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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erminal Weed

Chapter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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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erminal We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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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六年春天,老屋院子里的桃树终于冒了芽。那芽尖儿才米粒大一点,怯生生的,像是试探着往外拱。院子里还冷着,霜打过的土地硬邦邦的,踩上去嘎吱作响。院墙角那丛野草倒是绿得早,稀稀拉拉几根,在风里晃。

王秀兰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坝里编竹筐。竹篾是她年前劈的,黄的青的混在一起,压得瓷实。她手巧,编出来的筐子匀称,结实,拿去集市上能卖两三块钱。镇上供销社收,收购价压得低,但总比没有强。

她今年六十三了,手指头粗了一圈又一圈,虎口的老茧硬得能磨刀。脊背也驼得更厉害了,像背了一口袋粮食,走哪都得弯着腰。弯腰时间长了就腰疼,腰疼了就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编。日子就是这么过的,没啥好抱怨的。

筐子编到一半,她站起来活动了下腿脚,朝屋里喊了一嗓子:“狗蛋儿——出来耍。”狗蛋儿是林逸的小名。庄户人家的孩子都起个赖名,说是赖名好养。这规矩传了多少年了,没人知道为啥,反正都这么叫。王秀兰也跟着这么叫,叫顺嘴了。

屋里没人应。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撩开棉布帘子进屋。屋里黑咕隆咚的,刚从外面进去啥也看不清。她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瞧见床脚下蹲着个小人影。

林逸蹲在床脚边,两只手捧着他爹那顶安全帽,正盯着帽檐上那道凹痕看。那凹痕是矸石砸出来的,当时要是再偏两寸,人就没命了。王秀兰每次看见这顶帽子就堵得慌,但她没把它收起来。她觉得,得让孩子知道他爹是咋没的。

“狗蛋儿?”她凑过去。林逸抬起头,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看着她。没说话。

王秀兰弯腰把他拎起来。他轻得很,才一岁多点儿,胳膊腿儿跟藕段似的,细细一根,捏着软乎乎。没妈的孩子就是这样,奶水不够,辅食也跟不上,瘦得跟豆芽菜似的。

“走,出去晒晒太阳。”她抱着林逸出了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没发芽,枝丫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枯骨。林逸被放在地上,站着,两条腿分得开开的,随时要倒的样子。他刚学会走路没几天,摇摇晃晃的,像只刚出壳的小鸡崽。

“走两步试试。”王秀兰蹲在他面前,拍拍手。林逸站着没动,盯着她看。

“来,走过来,走过来奶奶给你糖吃。”林逸的眉头皱了皱,像是在思考。然后他迈出了一步,趔趄了一下,差点摔了。王秀兰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胳膊。

“别急,别急,慢慢来。”她扶着林逸走了几步,手松开了,让他自己站着。林逸就那么站着,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像棵小树苗。然后他又迈了一步,又一步,走了三四步,啪叽一下摔地上了。

王秀兰赶紧去扶。他趴在地上,脸上蹭了点泥,愣愣的,没哭。“摔疼了没?”她把他翻过来看。

林逸摇摇头,自己爬起来了,拍拍手上的土,又站着不动了。王秀兰心里说,这孩子真是怪。别家孩子摔了都要哭,他倒好,摔了就爬起来了,跟没事人一样。也不缠人,也不闹,就自己待着,一待就是半天。

她不知道林逸在想啥。这孩子话少,村里跟他差不多大的孩子都能说两句了,他还是一个字都不吐。见人不打招呼,见了生人就躲,躲到墙角里蹲着,两只眼睛滴溜溜转,也不知道在看啥。

有人跟她说,这孩子是不是有毛病?她没搭理。她想,有毛病没毛病是她孙子,她养着,关别人啥事。

刘婶来了。刘婶住镇东头,跟她家隔了半个村子,走路也就十来分钟。她人胖,圆滚滚的一坨,走路呼哧呼哧的,像只挪窝的大鹅。但她腿脚勤快,三天两头往这边跑,送点这个送点那个。

今天她端了个大海碗过来。碗里是半碗炖烂了的萝卜,冒着热气,飘着油星儿。“秀兰啊,给你的。”刘婶把碗往灶台上一搁,“我家炖多了,吃不完。”

王秀兰迎上去,客客气气的:“又麻烦你,这咋好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都是邻居。”刘婶摆摆手,眼睛往屋里瞟了一眼,“狗蛋儿呢?”

“在院子里耍呢。”

“长个儿了没?”“还行,就是瘦。”

刘婶探头往院子里看。林逸蹲在墙根底下,正拿根树枝在地上划拉,也不知道在划啥。“这孩子咋不叫人呢?”刘婶皱起眉头,“看见我也不喊一声。”

“还小呢。”王秀兰说。

“还小?都一岁多了,还不会叫人?”

王秀兰没吭声,低头把那碗萝卜往灶台上端。刘婶跟过来,压低声音说:“秀兰啊,不是我多嘴,你得带他去看看。我听说镇上有个大夫,看小孩儿毛病看得好。你家这孩子,见人不说话,跟个闷葫芦似的,别是有啥毛病。”

“有啥毛病。”王秀兰的声音淡淡的,“就是随他爹,内向。”“随他爹……”刘婶叹了口气,“你说你这命,真是……儿子没了,媳妇跑了,就剩个孙子,还这样……”“行了。”王秀兰打断她,“日子还得过,说这些有啥用。”

刘婶讪讪的,知道自己说错话了,站起身就往外走。“那我先走了啊,改天再来。”“慢走。”

刘婶出了院子,王秀兰送到门口。回头一看,林逸还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拉着,一道一道的,也不知道划的啥。她走过去,低头一看。

地上横七竖八的,全是线。一道一道的,有的直,有的弯,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狗蛋儿,这画的是啥?”

林逸抬头看看她,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接着画。王秀兰看了半天,没看懂。她心里说,这孩子成天到底在想啥呢?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开春了,天渐渐暖和起来。院里的桃树开花了,粉的白的,挤在枝头,热热闹闹的。老槐树也发了芽,嫩绿嫩绿的,看着就让人心里舒坦。

林逸还是那样,不说话,不叫人,自己玩自己的。他最喜欢干的事儿就是蹲在墙根底下,一看就是半天。有时候看蚂蚁搬家,一看能看一上午。有时候看天上的云,一看能看一晚上。

奶奶编竹筐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捣乱,就那么坐着,两条腿盘在屁股底下。奶奶编累了,歇一会儿,他就跟着歇一会儿。

“你这孩子,咋跟个小老头似的。”奶奶有时候忍不住念叨他,“成天也不说句话,不憋得慌?”林逸眨眨眼睛,不吭声。

镇上逢三逢八有集。三里地,不远,走路半小时能到。王秀兰隔个十天半月就去一趟,把攒下来的竹筐背去卖,再称两斤盐,买点灯油。集上人多,熙熙攘攘的,卖啥的都有。

有一回她带林逸去了。林逸骑在她背上,两只手揪着她的领子,脸埋在她后脖颈子里,不看路,不看人,就那么趴着。走了半道儿,他突然把脸伸出来,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边的什么东西看。

王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路边有个卖收音机的摊子。摊子上摆了一排收音机,有大有小,黑的灰的,亮闪闪的。摊主正拿个螺丝刀在拆一个收音机后盖,里面露出花花绿绿的线路板。

收音机这东西在乡下不稀罕,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但王秀兰从来不买,她觉得那玩意儿没用,费电池,听个响儿还得调半天台,不如听隔壁老王家的人说话有意思。她本来想背着林逸走过去的,没想到这孩子不走了,脖子伸得老长,盯着那收音机看。

“走了,狗蛋儿。”她拍拍他的腿。林逸没动。

“走了,集上还有卖糖人的。”还是没动。王秀兰只好停下来,等他看够。等了足足有一袋烟的功夫,林逸才把脖子缩回去,又把脸埋进她后脖颈子里。

她心里说,这孩子看啥呢?一台破收音机有啥好看的?她不知道的是,林逸看的不光是一台收音机。他看的,是那收音机肚子里那些弯弯绕绕的线。那些线密密麻麻的,红的绿的黄的,一根连着一根,像蜘蛛网,又像迷宫。他不知道那些线叫啥,但他觉得好看,比桃花好看,比云彩好看,比镇上所有的东西都好看。

一岁的时候,林逸开口说话了。说的第一个字是“奶”。那天早上,王秀兰端了碗稀饭在喂他。他坐在小凳子上,碗太大,他两只手捧着,埋着头呼噜呼噜喝。喝了一半,他抬起头,嘴角还挂着米粒儿,喊了一声:

“奶。”王秀兰手里的勺子啪嗒一下掉碗里了。她又听了一遍。

“奶。”林逸又喊了一声,奶声奶气的,像只小羊羔叫唤。王秀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这孩子终于开口了。她等了整整一年。

“再叫一个。”她把勺子捡起来,声音有点抖,“再叫一个,奶奶。”林逸眨眨眼睛,不吭声了,低下头继续喝稀饭。

但这就够了。王秀兰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是点了一把火。她觉得,这孩子虽然不会说别的,但能喊奶奶了,这就是好兆头。

她逢人就说,见人就讲。“俺家狗蛋儿会叫奶奶了。”刘婶听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可好,总算开口了。”

“这孩子就是闷,不爱说话,但心里头啥都明白。”王秀兰说,“就是随他爹。”但林逸的第二个字,却迟迟没有来。

一岁两个月。一岁三个月。一岁半。他还是只喊“奶”,别的一个字都不吐。

有人逗他:“狗蛋儿,叫婶儿。”他看着人家,不说话。“叫叔儿?”

还是不看,不说话。人家尴尬地笑笑:“这孩子,怕是认生吧。”王秀兰在旁边听着,脸上不好看,但也没说啥。她想,不叫就不叫吧,迟早会叫的。

林逸两岁的时候,村里开始有人嚼舌根了。那时候农村人没啥娱乐,就喜欢凑一块儿扯闲篇。东家短西家长,谁家娶了媳妇,谁家死了老人,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谁家男人在外头有了相好,都能当新闻传上好几天。

王秀兰家的事儿,自然也成了谈资。“这王家也太造孽了,儿子没了,媳妇跑了,就剩个孙子,还是个哑巴。”“可不是嘛,我那天看见那孩子,见人不说话,眼睛直勾勾的,怪瘆人的。”

“听说是从小没娘的缘故,没妈的孩子都这样,内向。”“那可不,没爹没妈的,造孽哟。”这些话,都是在背后说的,当着王秀兰的面没人敢讲。但王秀兰还是听见了。

那天她从井边洗衣裳回来,走到刘婶家门口,听见里头有人在说话。她本来没想停,结果听见里头有人说了一句:“那孩子长得倒是怪好看的,就是成天不说话,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听说还是他爹下井的时候有的,你说是不是命不好,克父?”

王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另一个声音说:“谁说不是呢。老一辈人都讲,这叫扫把星命,专门克亲人的。他爹要是不死,这孩子指不定还不来呢。”

“可不是嘛……”王秀兰站在门外,没进去,也没走。她就那么站着,听她们把话说完。然后她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子比来时沉。背上的竹筐晃晃悠悠的,里头是刚洗完的衣裳,还没晾。她觉得背上的东西越来越重,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进了院子,她把竹筐放下来,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林逸蹲在墙根底下,正拿树枝在地上划拉,还是那副样子,跟谁都不亲,跟谁都不挨。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狗蛋儿。”林逸抬起头。“饿不饿?”

林逸摇摇头。“奶奶给你做饭吃。”林逸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画他的画。

王秀兰站起来,进了屋。她蹲在灶台前,往灶眼里塞了把柴火,点着,看着火苗窜起来。她的眼睛被烟熏得红红的,也分不清是烟熏的还是别的原因。

扫把星。扫把星命。这词儿她听过。她年轻的时候村里也这么讲过别的孩子,那时候她觉得这是封建迷信,不当回事。现在轮到自家头上了,她才知道,这词儿听着有多扎人。

但她没有去跟那些嚼舌根的人吵架。她老了,吵不动了。再说了,吵赢了又咋的,人家该说还照样说,堵不住人家嘴。

她只能把日子过好。让狗蛋儿吃好穿好,长大成人。这就是她能做的全部了。

林逸两岁半的时候,家里发生了一件事。刘婶送了一台收音机过来。收音机是刘婶家那台老式的,红壳子,方方正正的,能装两节大电池。她家新买了一台半导体,这台旧的就没用了,她想起王秀兰家没有收音机,就顺手送了过来。

“给你家狗蛋儿耍。”刘婶说,“虽然旧了,但还能响。”王秀兰推让了半天,刘婶死活要留下,她只好收了。

收音机拿进屋,林逸看见了。他爬到桌子边上,两只手扒着桌沿,两只脚踮起来,伸着脖子往桌上看。那收音机就搁在桌角上,红壳子,亮闪闪的,像个宝贝似的。

王秀兰把收音机拿起来,递给他。“拿去耍吧,按这个键就能响。”林逸接过收音机,两只手捧着,翻来覆去地看。他按了按键,没响。又按了按,还是没响。

“兴许是电池没电了。”王秀兰说,“改天我去买两节装上。”林逸没理她。他把收音机翻过来,盯着后盖看。后盖是塑料的,卡扣式的,扣得紧紧的。他拿指甲抠了抠,抠不动。

“别抠了,抠坏了。”王秀兰说。林逸还是抠。他的指甲盖小,但硬,抠了几下之后,卡扣松了一点。他两只手一起上,抠着边缘,嘿的一声,后盖被他抠开了。

收音机肚子里的东西露出来了。花花绿绿的线路板,大大小小的零件,红的绿的黄的线,一根一根连着。林逸盯着这些东西看,眼睛里闪着光,跟看见了啥稀奇宝贝似的。

王秀兰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啥呀,一堆乱七八糟的。”林逸还是不说话。他把手伸进去,想摸那些零件。

“别摸!”王秀兰一把抓住他的手,“有电,摸了电着你。”林逸缩回手,但眼睛还盯着那堆东西看。他的小手指在空中比划着,沿着那些线路的走向,一根一根地看,像是在描摹什么。

“你这孩子,咋跟那收音机较上劲了呢?”王秀兰把收音机从他手里拿过来,“行了,别看了,吃饭。”林逸让她把收音机拿走了,但他记住了那堆东西的样子。红的绿的黄的线,大大小小的零件,像个城市,又像张地图。他不知道那些东西叫啥,但他觉得有意思,比他见过的任何东西都有意思。

后来的日子里,他经常把那个收音机翻出来,打开后盖看。他不摸,就是看,一看就是半天。王秀兰觉得他奇怪,但也由着他去。反正这孩子也不闹腾,让他看会儿收音机比让他满地乱跑强。

林逸三岁那年,镇上来了个收废品的。收废品的是个河南人,开着个三轮车,车上装了块大磁铁,走哪都吸着铁。喇叭里放着歌,跑调的,唱的是“妹妹你大胆地往前走”。车斗里堆了一堆破烂,铁的铜的铝的,乱七八糟的。

那时候农村穷,但凡能卖点钱的都舍不得扔。废铜烂铁,酒瓶子破凉鞋,都攒着,等收废品的来了换俩钱儿。收废品的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树下有个小卖部,老板娘姓马,大家叫她马婶。马婶家门口搁了台黑白电视机,十四英寸的,屏幕像块灰扑扑的抹布,但能放节目。

那时候《还珠格格》正火,天天放。马婶家的小卖部前头聚了一堆人,大人小孩都有,搬个板凳坐着,盯着那台破电视看。电视信号不好,雪花点子哗哗的,人脸都看不清,但架不住剧情热闹,大家都看得津津有味。

林逸也被王秀兰带过去了。王秀兰是去买盐的,顺便带他溜达溜达。走到马婶家门口,看见一堆人在看电视,她也凑过去看。林逸让她抱着,挤在人堆里,头一回见这么多人的阵势,有点发懵。

电视里正演到紫薇和尔康在山洞里躲雨,两个人抱在一起,哭得稀里哗啦的。旁边有人抽抽搭搭地抹眼泪:“这紫薇命可真苦啊。”王秀兰也看进去了,跟着抹眼泪。

林逸没看电视。他看的是别的东西。电视旁边搁了台收音机,跟他家那台差不多,红壳子的。老马婆子一边看电视一边听戏,收音机里放着河南坠子,咿咿呀呀的。

林逸盯着那收音机看了半天。然后他扭过头,看向王秀兰。“奶奶。”他喊了一声。

王秀兰正看得出神,没听见。“奶奶。”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

“咋了?”王秀兰低下头。“那个……”林逸指着收音机,“能看看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这孩子平时从来不主动要东西,今天咋想起来要看收音机了?“去吧,别碰坏了。”她把林逸放下来。

林逸走过去,蹲在收音机旁边,盯着它看。他没动,就是看,认认真真地看。马婶瞅了他一眼:“这孩子咋不看电視呢?”

“他对那玩意儿没兴趣。”王秀兰说,“就喜欢看这些乱七八糟的。”林逸蹲在那儿看了有十来分钟,一动不动,跟个木桩子似的。后来王秀兰把他抱走了,他才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好几眼。

回家的路上,林逸一直没说话。王秀兰问他:“今儿看啥了?”林逸想了想,说:“线。”

“啥线?”“那个盒子里好多线,红的绿的黄的,一根一根连着。”王秀兰没听懂。她想,这孩子说话才利索了没几天,咋就开始说胡话了?

其实林逸看到的,不光是收音机里那点东西。那天他在马婶家待了一会儿,看着那台收音机,脑子里忽然想起自家那台。那台收音机后盖让他抠开过,他看过里面的线路板。但他没看完,奶奶就让他停了。

他想知道里面到底有啥。那些线连到哪儿去,那些零件是干啥的,为啥按一下键就能出声音?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

后来刘婶又送来一台破收音机,说是让狗蛋儿玩的。那台收音机彻底坏了,按键都掉了,后盖也丢了,里面的东西全露在外面。林逸拿着那台收音机,翻来覆去地看。他把每一个零件都摸了一遍,把每一条线路都描了一遍。他的手指沿着线路走,从这头到那头,从那头到这头,像在走迷宫。

他不知道那些零件叫啥,但他记住了它们的样子。电阻,电容,三极管,集成电路……这些词他不懂,但他记住了形状和位置。后来有一天,他一个人在家玩,玩着玩着,他把那台收音机给拆了。

不是乱拆,是有目的地拆。他拿个小螺丝刀,把每一颗螺丝都拧下来,把每一个零件都拆下来,然后按顺序排在地上。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支队伍。

王秀兰回来一看,满地都是零件,气得差点背过气去。“狗蛋儿!你把收音机拆了?!”

林逸蹲在地上,抬头看着她,不说话。“这是刘婶给的!你说,咋赔人家?”

林逸低下头,又去看那些零件。王秀兰气得不行,抄起笤帚疙瘩就要打他。笤帚疙瘩举到半空,她又放下了。她舍不得。这孩子从来没让她打过。

“你给我重新装上!”她把笤帚疙瘩一扔,“装不上的话,看我不揍死你。”林逸没吭声。他蹲在地上,把那些零件一个一个捡起来,往回装。

他装得慢,但仔细。一个零件拿起来,看一会儿,对准位置,放进去。王秀兰在旁边看着,心里头的火一点点消了。这孩子装得还挺像回事的,比她想得仔细。

装了大概有一个时辰,林逸站起来。“装好了。”王秀兰低头一看。那台收音机被他装回去了,螺丝一颗不少,零件一个不落。外观看起来跟原来一样,没啥区别。

她拿起收音机,按了按键。没响。“还是坏的。”她说。

林逸又蹲下去,把后盖抠开看了看。“缺个零件。”他说,“这儿应该有个东西,丢了。”

王秀兰凑过去看。还真缺了个零件,线路板上空了一小块,本来该有个电容的,没装。“缺了啥零件?”

“不知道。”林逸摇摇头,“但我认得那个位置。”王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不一样。但她没深想,只当是这孩子手巧,爱鼓捣东西。

三岁那年夏天,出了一件事。赵癞子。赵癞子姓赵,大名赵德发,村里人都叫他癞子。他四十多了,光棍一条,好吃懒做,整天东游西逛的。他脑袋上长了一脑袋癞痢,稀稀拉拉的头发,跟狗啃过似的,难看得要命。

这人有个毛病,爱喝酒。喝了酒就爱发酒疯,逮谁骂谁,骂得还特别难听。村里人都不待见他,但也没法儿,谁让他是个光棍汉呢,没家没业的,谁也拿他没招。

那天傍晚,赵癞子又喝多了。他从镇上小卖部晃晃悠悠地出来,手里还攥着个空酒瓶,骂骂咧咧的。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的时候,他看见王秀兰领着林逸往家走。

林逸那时候刚三岁,个子才到王秀兰腰那儿,走路晃晃悠悠的,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一甩一甩的。赵癞子看了他们一眼,忽然咧嘴笑了。“哟,王老太太,这是领着你那孙子呢?”

王秀兰没理他,继续往前走。赵癞子凑上来,酒气熏天的:“听说你孙子是个扫把星啊?把你儿子克死了,把你儿媳妇克跑了?”

王秀兰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她没停,继续往前走。赵癞子跟上来,嘴里不干不净的:“扫把星转世啊,专门克亲人的。你说你咋不把他扔了呢?留着这祸害,早晚把你克死。”

王秀兰还是不吭声,拉着林逸的手加快了步子。赵癞子追上来,一把拽住林逸的胳膊:“来来来,让叔看看这小扫把星长啥样儿。”林逸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地上。他抬头看着赵癞子,两只眼睛黑漆漆的,一点不怕。

“看啥看?”赵癞子嬉皮笑脸的,“小兔崽子,你爹就是让你克死的,知道不?”林逸没说话。

“你娘也是让你克跑的,知道不?”林逸的嘴唇抿紧了。“要不是你个扫把星,你奶奶现在还能抱个大孙子,多美的事儿。你说是不是?”

林逸还是不说话。但他的手慢慢攥起来了,攥成两个小拳头。王秀兰终于忍不住了:“赵癞子,你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松开我孙子。”

赵癞子嘿嘿一笑:“我咋了?我夸他呢。扫把星嘛,多厉害,能克死人。”

说着,他伸手去摸林逸的脑袋。他的手刚碰到林逸的头顶——林逸张嘴,咬了他手腕子。咬得死死的,一点没松口。

赵癞子疼得嗷唠一嗓子,声音都劈叉了。他想甩开,但林逸咬得太紧了,甩不掉。他疼得直跺脚,另一只手胡乱拍打着林逸的脑袋。

“松口!松口!你个小兔崽子给我松口!”

林逸不松。他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赵癞子,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冷冷的,硬硬的,像块石头。赵癞子急了,挥起另一只手就要打他。

“赵癞子你敢!”王秀兰冲过来,一把抓住赵癞子的胳膊,把他往旁边推。她个子矮,又老了,哪里推得动他。但她还是挡在林逸面前,张开两只胳膊,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你要打就先打我!”她冲赵癞子喊,“我孙子要是掉根汗毛,我跟你拼了这条老命!”赵癞子被她这一嗓子镇住了,愣在那儿。

林逸这才松开口。他退后一步,躲到王秀兰身后。但他的眼睛还是盯着赵癞子看,一点不怕。

赵癞子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破了皮,渗出血丝儿来。他气得脸都青了:“你个小兔崽子,你敢咬我?!”

“有本事你打他啊。”王秀兰横在他跟前,“你打他一下试试?”赵癞子举起拳头,瞪着眼睛,像是要打。但他的拳头在半空中悬了半天,到底没落下来。

他知道,王秀兰不是好惹的。这老太太看着瘦弱,骨头硬得很,真把她逼急了,她真敢跟你拼命。再说了,这事儿传出去也不好听。他一个四十多岁的大人,被一个三岁小孩咬了,说出去丢人。

“算你狠。”赵癞子指指林逸,“你给我等着,早晚收拾你。”他骂骂咧咧地走了,摇晃着往村里去。

王秀兰这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站不住。林逸从她身后钻出来,仰着头看她:“奶奶,你没事吧?”王秀兰低头看着孙子,心里头五味杂陈。这孩子刚才那眼神,她看见了。她活了大半辈子,没见过一个三岁小孩有那种眼神。

那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慌张,有一种硬邦邦的东西,像石头,像铁,像……像他爹。“你刚才,咋咬他呢?”她问。

林逸想了想,说:“他骂我。”“他骂你,你就咬他?”林逸点点头,又摇摇头。“骂我可以。”他说,“骂我奶奶不行。”

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她蹲下来,一把把林逸搂进怀里。这孩子才三岁,他就知道护着她了。她心里头又酸又暖,眼泪差点掉下来。

“傻孩子。”她说,声音有点哑,“以后别这样了。”林逸在她怀里闷闷地说:“他要是再骂,我还咬他。”

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那天晚上,村里人都在传,说赵癞子被一个三岁小孩咬了。“这孩子可真邪性啊,才三岁,就敢咬人。”

“可不是嘛,赵癞子那手腕子都出血了,咬得够狠的。”“扫把星转世吧,要不然咋这么厉害呢。”王秀兰听了这些闲话,没吭声。她想,邪性不邪性的她不管,她就知道,她孙子护着她了。这就够了。

后来的日子,赵癞子见了林逸都绕着走。他倒不是怕那三岁小孩,他是怕王秀兰。那老太太厉害得很,真把她惹急了,她敢拿菜刀砍你。

再说了,这事儿传出去丢人,他不好意思再提。但村里那些嚼舌根的人没消停。他们见不着林逸,就背后议论。扫把星,克星,邪性……这些词儿跟长了腿似的,从这家传到那家,从这个村传到那个村。

王秀兰听见了,但她不管。她管不了别人的嘴,她只能管好自家的事。她把林逸看护得紧紧的,不让他一个人出门,不让他跟那些碎嘴子的小孩玩。林逸也乖,让他待家里他就待家里,也不闹,也不跑,就自己玩自己的。

他的玩法跟别家孩子不一样。别家孩子喜欢玩泥巴、掏鸟窝、打仗,他不。他喜欢鼓捣那些破烂儿。

什么收音机零件啊,旧钟表啊,坏电筒啊,但凡带电的,他都想拆开看看。王秀兰也不管他,由着他拆。只要他不出去惹事就行。

有一回,林逸把刘婶给的那台收音机又拆了。这次不是为了玩,是因为他想看看里头到底缺了哪个零件。他把零件排成一排,一个一个地数,数完了再装回去。这回他装得更快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装好了。

“奶奶。”他喊。“咋了?”

“我知道缺啥了。”“缺啥?”“缺一个电容。这个位置应该有一个电容,但丢了,所以不响。”

王秀兰听得一愣一愣的。“电容是啥?”“就是那个。”林逸指着地上一个绿色的小东西,“这个是电容。”

“你咋知道?”“书上有。”林逸说,“奶奶给我买的那本画册上画着呢。”

王秀兰想起来了。她前些日子去镇上买盐,在书摊上给林逸买了一本画册。那画册是讲什么的她不知道,反正是本旧书,皱皱巴巴的,封面都没了。林逸倒是喜欢,整天抱着看,也不撕,也不咬,就那么翻来覆去地看。

她不知道那画册上画着电容的图。她也没想到,一个三岁多点的孩子,能认出电容来。“行了,别鼓捣了,吃饭。”她说。

林逸乖乖地把收音机放下,去洗手。王秀兰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孩子跟她想的不一样。村里人说他邪性,但她觉得不是。他就是闷,不爱说话,但他心里头啥都明白。

她想起林逸他爹。林国栋小时候也是这样,闷葫芦一个,不爱吱声。但长大了就好了,知道干活,知道养家,知道孝敬她。

狗蛋儿应该也是这样的。她想。

一九九八年夏天,林逸四岁了。那个夏天热得出奇。蝉叫得震天响,树叶子都晒蔫了,地里的庄稼跟被烤过似的。农村没空调,热得受不了了就拿蒲扇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晚上热得睡不着,王秀兰就把凉席铺在院子里,领着林逸在外头睡。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长大了,枝叶繁茂,撑起一片荫凉。凉席铺在树底下,头顶是密密麻麻的叶子,月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的。

林逸躺在凉席上,两只眼睛睁着,看天上的星星。“奶奶,有好多星星。”“嗯,多得很。”

“哪个是北斗星?”王秀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找到了那七颗星星。“那个,像个勺子的,就是北斗星。”

林逸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盯着那七颗星星看了半天。“我爸以前也认识北斗星?”他问。

王秀兰愣了一下。这孩子从来不问关于他爹的事,今天是头一回。“嗯。”她说,声音轻轻的,“你爸小时候,我教他的。”

“他知道好多星星?”“知道不少。他说长大了要当天文学家。”

“天文学家是干啥的?”“就是看星星的。研究星星是咋回事儿,住在哪儿,离咱们有多远。”

林逸想了想,又问:“那他现在在天上吗?”王秀兰没说话。她不知道咋回答。跟一个四岁的孩子说,你爹死了,埋在土里了?说不出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在吧。在天上看着你呢。”林逸又看那七颗星星。他的眼睛黑亮的,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

“那他为啥不下来?”他问。王秀兰愣住了。

这话问得太直接了,直接得她不知道咋接。四岁的小孩子,他不懂死是啥意思,他只知道他爹在天上,天上那么近,为啥不下来看看他。她想说,你爹下不来了,他死了,永远都下不来了。但她说不出口。她怕说了孩子不懂,又怕说了孩子懂了会哭。

她想了半天,才说:“他下不来。他在天上呢,太远了。”“那我上去找他?”

“太远了,上不去。”林逸不说话了,又去看那些星星。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奶奶,你说,他能看见我吗?”

王秀兰的眼眶一下子热了。“能。”她说,声音有点哑,“他天天都能看见你。”

“那他看见我咬那个坏人了吗?”王秀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了。

“看见了。”她说,“他肯定看见了。”“那他高兴吗?”

“高兴。”王秀兰把孙子搂进怀里,“他肯定高兴。他儿子会护着他娘了。”

林逸在她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奶奶,我想我爸。”王秀兰没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

她也想。她想林国栋,想得夜里睡不着觉,坐在床沿上一坐就是一宿。但她不能说,说了也没用,人没了就是没了,哭也没用。

她只能把日子过好,把孙子养大。这是对林国栋最好的交代。那天晚上,林逸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抱着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着看着,也睡着了。

她不知道的是,林逸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片黑漆漆的地方,四面八方都是线。红的绿的黄的,一根一根地连着,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头。他往前走,那些线就跟着往前延伸,他往左走,那些线也跟着往左延伸。他走不出去了。

但他不怕。他蹲下来,沿着那些线看。他发现那些线不是乱的,它们有规律,一根连着一根,像血管,像神经,像……像他爹那顶安全帽上那道凹痕。

他伸出手,去摸那些线。他的手指碰到一条线,那条线忽然亮了,发出嗡嗡的声音。他又碰了另一条,另一条也亮了。一条一条地亮起来,整个网都亮了,像一盏灯。

然后他醒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奶奶还抱着他,在凉席上睡着呢,脸上带着笑。

他没叫醒她,就那么躺着,看着天上的星星一点一点地淡下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升起来。那是他第一次做了一个关于线的梦。

后来林逸长大了,他很少再想起那个夏天的夜晚。但有时候他还会梦见那片黑漆漆的地方,梦见那些红的绿的黄的线。那些线像血管一样在他身体里流着,流过他的手指,流过他的眼睛,流过他的脑子。他知道那是电,但他不知道电是咋回事。他只知道,那些线连起来,就能让东西亮起来,发出声音,动起来。

他想弄懂那些线到底连到哪儿去,想弄懂它们到底是咋回事。他不知道的是,他人生的第一个“玩具”,正在三公里外的废品站等着他。那是一台被扔掉的486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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