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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minal Weed

Chapter 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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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erminal We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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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不是夜里的黑,是那种连光都没见过的、彻底的、窒息的黑。矿井深处,空气是稠的,带着一股子铁锈味和硫磺味,吸进肺里像吞了一把生锈的钉子。林国栋蹲在巷道的拐角处,头盔上的矿灯晃得厉害,电量不多了,灯柱一会儿亮一会儿暗,像个垂死的眼睛。他听见头顶传来一阵闷响。不是雷声,是岩石在断裂的声音。十七年井下经验告诉他,这意味着什么。

“跑!”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在狭窄的巷道里撞来撞去。工友们四散奔逃,靴子踩在积水里啪啪作响。有人在喊娘,有人在骂娘,有人一声不吭地跑,像只被猎人追赶的兔子。

林国栋也想跑。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刚把压在腿上的工友拽出来。那人叫老吴,五十多了,腿被一块煤矸石压住,疼得满头是汗。林国栋把他拖出来的时候,巷道顶已经开始往下掉碎渣了。

“走啊!快走!”老吴冲他吼。

林国栋把老吴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拖着这个比自己重三十斤的人往外跑。他听见自己的膝盖在咔咔响,听见自己的喘气像破风箱,听见头顶的岩石在轰隆隆地叫。快了,出口就在前面。他能看见井口的光亮了,那光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让他觉得刺疼又觉得亲切。

就在这时——

一块脸盆大的矸石从顶上砸下来。林国栋把老吴往前一推,自己往旁边闪。矸石擦着他的肩膀落下去,砸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把地上的铁轨都砸弯了。他躲过去了。松了口气。

然后,第二块更大。

这块没擦着他的肩膀。这块直接砸在了他腰上。

疼。

不是那种能喊出来的疼,是那种连喊都来不及喊的、瞬间让脑子空白的疼。

林国栋趴在地上,矿灯摔灭了,世界陷入一片漆黑。他试着动一动,发现腿还能动,但腰以下没知觉了,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断了一样。他又听见轰隆一声。

头顶的岩层终于彻底塌下来了。煤块、矸石、泥浆,像一群饿疯了的野兽,铺天盖地地涌过来,把整条巷道都吞没了。林国栋被埋在了下面。

他的嘴里、鼻子里、耳朵里全是黑的。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想动,但动不了。他就那么趴着,感觉煤块压在身上一寸一寸地加重,感觉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费劲。

透过层层叠叠的煤石,他隐约听见外面有人在喊。“还有人!快挖!”

“国栋呢?林国栋呢?”

“在那儿!挖那儿!”

他听见铁锹挖土的声音,听见撬棍撬石头的声音,听见越来越多的人赶过来。他想告诉他们他还活着,但他喊不出声,他的嘴唇在动,但连气声都发不出来。时间在一片漆黑中变得模糊。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辈子。他就那么躺着,脑子越来越空,身体越来越冷,意识越来越远。他开始想事儿——想他娘。他娘六十二了,腰一直不好,走路都得扶着墙。他爹走得早,是在他十岁那年走的。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供他上学,供他下井,就为了让他能有个正经工作。现在他出事了,他娘怎么办?

想他媳妇。他媳妇叫李秀芬,贵州人,说话带口音,嫁过来两年了。他记得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站在院子里,脸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低着头不敢看他。他走过去问她叫什么名字,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说了三遍他才听清。

想他还没出生的孩子。预产期就是这几天。他走之前,媳妇挺着个大肚子,送他到院门口。他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胎儿在里面动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是个小子。”她红着脸说,“前天去照了。”

“小子好。”他咧着嘴笑,“跟我一样,当光棍汉。”

“滚!”她笑着捶了他一拳,“咱孩子以后才不当光棍。”

他那时候还想,等孩子生下来,他要好好抱一抱,亲一亲,给他取个好名字。他翻了半年的字典,想了好几十个,最后觉得都不够好,想等孩子生下来再定。

没想到,没等到。现在他要死了,死在这个黑咕隆咚的地底下,压在一堆煤块和石头底下,连自己孩子的面都见不着。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远了,挖土的声音越来越远了。他觉得自己越来越轻了,像一片羽毛,像一缕烟,轻轻地往上飘,飘进一片更大的黑暗里。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对不起,娘。对不起,秀芬。对不起,我那还没见面的孩子。

时间回到1995年,腊月初三。

地点:清溪镇卫生院。

凌晨三点半,这地方是个两层的小楼,外墙刷的白灰早就开裂了,像老人脸上的皱纹,一块一块的,底下露出斑驳的红砖。门口的牌子是用铁皮钉的,上面写着"清溪镇卫生院",字迹被雨水冲得模模糊糊,只剩下几道疤。

楼道里那盏灯泡像得了疟疾,一会儿亮一会儿灭,亮的时候像只快咽气的萤火虫,灭的时候整个走廊就沉进黑咕隆咚里。墙上挂着一本翻黄了的挂历,印着一匹奔马,说是"马到成功",翻到这一页就卡住了,撕也撕不动。卫生院统共就两层,没有电梯,只有一道又窄又陡的楼梯,木头板子踩上去吱嘎吱嘎响。产房在二楼最东头那间,窗户对着后院,后院里堆着几麻袋药材,散发着一种酸不酸、臭不臭的味道。

王秀兰坐在产房门口的塑料椅子上。椅子是那种最便宜的红塑料,五块钱一把,坐上去硬邦邦的,硌得慌。她坐得很直,背一点都不驼,腰板绷得像根铁棍。

六十二了,腰其实早就出问题了,弯久了就直不起来,直久了又弯不下去,像生锈的铰链。但今天晚上她不敢坐得太松,她怕自己一松懈,就撑不住这根弦了。

她的手里攥着个手帕卷儿。手帕是老粗布的,蓝格子,洗得发白了,边角都磨毛了。卷儿里包着两百块钱,是她卖鸡蛋攒下的。三个月,一天一个,她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攥着这二百块钱攥得手心全是汗。产房里传来一声哭,又一声,尖利的,倔强的,像把钝刀子,直直地戳进她的胸口。王秀兰蹭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她盯着产房那扇木头门,门上的漆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像长了癣的脸。

门开了。

一个小护士探出头来,累得满头大汗,脸颊通红。“生了啊,是个小子。”

小护士的声音带着喘,显然是费了不少力气。王秀兰愣了一下。她上前一步,低头去看那襁褓里的脸——皱皱巴巴的,红不红白不白的,像颗刚出土的花生米。眼睛闭着,嘴巴却在一张一合,小舌头一吐一吐的,像只找食的小鸟。

“母子平安。”小护士说,“就是产妇有点虚,得养几天。”

“好,好。”王秀兰连声应着,伸手去接那孩子。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不是小碎步,是那种大皮靴踩在地上的、沉重的、急匆匆的声音,带着一路小跑的仓皇。王秀兰抬起头。

三个男人朝这边走来。都穿着工装,蓝布的,沾满了黑乎乎的东西。脸上也黑乎乎的,分不清是汗还是煤灰。最前面那个是个胖子,四十来岁,挺着个圆肚子,手里攥着一顶安全帽。

那帽子歪着,帽檐上有一道深深的凹痕。王秀兰认得那顶帽子。“婶子。”

胖子停在她面前,嘴唇哆嗦了两下,像有话卡在嗓子眼里。“国栋他……”他说不下去了。旁边一个瘦高个儿接过话头:“矿上出事了,塌方了。今儿下午三点,人……没救过来。”

王秀兰没说话。她的手还保持着接孩子的姿势,僵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木头桩子。瘦高个儿继续说:“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凉了。矿上让我们来报信,赔偿的事……回头再说。”

王秀兰眼前猛地一黑。她垂下眼皮,盯住了怀中那团温热的肉。那孩子还在哭,闭着眼睛哭,小拳头攥得紧紧的,腿一蹬一蹬的,仿佛在跟谁较劲。

“嗓门儿不小。”王秀兰忽然开口,声音干涩得像劈柴。她把眼神从孩子脸上挪开,抬眼瞅着跟前这三号爷们儿。

“长大了指定是个犟种。”没人接话。走廊里只有婴儿的哭声,和头顶那盏灯泡发出电流的嗡嗡声,像一群看不见的蚊子在飞。

中年胖子把那顶安全帽递过来:“婶子,这是国栋的……遗物。”王秀兰没接。“赔偿,”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井里的水,“矿上怎么说?”

“这个……”胖子支吾起来,“我们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

“请示?”王秀兰的嘴角扯了一下,看不出是笑还是什么表情。“我儿子死了,埋在地底下,你们还要回去请示?”

她一扭身,大步朝产房走,后脑勺都没给那三个人。

产房里,李秀芬躺在病床上。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也是白的,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但没睡着,睫毛在轻轻地抖,像蝴蝶翅膀在扇风。

她今年二十三。从贵州的大山里嫁过来的,说一口带着酸汤味儿的普通话,嫁过来快两年了,还是学不会本地话。她婆婆王秀兰从来不逼她,说慢慢来,不急。

她的手指甲缝里总有些黑乎乎的东西,洗不掉。那是下地干活留下的泥,是她在贵州老家时就开始长的。婆婆从来不让她干重活,说她身子骨弱,得养着。

可现在,公婆不在了。男人也不在了。这屋里就剩下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太太,和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她拿什么养?刚才护士把孩子抱出去的时候,她没看见婆婆的表情。她只听见走廊里有人在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但她看见了婆婆进来时的眼睛。那眼神不对。王秀兰走到床前,一个字没吐,把怀里的孩子轻轻搁在她身上。

李秀芬撑起身子:“妈?出啥事了?”王秀兰没回答。

她弯下腰,扶着床沿,肩膀微微颤了一下。“妈!”李秀芬慌了,伸手去抓她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

“国栋走了。”王秀兰说。三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

李秀芬愣住了。“啥?你说啥?”

“下午三点,矿井塌了。”王秀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人埋在里头,挖出来的时候已经凉了。”李秀芬的手松开了。

她一脑袋栽回枕头上,眼珠子瞪得溜圆,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旁边床铺上的产妇正给孩子喂着奶,听见了,手指头一哆嗦,奶水溅了一脖子。产妇的男人赶紧站起来,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把帘子拉上了。

产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滴答滴答的声音,像一只老钟在走。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钟。

李秀芬的眼泪才涌出来。她没哭出声。就是那么躺着,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头发里,流进枕头里,洇出一片深色的印子。

她的手紧紧攥着襁褓,指节发白,攥得那孩子都皱起了眉头,哼哼了两声。“妈。”她开口,声音哑得像破锣。

“妈,我对不起你……”“别说这话。”王秀兰打断她,声音忽然有了一点力气。“他走了,你是活着的。”

她伸手把儿媳攥着襁褓的手指头掰开,把小娃娃的手塞到李秀芬掌心里。“这是你的崽。你身上掉下来的肉。”

走廊里的赔偿谈判拖了三天。那三天,矿上一拨一拨地派人来,来了走,走了又来。第一拨是两个工友,就是那晚来报信的,说话支支吾吾的,问啥都是“回去问问领导”。王秀兰懒得跟他们费口舌,就让他们回去传话。

第二拨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说是矿上的法律顾问。他说话文绉绉的,一口一个“根据规定”“走法律程序”,听得王秀兰头都大。最后他说了句实在话:“最多三万,爱要不要。”

三万。林国栋在井下干了十年。十年。

一镐一镐地刨,一锹一锹地挖,把自己的命埋在地底下,换来三万块钱。第三拨还是那个金丝眼镜,但这次他身后多了个人。那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秃顶,肚子圆滚滚的,走路一晃一晃的,像只吃饱了的大白鹅。他站在走廊里,环顾了一圈卫生院的环境,鼻子皱了皱,像闻到了什么臭味。

“这位是?”王秀兰问。“我们王矿长。”金丝眼镜介绍道。

王矿长没跟王秀兰握手,甚至没正眼看她,只是问了句:“想好了没?”王秀兰没说话。金丝眼镜凑过来,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王矿长听完,点了点头。

“加五千。”他说,“就这么多。再多,没有。”

“三万五?”“对,三万五。”王矿长转身就要走。

“站住。”王秀兰杵在他跟前,手里那顶安全帽捏得嘎吱嘎吱响。“三万?”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我儿子在矿上干了十年,十年!你们就这么打发了?”

“婶子,这是上面定死的数字。”金丝眼镜推了推眼镜架,“按规定,矿难死亡就是这个价。要是不满意,可以打官司。”

“打官司?”王秀兰笑了。笑得很难看,像哭。

“打官司?我一个乡下老太婆,连自个儿名字都写不利索,跟你们打?打十年?”

她想起儿子出事后第三天,她去矿上要说法,被保安拦在门口。她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天,没吃没喝,最后是一个好心的工友偷偷告诉她:林国栋是为了救人才进去的,本来他可以跑出来的。她把这话说出来,金丝眼镜的脸色变了一下。

“怎么,不吭声了?”王秀兰盯着他。“我儿子是独苗。我和他爹就他一个。他这一走,老林家的根就绝了。你们就拿三万五打发我?”

嗓门一寸一寸往上拔,走廊里的病人家属都扭过头来看。有人探头探脑地看,有人在窃窃私语。金丝眼镜赶紧压低声音:“婶子,您小点声,这事传出去对谁都不好……”“传出去?”王秀兰冷笑一声,“我怕啥?儿子都没了,我还有啥好怕的?”

“三万五。”她把这三个字又重复了一遍。“我儿子没了,就三万五。”

嗓音骤然矮了下去,矮到只剩自己听得见——“他在井底下压了三个钟头才刨出来。那三个钟头,他是活的。”金丝眼镜眉梢挑了挑。

“婶子,这事……不是我能做主的。”“知道你做不了主。”王秀兰把安全帽往他怀里一塞,扭头就往病房那边走。

“三万五,我认。但这笔账,我记着。”迈出两步,她顿住了脚。

“还有,我儿子是独苗。我和他爹就这一个孩子。”金丝眼镜没琢磨出这话里的分量。

可惜王秀兰没给她这个机会,径直跨进病房,头都没回一下。

病房里,李秀芬已经不哭了。两只眼泡鼓得像桃子,泪印子还在脸上挂着,但她不哭了。她就那么躺着,盯着襁褓里的孩子看。那孩子睡得正香,小嘴一嘬一嘬的,像在梦里吃奶。

王秀兰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妈,”她说,“我……我想跟你说个事儿。”王秀兰在床沿坐了,伸手把孙子抱过来。

“说吧。”李秀芬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底没出声。她低下头,盯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泥,那是她在地里干活时留下的。从贵州大山里嫁过来快两年了,这边的手艺她还是没学利索。婆婆从来不让她下地干活,说她身子骨弱,得养着。

可如今,靠山没了。“妈,我想好了。”她到底还是开了口,声气细得像怕吵醒什么。

“我想走。”王秀兰没说话。“我不是……不是不要这孩子。”李秀芬急了,眼泪又开始往外涌,“我是……我是待不下去了。你让我待在这儿,我天天看见这孩子,就想起他爹……我熬不住……”

话说到一半断了,她拿手捂住嘴,肩膀一拱一拱地抽噎。王秀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完了她把手伸过去,攥住了李秀芬的手。“别哭了。”她说,声音很轻。

“孩子留下,你走你的。”李秀芬愣住了。她抬起头,看着婆婆的脸。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像结了冰的河面。

“妈……”

“你才二十三。”王秀兰打断她,“年轻是个好东西,啥罪都能往里头装。”她顿了顿,又说:“我懂。”

眼泪哗地决了堤,止不住地往下淌。她从床沿滑下去,扑通一下跪在婆婆跟前,使劲磕了一个响头。“妈,对不起……”王秀兰弯下腰,把她扶起来。她的手很糙,指节粗大,但扶得稳稳当当的。

“别说对不起。你没欠谁。”她搀着李秀芬坐回枕头上,把婴儿的手指头搁进她掌心里。

“不论你以后去哪儿,这是你崽。等他长大了,我会跟他念叨,他娘心里头是有他的。”李秀芬哽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秀兰没再吭声,就给她把被角掖严实了,转身往门口去。刚走到门口那儿,她的腰猛地一趔趄。那一下闪得很重,她的脸都白了。她撑着门框子歇了好几秒,这才又迈开腿往外走。

她没有出声,只是把脚步放得更稳了一些。

从那天起,李秀芬再没提过走的事。王秀兰也没提。娘俩谁也不搭理谁,就跟那事儿压根儿没发生过似的。白天喂奶、换尿布、熬粥、喝药,黑了挤在一张床上睡,李秀芬睡里头那半边,王秀兰睡外头这半边,当中间儿隔着个小娃娃。

林逸很乖。饿了就嚎,撑了就睡,醒了就眯着眼珠子瞅天花板。隔壁床的娘们儿换了三茬,他一声都没哭过。护士都讲这孩子省事儿,往后长大了保准是个坐得住的性子。

王秀兰听着,没吭声。她知道这孩子为啥不哭。他太小了,还不会认人。在他眼里,喂他奶的是谁都行,抱他的是谁都行,他谁都不认得,自然谁都不亲。

可李秀芬不一样。每回喂奶的时候,李秀芬都把脸别到一边,不瞅孩子。喂完了赶紧塞给婆婆,自己缩到角落里愣神去。婆婆给她炖的鲫鱼汤,她就抿了两口就撂下了,说没胃口。

其实哪里是没胃口。是咽不下去。王秀兰瞧得真切,嘴上一个字没漏。

她每到夜里就睡不实在,竖着耳朵听隔壁床的动静。好些个夜里,她听见李秀芬在被窝里抹眼泪,捂着嘴,不敢出动静。她没去劝。

有些眼泪,得自己咽下去。别人劝不动。

第十七天。腊月二十。天还没亮透。

雾气从河堤上漫过来,把整个镇子都裹住了。灰蒙蒙的,像一床洗不干净的旧棉被。远处那些树影灰扑扑的,像水墨画里洇开的一团墨疙瘩。

那天王秀兰起得比哪天都更早。她把米汤熬好了,凉着。顺手把林逸的尿戒子给换了,衣裳也换了一身干净的。拾掇利索了,天边才刚泛出点儿鱼肚白来。

李秀芬也醒了。她一夜没睡,眼圈黑得像煤球。她翻来覆去地躺着,目光粘在房顶上,一夜没合眼。头顶有道裂缝,从这头弯弯绕绕通到那头,像条干掉的河。

她猛地想起来,那是她刚过门那会儿瞅见的。那时候林国栋还在。他指着那道裂缝说:“像不像一条龙?”

她说:“像条蛇。”他笑着说:“蛇也行,龙也好,都是咱家的。”她那时候不懂这话啥意思。

现在懂了。人没了,家也就没了。就剩那道印子在那儿戳着,再没人会去瞅它一眼、评它一句了。

王秀兰抱着林逸推门进屋。林逸刚醒,眯缝着眼,小嘴还在找奶吃。可他哪知道,这是他最后一回窝在娘怀里吃奶了。

李秀芬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像一截生锈的铰链,每一个关节都嘎吱嘎吱地响。她的手抬起来要去抱孩子,伸到半路又收了回去。

“妈。”她嗓子哑得不像话,像含了一嘴粗砂子。“妈,我还是想走。”

王秀兰盯着她看,半晌不出声。“我不是不要他。”李秀芬的眼泪又涌出来了,“我就是……我待不下去了。你让我待在这儿,我怕我会疯掉。我看见他,我就想起他爹。我看见他爹的衣裳,我就……”

后半截话咽回去了,她使劲拿两只手捂脸,整个身子抖得像筛糠。王秀兰挪到床跟前,把林逸塞到她怀里。“喂他最后一顿吧。”

她的声音很轻。“吃饱了再出门。外头冷。”

李秀芬怔了一瞬,随即垂下脑袋,把扣子解开了。林逸叼上奶头,咕嘟咕嘟地嘬起来。他吸得很用力,小脸都憋红了。

李秀芬眼里的泪珠一颗一颗往下砸,落在他的头发上。她忽然想起生他那天。那天她折腾了整整一宿,嗓子都喊劈了。护士吓唬她说再不出来就得剖肚子,她吓得两眼发黑。最后硬是咬着牙把他生出来了,护士把血淋淋的孩子放在她胸口,她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忽然觉得啥都值了。

那是她这辈子最接近“幸福”的时刻。才十七天。满打满算十七天,她就要走了。

“喝饱了没?”王秀兰的话把她从恍惚里拽了回来。李秀芬抬头一瞅,林逸已经睡死过去了,嘴角还挂着点儿奶嘎儿。

她拿指腹抹了抹他嘴角的奶渍,指尖在那片嫩肉上停了好一会儿才收回。完了她把林逸塞给王秀兰,自己站起身来。“走吧。”

王秀兰说。她把林逸箍在胸口,站在门口。她的行头就那么点儿,一个破书包,里头塞了几件换洗的衣裳。书包最里头,藏着一张去南边的车票,她自己悄悄置办的。

“路上小心。”王秀兰说。“嗯。”

李秀芬嗯了一下,目光又落到怀中的婴儿身上。林逸还在眯着眼睛,不知道在看啥。李秀芬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那张小脸软软的,嫩嫩的,像刚出锅的豆腐脑。

她猛地低下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口。“妈,钱……”“拿了。”王秀兰说。

“口袋里,500块。别嫌少。”李秀芬的泪水又一次漫出眼眶。

她想说不用,但喉咙像被啥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最后看了孩子一眼。她一拧身,扎进了腊月天的白雾里。

她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被雾气吞没了,啥都看不见了。王秀兰抱着林逸杵在门口,跟根木头桩子似的。林逸忽然大哭起来。

嗓门扯到了天上去,脸涨成了猪肝色,两只小拳头捏成铁疙瘩,四条腿跟蹬车轮似的。好像知道了啥。好像在喊啥。

王秀兰垂下脑袋,目光落在臂弯里那个小小的脑袋上。“哭吧,”她轻声说,“想哭就哭。”“往后,就咱俩了。”

她搂紧孩子,一拧身进了院门。院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闷响。雾气越来越浓了。

半年后。1996年夏天。老屋的院子里,一只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崽在找食吃。咯咯咯哒的,叫得热闹。

院子里还有一棵老槐树,是林国栋小时候栽的,现在已经长得比房子还高了。树荫底下凉快,王秀兰经常抱着林逸坐在树下,一坐就是半天。林逸已经半岁了。

他长了点肉,脸圆了些,不再是刚出生那副小老头的模样。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那么亮,像两颗泡在水里的黑葡萄。王秀兰坐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米汤,一勺一勺地喂他。

“来,再吃一口。”她把勺子送到他嘴边。林逸嘴巴一张,咕嘟一声吞了下去。

他不爱哭,醒了就四处看,要么就盯着啥东西发呆。隔壁王婶讲,这娃娃跟别家孩子不一样,不闹腾,省事儿。王秀兰没吭声。

省心不省心的,她不在乎。她才不管旁的,就惦记这孩子能不能填饱肚子,能不能长大成人。刘婶来了。

刘婶住镇东边儿,跟她们算邻居,五十大几了,圆滚滚的一坨,嘴上没把门的,心眼子倒是不差。她拎着一筐鸡蛋进来,往灶台上一搁。“秀兰啊,给你的。家里鸡下的,吃不完。”

“又麻烦你。”王秀兰站起来,“坐会儿,喝口水。”

“不了不了。”刘婶摆摆手,眼睛却盯着林逸看,“这孩子,长大了啊。”

“嗯。”王秀兰搂着林逸的手臂又收了几分。刘婶凑过来,捏了捏林逸的小手:“啧啧,小手长得真好看,像他爹。”

王秀兰没吭声。刘婶没察觉,继续说:“小时候跟他爹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你看这眼睛,这鼻子……”“像他爹有啥用。”王秀兰冷不丁说了话,声气细得像线头。

“他爹也没享过一天福。”刘婶愣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该说啥。王秀兰垂下脑袋,把孩子的脸往自己心窝上按了按。

她抬起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国栋小时候就爱爬这棵树。有一次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她抱着他跑了三里地才到卫生所。

那时候她还年轻,腰也没毛病,跑起来飞快。现在她老了,腰也坏了,跑不动了。但日子还得过。

她抱着林逸站起来,朝屋里走去。屋里灶台上还放着那顶安全帽,帽檐上的凹痕还在,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她把林逸放在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然后她走到灶台前,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粗瓷大碗,碗底刻着个“林”字。那是林国栋小时候用的,他爹活着的时候买的。她把碗洗干净,倒上半碗凉水,放在窗台上。

窗台上还有一张照片,黑白的,边角都卷起来了。照片上是个年轻男人,浓眉大眼,笑得露出一排白牙。那是林国栋十八岁那年照的。

王秀兰站在窗前,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开始收拾屋子。院子里的母鸡还在咯咯哒哒地叫。

日子就这么过着,一天一天的,像树叶一样,落下去了就再也回不来。

一九九六年开春,林逸迈出了人生第一步。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出壳的小鸡崽,走两步就摔一跤。王秀兰跟在后面弯着腰捡,捡一次腰就疼一次。但她不吭声,扶起来继续让他走。

有一天,林逸摔了一跤,趴在地上没哭,只是瞪着两只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王秀兰蹲下去,把他拉起来,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犟种。”

她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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