,反而让王磊三人愈发不爽。
在他们看来,卑微的寒门废物,就该卑微低头、瑟瑟发抖,不配拥有平静与傲骨。
王磊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敖涵,眼中戾气翻涌:“明日就是月度后山采药历练,外门统一行动。规矩你懂吧?”
“后山所有灵药、灵草、低级资源,归我们派系弟子所有。你,还有隔壁那个憨傻石猛,不许触碰半点。”
“不仅如此,明日历练,你必须替我们包揽所有杂活、探路、开路、抵挡妖兽,若是敢私藏一株灵药,或者偷懒懈怠,回来便废了你这身修为!”
话音落下,嚣张跋扈,霸道至极。
月度后山历练,是外门弟子为数不多可以自主获取资源的机会。
后山灵药、灵草、低级灵石、古林残宝,是寒门弟子改善修为的唯一途径。
可两大派系早已定下潜规则:所有历练资源,尽数归派系弟子,寒门弟子只配当苦力、当炮灰、当挡箭牌。
这便是宗门最真实的勾心斗角,最赤裸的弱肉强食。
一旁跟班冷笑道:“听见了吗?还有,明日历练凶险,后山有低阶妖兽、甚至开灵智的小妖出没,若是遇到危险,你必须第一个上前送死护主,这是你的福气!”
敖涵眸光微沉。
后山,青阳城低阶历练圣地,不止有妖兽凶兽,更有散落的低阶妖族残众。
这些妖族,开灵智、懂掠夺,常年盘踞后山古林,猎杀历练修士,抢夺天材地宝,是外门历练最大的凶险。
而派系弟子,每一次历练,都会刻意驱赶寒门弟子在前开路,充当妖兽、妖族的活饵,用底层弟子的性命,换取自身安全与资源。
三年来,无数寒门弟子,死在后山妖兽之口、妖族偷袭之下,最终只落得一句“历练不慎,殒命妖兽”的轻描淡写。
无人追责,无人惋惜。
敖涵心中寒意渐生。
派系腐朽,人心险恶,权谋倾轧,无处不在。
王磊见敖涵沉默,以为他心生畏惧,底气更盛,伸手便朝着敖涵怀中抓来,想要搜查他是否私藏丹药灵石:“听说你最近偷偷攒了不少灵气,身上应该藏了资源吧?交出来!上交派系,可保你明日平安!”
手掌呼啸,带着凝气四层的劲气,霸道蛮横。
就在此时,敖涵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冷芒。
隐忍,不是懦弱。
退让,不是无底底线。
三年退让,换来的不是安稳,而是变本加厉的欺凌压榨。
今日若是再退,明日历练,只会被对方变本加厉拿捏,沦为彻底的炮灰蝼蚁。
嗡!
凝气三层巅峰的灵气瞬间爆发,看似清瘦的身躯之中,爆发出远超同阶的浑厚灵气。
敖涵侧身避过对方手掌,指尖凝气成锋,精准点向王磊手腕穴位。
速度极快,角度刁钻,干净利落。
“噗!”
一声轻响。
王磊只觉得手腕一阵剧痛,经脉瞬间麻痹,整条手臂酸软无力,力道瞬间溃散,猛地僵在半空。
“你敢动手?!”
王磊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又惊又怒。
他是凝气四层,竟然被一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寒门废物,一招制住!
两名跟班瞬间色变,立刻上前一步,灵气爆发,摆出围攻姿态,杀机尽显:“放肆!区区寒门杂役,也敢挑衅派系弟子?找死!”
木屋之内,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可敖涵依旧平静,淡淡开口,声音清冷有力:
“宗门规矩,历练凭本事取宝,修行凭自身苦修。”
“你们仗势欺人、垄断资源、欺凌同门,肆意妄为,真当无人能治?”
“明日历练,路我自己走,宝我自己寻。”
“谁想抢我机缘,谁想逼我为奴——”
“尽管一试。”
字字铿锵,掷地有声。
三年隐忍,今朝初露锋芒。
王磊三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
他们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懦弱隐忍的敖涵,竟然敢当众反抗派系,敢对他们出手!
王磊咬牙切齿,眼底杀意涌动,恶狠狠道:“好!好一个敖涵!你有种!”
“我记住你了!”
“明日后山历练,有妖有兽,有险地死局,我倒要看看,你能硬气多久!”
“我会让你知道,反抗派系、忤逆嫡系的下场,就是尸骨无存!”
撂下一句狠毒的威胁,王磊捂着发麻的手腕,带着两名跟班,怒气冲冲转身离去。
木门再次被狠狠甩上,震动不休。
木屋重新恢复安静,却不再压抑沉闷。
晚风穿窗而过,吹动少年衣角。
敖涵抬眸,望向远处灯火璀璨的内门方向,眸光深邃坚定。
他清楚,今日反抗,必然彻底得罪嫡系、保守两大派系。
明日的后山历练,绝不会平静。
等待他的,必然是刻意的针对、暗中的算计、妖族的凶险、同门的背刺截杀。
可他毫无悔意。
弱肉强食的世界,唯有变强,唯有破局,才能活下去,才能查清家族真相,才能寻回消失的亲人。
掌心的残缺·鸿蒙镇天玉,在此刻微微发热,裂纹深处,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金色流光,似是共鸣,似是预警。
敖涵低头凝视残玉,心中执念愈发浓烈。
“十五年迷雾,今日起,我亲自拨开。”
“凡域之路,权谋遍地,杀机丛生。”
“妖拦路,魔藏世,鬼隐阴,人心更险恶。”
“我一步一步走,一局一局破。”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
无人知晓,此刻在武德宗外门阴暗的树梢阴影之中,一道黑衣人影静静伫立,面色阴沉,眼底掠过一抹诡异的黑光。
此人全身隐匿黑暗,气息阴邪诡异,不似正道修士。
他正是暗影阁潜伏在武德宗外门的底层卧底——影七。
影七死死盯着木屋之中的敖涵,目光最终落在敖涵袖口若隐若现的残玉边角之上,身躯骤然一震,眼底涌起极致的震惊与狂喜,随之化作滔天杀意。
“鸿蒙镇天玉……残缺敖氏血脉!”
“果然没错!这天煞孤星的传言,全是谎言!”
“敖家并未灭门,只是全员遁走,遗留一条小鱼在凡尘!”
“上界天幽宗下达的千年追杀令,敖氏遗脉,终于现世!”
影七低声呢喃,声音阴寒刺骨,带着源自上界的冰冷杀意。
他立刻取出一枚漆黑传讯玉符,指尖凝起邪异黑气,快速传讯:
【青阳武德宗,发现敖氏纯种遗脉,身负鸿蒙残玉,天赋逆天,务必重点盯防,伺机扼杀,绝不留活口!】
传讯完毕,玉符碎裂。
影七凝视木屋,嘴角勾起一抹阴冷残忍的笑意。
“隐忍三年,藏锋不露。”
“既然你主动展露锋芒,那明日的后山历练,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妖族截杀、同门暗算、资源夺杀、秘境险局……我会亲手为你布下死局。”
“敖氏血脉,绝不能成长,绝不能踏入飞升之路!”
黑暗散去,人影悄然消失在夜色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一场针对敖涵的全方位死局,已然悄然铺开。
宗门派系的勾心斗角、同门的恶意暗算、暗影阁的千年追杀、妖族的资源掠夺、凡域万族的暗流……
尽数汇聚于明日的后山历练。
木屋之中,敖涵早已感知到暗处一闪而逝的阴邪杀机。
他抬眸望向漆黑的夜空,眸光冰冷透彻。
他不知暗影阁、不知上界阴谋、不知天幽宗的千年布局。
但他清楚——
从今夜反抗的那一刻起,他的凡域逆天之路,正式开启。
明日后山,历练寻宝、残玉共鸣、妖族现世、同门厮杀、权谋暗算、伙伴初遇。
所有风波,所有机缘,所有杀机,尽数将至。
少年孤影,立于破败木屋之中,眼底燃起万丈锋芒。
凡尘棋局已开,潜龙,终将出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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