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九年秋天,林逸四岁了。
这一年,中国发生了很多事。澳门回归倒计时开始,大使馆被炸的余波还没散尽,镇上开始有人腰里别着大哥大,满嘴跑着"生意""入股"之类的词儿。但这些跟王秀兰都没关系。她只知道,地里的庄稼快熟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苞米了。
王秀兰六十五了。腰比去年又弯了一些,蹲下去再站起来,得扶着墙缓半天。但她闲不住,天不亮就出门,背个竹筐满世界转悠,捡能卖钱的破烂儿。酒瓶子、废铁丝、破凉鞋、旧报纸,见啥捡啥。镇上的人看见了都躲着走,背地里叫她"捡破烂的老太太"。
林逸跟着她。也不闹,也不跑,就那么跟着,像条小尾巴。
"狗蛋儿,跟紧了,别走丢。"王秀兰头也不回地说。
"嗯。"林逸应一声,颠颠儿地跟在她身后。
他今年四岁,个头刚过王秀兰的膝盖,瘦得像根豆芽菜。脸上总带着一种奇怪的表情,不笑,也不哭,就那么看着人,像在琢磨什么事情。村里人看见了都摇头,说这孩子"不对劲",见了人也不叫,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王秀兰不管。她觉得挺好,孩子不闹腾,省心。
废品站在镇子西头,挨着一条臭水沟。老板姓周,叫周德胜,五十多岁,秃顶,瘦高个儿,说话嗡声嗡气的。他收废品二十年了,啥破烂儿都见过,啥稀奇古怪的东西都收过。镇上的人都叫他"老周"。
老周的废品站像个垃圾山。酒瓶子堆成垛,废铁堆成堆,旧衣裳塞在蛇皮袋里,鼓鼓囊囊的像一颗颗大疙瘩蛋。角落里还堆着一堆破电视机、破收音机、破洗衣机,都是镇上的人淘汰下来的,卖不了几个钱,扔了又可惜,就一股脑儿送到这儿来。
王秀兰三天两头往这儿跑。
"周老板,今儿有啥能卖的?"她把竹筐往地上一放,四下张望。
"你那竹筐里能有啥?"老周头也不抬,"还是瓶子铁丝那点玩意儿吧。"
"今儿想看看有没有啥好东西。"王秀兰眯着眼睛在废品堆里转悠,"前儿个我捡了个破暖水瓶,还卖了两块钱呢。"
"你那眼睛尖着呢。"老周笑了笑,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
王秀兰转了一圈,没啥大收获。正准备走,余光瞥见了角落里一堆黑乎乎的东西。她走过去,蹲下来,拨开上面的破塑料布一看。
是一台机器。
方方正正的,铁壳子,灰扑扑的,上面落了一层土。旁边还有一台小点的,带个屏幕,跟电视机似的,但比电视机小很多。王秀兰不懂这是啥,但她认得那屏幕,心想这玩意儿要是能卖钱,估计能值个几块。
"周老板,这俩玩意儿咋卖?"
老周走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俩啊。拿走吧,不要钱。"
"不要钱?"王秀兰愣了一下。
"这玩意儿是电脑,修不好的,扔这儿大半年了,没人要。"老周摇摇头,"谁扔的我都不知道。你要是能修好,那算你本事。"
"电脑?"王秀兰没听过这词儿,"这是啥东西?"
"反正就是修不了,扔了可惜,你拿回去研究研究。"老周摆摆手,"不收你钱。"
王秀兰犹豫了一下。她不懂电脑,但她知道"电"字儿。带电的东西,她不敢碰。但转念一想,反正不要钱,拿回去给狗蛋儿玩也行。
"那……我可就拿走了啊。"
"拿走拿走。"老周挥挥手,"我还得谢谢你帮我腾地方。"
王秀兰喊林逸过来帮忙。林逸颠颠儿地跑过来,看着地上那堆铁疙瘩,眼睛亮了一下。他不懂这是啥,但他觉得这些东西不一样。
"奶奶,这是啥?"
"不知道,说是电脑。"王秀兰弯腰去搬那个大方盒子,"先搬回去再说。"
那盒子沉得很。王秀兰试了试,差点闪了腰。她让林逸在旁边扶着,自己抱着盒子一点一点往外挪。林逸人小,帮不上啥忙,就跟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
好不容易挪到废品站门口,王秀兰已经累得直喘粗气。腰又开始疼了,酸胀酸胀的,像有根针在里面扎。她扶着墙歇了一会儿,硬撑着把那盒子抱起来,一步一步往家走。
林逸跟在她身后,两只手拎着那台小点儿的机器,机器太沉,他得两只手端着,走几步就得歇一下。但他没抱怨,就那么老老实实地跟着。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总算到家了。
王秀兰把那盒子往院子里一放,喘了口气。腰疼得厉害,她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直起身子。
林逸把手里那台小机器放下,蹲在旁边,歪着脑袋看。
"奶奶,这是坏电视吗?"
"我也不知道。"王秀兰拿袖子擦了擦盒子上的灰,"听那周老板说,叫啥……电脑?"
"电脑是啥?"
"我哪知道。"王秀兰摇摇头,"反正捡都捡回来了,先放着吧。"
林逸盯着那盒子看。那盒子灰扑扑的,四四方方的,像个大棺材。旁边那台小点儿的带着个屏幕,黑咕隆咚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他不知道这是啥,但他觉得有意思。
刘婶来了。
刘婶住在镇东头,跟王秀兰家隔了半个村子,走路十来分钟。她人胖,圆滚滚的一坨,腿脚勤快,三天两头往王秀兰这儿跑,送点这个送点那个。今天她端了碗酸菜过来,说是家里腌多了,吃不完。
"秀兰啊,给你——哎呦,这啥玩意儿?"她一进院子就看见了地上那堆铁疙瘩。
"捡的。"王秀兰接过碗,往灶台上一搁,"说是叫啥……电脑。"
"电脑?"刘婶愣了一下,凑过去看了看,"这是电脑?我听说过这玩意儿,听说可贵了,一台要好几千呢。"
"好几千?"王秀兰也愣住了,"那咱可赚大了。"
"赚啥啊,这是坏的。"刘婶绕着那机器转了一圈,摇摇头,"这铁壳子都锈了,里头肯定也坏得差不多了。我听说这电脑啊,娇贵得很,坏了就得找专业人士修,普通人哪会修那玩意儿。"
"那周老板也说修不好,让我拿回来的。"王秀兰说。
"那就是了呗。"刘婶撇撇嘴,"修不好的东西,拿回来有啥用?占地方。你说你,捡这破烂玩意儿干嘛使?"
"给狗蛋儿玩呗。"王秀兰看了林逸一眼,"反正不花钱。"
刘婶看了林逸一眼。林逸蹲在电脑旁边,正拿手指头戳那盒子,也不知道在戳啥。
"这孩子,跟这破玩意儿较啥劲呢。"刘婶笑了笑,"四岁小娃娃,能玩出个啥来?"
"让他鼓捣呗。"王秀兰说,"反正也没别的玩具。"
刘婶又看了那电脑一眼,摇摇头:"我说秀兰啊,你可真是……穷疯了,捡破烂当宝贝。这玩意儿摆家里,能顶饭吃还是能顶衣穿?"
王秀兰没吭声。她知道刘婶说得对,但她不想争辩。争了也没用,这电脑她是不会扔的。
"行了,我先走了。"刘婶拍拍手,"你那腰不好,别累着。"
"知道了,慢走。"
刘婶出了院子,王秀兰送到门口。回来的时候,看见林逸还蹲在那儿,两只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电脑看。
"狗蛋儿,你盯着看啥呢?"
林逸抬起头:"奶奶,这里面是啥?"
"我哪知道。"王秀兰蹲下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盒子侧面有个盖子,盖子上有几个螺丝,螺丝头都是十字花的。
"你想打开看看?"
林逸点点头。
"别乱动,里头有电,碰了电着你。"王秀兰站起来,"等奶奶歇会儿,吃了饭再说。"
林逸没动。他就那么蹲着,看着那台电脑,像在看一个神秘的宝盒。
晚上,吃了饭,喂了鸡,王秀兰把林逸喊进屋。
"狗蛋儿,睡吧。"
林逸爬上床,裹着被子,看着王秀兰在床边忙活。屋里黑,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一点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奶奶,电脑是啥?"
"我也不知道。"王秀兰把针线筐放下,在床沿坐下,"听那周老板说,能算账,能写字,比算盘厉害。"
"比算盘还厉害?"
"厉害多了。"王秀兰想了想,"你爷活着那会儿,队里算账都用算盘,噼里啪啦打个不停。你爷算盘打得好,全队都服他。后来有了计算器,你爷还说那玩意儿没算盘准……"
她说到这儿,忽然停住了。
林逸看着她:"爷爷?"
"嗯,你爷。"王秀兰的声音轻轻的,"你爷走得早,那会儿你爸才十来岁。你爷手巧,啥都会修,电灯电话收音机,样样都行。可惜了,走得早,没赶上好时候。"
林逸不知道爷爷是咋回事。他从没见过爷爷,家里也没有爷爷的照片。墙上挂着的,是一张发黄的全家福,照片里有个男人,年轻时候的模样,站在王秀兰旁边。王秀兰说,那就是你爷。
"奶奶,爷爷会修电脑吗?"
"傻孩子,那时候哪有啥电脑。"王秀兰笑了笑,"你爷要是活到现在,说不定还真能修。这人哪,脑子好使,学啥都快。你爷就是这样的人,看啥会啥,手到擒来。"
林逸想了想,又问:"那爸爸会修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几道深深的皱纹。
"你爸啊……"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爸下井之前,在矿上开过机器。那机器也带电,跟电脑差不多。你爸脑子也灵光,一看就会。可惜了……"
她又说不下去了。
林逸没再问。他不知道爸爸是咋回事,只知道爸爸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天上地下,反正是去不了了。
"奶奶,"他忽然说,"我能学修电脑吗?"
王秀兰回过神,低头看他:"你?"
"嗯。"
"你连字都不认识,咋修?"
"我……可以学。"
王秀兰愣了一下。这孩子平时话少,今天忽然说起来没完,问东问西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行,学吧。"她伸手摸摸林逸的脑袋,"学会了,奶奶也跟着沾光。"
林逸没说话。他把脑袋缩进被子里,闭上了眼睛。
王秀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她不知道这孩子能不能学会。她只知道,这电脑是捡来的,不要钱,扔了可惜,留着占地方。但看着林逸那样子,她心里又有点高兴。这孩子,总算有点想干的事儿了。
第二天一早,王秀兰把电脑搬进了堂屋。
堂屋是家里最正经的房间,平时没人住,就搁着些杂物。墙上挂着毛**像,旁边是林逸爷爷的遗像。遗像有些年头了,照片发黄,但人脸还能看清。林逸爷爷年轻时候长得挺精神,剑眉星目,一看就是聪明相。
王秀兰把电脑放在条案上。条案是老物件,红漆都掉得差不多了,上头搁着香炉和烛台,还有个老座钟,指针早就不走了。
"奶奶,这是坏电视吗?"林逸又问了一遍。
"不是,是电脑。"王秀兰拿抹布擦着那机器,"比电视复杂。"
"复杂是啥意思?"
"就是……难懂。"
林逸歪着脑袋想了想,又问:"奶奶,这个东西为什么会亮?"
"亮?"王秀兰愣了一下,"没亮啊。"
"就是那个。"林逸指着那台小机器上的屏幕,"那个黑黑的,跟电视一样的。"
"那叫屏幕。"王秀兰想了想,"电视能亮,这个不知道能不能亮,得通上电才知道。"
"电?"
"嗯,电。通了电,这玩意儿才能用。"
林逸盯着那屏幕看。那屏幕黑黑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块黑色的镜子。他不知道镜子里能照出啥,但他想看看。
"奶奶,能通电吗?"
"等会儿,我去找根电线。"
王秀兰翻箱倒柜地找了半天,找出一截旧电线。电线外皮都磨破了,露出里头铜丝儿来。她把电线接上,又找了根插头,插到墙上的插座里。
"狗蛋儿,你躲开点。"她把插头往电脑上一插,"电这东西危险,别碰着。"
林逸没动。他就那么站着,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台电脑。
王秀兰把电线接好,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按电脑上的开关。
"啪嗒"一声。
电脑里传来一阵嗡嗡的响,像是有东西在转。那小屏幕上闪了一下,黑的,然后又暗下去了。
"没亮。"王秀兰皱起眉头,"八成是坏了。"
林逸盯着那屏幕看。屏幕黑黑的,跟刚才一样。但他听到了那声音,嗡嗡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喘气。
"奶奶,它响了一下。"他说。
"嗯,转了一下就不转了。"王秀兰叹了口气,"果然是坏的。那周老板没说错。"
林逸还是盯着那屏幕看。那屏幕黑黑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不知道这只眼睛能不能睁开,但他想试试。
"奶奶,"他忽然说,"我可以修好它吗?"
王秀兰愣了一下,低头看他。
林逸站在那里,个子才到她腰那儿,瘦瘦小小的,像根豆芽菜。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黑亮黑亮的,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认准了就不挪开,跟他爹一模一样。
"你连字都不认识,咋修?"王秀兰说。但她心里头,却忽然动了一下。
这孩子,看东西的眼神不对。像他爹看矿石——认准了,就挪不开。
她想起林国栋。那年林国栋十五六岁,跟林逸差不多大,也是这么瘦瘦小小的。有回她带他去镇上,看见矿上扔了一台报废的机器,林国栋蹲在旁边看了半天,非要把那机器拉回来研究。她骂了他一顿,他不听,硬是把那机器拖回来了。然后他拆了装,装了拆,鼓捣了半个月,还真把那机器修好了。
那眼神,跟现在林逸的眼神一模一样。
"奶奶?"林逸喊她。
王秀兰回过神,低头看着他。
"你……真想把那玩意儿修好?"
林逸点点头。
王秀兰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鼓捣吧。"她说,"反正也修不坏。"
林逸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台电脑看,眼神亮亮的,像看见了啥宝贝。
那天下午,刘婶又来了。她一进门就看见了堂屋里那堆铁疙瘩。
"哎呀,秀兰,你还真把这破烂玩意儿搬屋里来了?"
"放那儿呗。"王秀兰说,"占地方就占地方呗。"
"我跟你说,这玩意儿摆家里没用。"刘婶摇摇头,"俺们家二小子在县城上班,他说那电脑啊,得专门的人来修,零件都贵得很。你这破玩意儿,扔了算了。"
"不扔。"林逸忽然开口了。
刘婶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你说啥?"
"不扔。"林逸又说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奶奶说留着。"
刘婶看了他一眼,笑了:"你这孩子,才四岁,咋就跟你奶奶一个德性?一根筋。"
"一根筋咋了?"王秀兰瞪了她一眼,"一根筋的人命长。"
刘婶撇撇嘴,知道说不过她,讪讪地笑了笑:"行行行,你们王家的事儿,我不管。"
王秀兰没理她,转身去忙活别的事儿了。
林逸蹲在电脑旁边,拿手指头戳戳这,戳戳那,不敢乱动,就是看看。他的手指在那些按钮、接口、缝隙上滑过,像在抚摸一个奇怪的动物。
"奶奶,"他忽然说,"等我长大了就修好它。"
王秀兰从里屋探出头:"你说啥?"
"等我长大了,"林逸抬起头,一字一顿地说,"就修好它。"
刘婶在旁边听了,忍不住笑起来:"哎呦,四岁的娃娃说长大了修电脑,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王秀兰没说话。她看着林逸,忽然想起林国栋当年把那台报废机器拖回来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等我修好了,就能派上用场了。"
后来那机器真被他修好了,在矿上又用了好几年。
"行,"王秀兰说,"奶奶等着。"
林逸没再说话。他蹲在那里,盯着那台电脑看,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
那台电脑就那么摆在堂屋里,再没动过。
王秀兰拿布把它擦干净了,灰扑扑的铁壳子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黑不溜秋的,灰不拉叽的,像一块大石头。旁边那台带屏幕的小机器她也擦了,屏幕干净了,黑亮黑亮的,像一只睁不开的眼睛。
林逸每天围着它转。
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跑到堂屋看电脑。中午吃了饭,又跑去堂屋看。晚上睡觉前,还得再看一眼才肯上床。他不乱动,就是看,拿眼睛看,拿手指头在那些按钮、缝隙上比划,像在研究一个深奥的秘密。
王秀兰看着觉得好笑。这孩子,跟那电脑较上劲了。
"狗蛋儿,你看它干啥?它又不会跑。"
"我在想。"林逸说。
"想啥?"
"想它是怎么工作的。"
王秀兰不懂啥叫"工作",但她知道这孩子是认真的。她没再问,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儿了。
刘婶再来的时候,看见林逸还蹲在那电脑旁边,忍不住摇头。
"这孩子,怕是魔怔了。"
"魔怔啥。"王秀兰瞪她一眼,"就是喜欢。喜欢还不兴看看?"
刘婶撇撇嘴,知道说不过她,也不再提这茬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地里的苞米收了,卖了,换了几百块钱。王秀兰把大部分钱存起来,留了一小部分买盐打油。林逸还是天天围着电脑转,也不出去玩,也不跟别的小孩玩,就那么自己待着。
他不知道那台电脑叫啥名字,不知道它是干啥的,不知道那些按钮是啥意思。他只知道,这东西不一样。
它里面有东西。
有看不见的东西,在嗡嗡地响,在转,在喘气。
他想弄清楚那是啥。
王秀兰不知道他在想啥。她只知道,这孩子变了。以前不爱说话,现在整天问东问西的。以前自己玩自己的,现在整天盯着那台电脑看。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居然敢跟她顶嘴了。
"这是好事。"她想。
四岁的孩子,总算有点想干的事儿了。
那年冬天,林逸五岁了。
有一天,王秀兰发现林逸在地上画了些乱七八糟的线。
一道一道的,有的直,有的弯,交错在一起,像一张网。
"狗蛋儿,你画的这啥?"
"电脑。"林逸头也不抬,"里面的样子。"
王秀兰低头看了看,看不懂。那些线密密麻麻的,像一团乱麻,又像一张迷宫。
"你咋知道它里头是这样的?"
"我猜的。"林逸说,"里头肯定有好多线,连来连去的。"
王秀兰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有点不一样。但她没深想,只当是这孩子爱琢磨。
她不知道的是,林逸已经在那台破电脑旁边蹲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把那电脑的每一个缝隙都看过了,每一个按钮都摸过了,每一条线都记住了。他不知道那些线叫啥,但他知道它们是咋连的。他不知道那些零件是啥,但他知道它们在啥位置。
他只是在等。
等自己长大,等自己学会,等有一天能把那台破电脑修好。
他不知道这一天会等多久。
但他会等。
王秀兰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这孩子天天蹲在那电脑旁边,也不嫌烦,也不腻,跟那电脑有说不完的悄悄话似的。
"这孩子,怕是跟那破玩意儿有缘。"她有时候会这么想。
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缘分,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
那台486电脑在王秀兰家的堂屋里摆了很多年。
它再没亮过,再没响过,就那么黑着,静着,像一块石头。但林逸从来没想过扔掉它。
四岁的他就知道一个道理:能修好的东西,就不叫坏东西。
只要还在,就有希望。
后来林逸长大了,真的把那台电脑修好了。那是后话,暂且不提。
只说那一年——一九九九年秋天,王秀兰把那台破电脑捡回来的时候,她不知道她捡回来的是啥。
她只知道,她孙子有玩具了。
一个破的,不能玩的,但能让孙子蹲在那儿看一整天的玩具。
这就够了。
日子像水一样流过。
林逸五岁那年冬天,镇上下了大雪。雪下得大,一夜之间白了整个世界,屋顶上、院子里、树上,全是白茫茫的一片。
林逸穿着王秀兰给他缝的棉袄,蹲在堂屋门口,看着窗外的雪发呆。
"狗蛋儿,进来,别冻着。"王秀兰在灶台前忙活,头也不回地喊。
林逸没动。他的眼睛看着窗外,但脑子里想的不是雪。
他在想那台电脑。
那台电脑在堂屋里摆着,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屏幕黑黑的,干干净净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他每天都看它,看得眼睛都酸了,但他还想看。
他想弄清楚那里面到底是啥。
"奶奶,"他忽然开口,"那电脑里面是啥?"
"啥?"王秀兰愣了一下,"你又问这个。"
"里头肯定有东西。"林逸说,"上次转了一下,肯定有东西在转。"
"那是风扇。"王秀兰想了想,"电脑上头有个小风扇,转了就是有电。"
"风扇是啥?"
"就是……吹风的。"
林逸想了想,觉得不对。"吹风的"他见过,电风扇就是吹风的,但那电脑上头的风扇不一样。它很小,转得很快,嗡嗡嗡的,像一只小蜜蜂。
"它为啥要吹风?"
"我哪知道。"王秀兰说,"反正电脑上头都得有个风扇,要不就烧了。"
林逸记住了这句话。
风扇,转,嗡嗡响,烧。这些词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他不知道风扇是干啥的,但他知道风扇很重要。没有风扇,电脑就会烧。
那电脑上次转了一下就不转了,是不是因为……风扇坏了?
他不知道。他只是猜测。
但这个猜测,在他心里扎下了根。
开春的时候,林逸六岁了。
镇上来了个修电视的师傅,姓张,叫张铁头。这人四十来岁,瘦高个儿,一脸的络腮胡子,看着挺凶,但其实人挺好。他在镇上开了个电器修理铺,什么电视机、收音机、电风扇、洗衣机,都能修。
王秀兰有一回把家里那台破收音机拿去给他看。张铁头打开后盖鼓捣了几下,换了个零件,收音机就响了。
"张师傅,你这手艺真厉害。"王秀兰佩服得五体投地。
"没啥没啥。"张铁头摆摆手,"干了几十年了,手熟。"
林逸跟着王秀兰去的。他蹲在修理铺门口,盯着里面的东西看。铺子里乱糟糟的,堆满了各种破电器,有电视机,有收音机,有电风扇,有电熨斗,乱七八糟的啥都有。墙上挂着各种工具,螺丝刀、钳子、电烙铁、万用表,一排一排的。
林逸的眼睛亮了。
他看见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桌上放着,一块绿色的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小零件,红的绿的黄的,像蚂蚁窝似的。
"那是啥?"他指着那东西问。
张铁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哦,那是电路板。"
"电路板?"
"嗯,电脑里头用的。"张铁头笑了笑,"小娃娃,你认识电脑?"
"认识。"林逸点点头,"我家有台电脑。"
"哦?"张铁头来了兴趣,"啥电脑?"
"不知道。"林逸想了想,"奶奶从废品站捡的。"
张铁头笑了:"废品站捡的?那八成是坏的。"
"是坏的。"林逸说,"不亮。"
"不亮啊……"张铁头想了想,"那是电源或者主板的问题,不好修。"
林逸不懂啥叫电源,啥叫主板,但他记住了这两个词儿。
"张师傅,"他忽然问,"你能教我修东西吗?"
张铁头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你?"
"嗯。"
"你才多大?"
"六岁。"
张铁头笑了:"六岁小娃娃,学修东西?"
"我学得会。"林逸说,"我家那电脑,我能看懂。"
张铁头又笑了。他觉得这孩子有意思,六岁小娃娃,张嘴就说"能看懂",也不知道他看懂了个啥。但他没打击他,只是说:"行,等你长大了来找我,我教你。"
林逸点点头,牢牢记住了这句话。
回去的路上,林逸一直在想电路板的事。
那块绿色的板子,那些密密麻麻的零件,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他不知道那些零件是干啥的,但他知道它们是连在一起的。一根一根的线,连着这个连着那个,像蜘蛛网,又像迷宫。
他想起了自家那台电脑。
那电脑里头,应该也有一块这样的板子吧?
他想看看。
"奶奶,"他忽然说,"咱家那电脑,能拆开看看吗?"
"拆?"王秀兰皱起眉头,"那玩意儿有电,拆了电着你咋办?"
"我可以小心点。"
"不行。"王秀兰摇头,"等你长大了再说。"
林逸没再问。但他心里头,已经打定了主意。
等他长大了,他一定要把那电脑拆开看看。
看看里头到底是啥样。
六岁那年夏天,林逸上了小学。
村里的小学就一个班,十几个孩子,都挤在一间破屋子里上课。课桌是木头的,凳子是长条儿的,窗户上没有玻璃,就拿塑料布糊着,透光但不挡风。
林逸不爱说话,也不跟别的小孩玩。下课了,他就蹲在教室门口,看着远处发呆。
他想的不是课本上的字,也不是黑板上的题。
他想的是电脑。
那台电脑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挥之不去。他想知道它的工作原理,想知道那些线是咋连的,想知道那个风扇为啥会转,想知道屏幕为啥会亮。
他想知道的东西太多了。
但他不知道该问谁。
王秀兰不懂,镇上的张师傅懂,但他不好意思去问。六岁的小孩跑去跟大人说"我想学修电脑",谁信啊?
他只能自己琢磨。
每天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跑去堂屋看电脑。他不敢拆,只是看。看那铁壳子,看那屏幕,看那按钮,看那缝隙。每一个细节他都记在心里,默默地记,一遍一遍地记。
他不知道这些细节有啥用,但他觉得有用。
总有一天,他会用到的。
那台电脑在王秀兰家的堂屋里又摆了一年。
林逸每天都去看它,像看一个老朋友。那电脑黑黑的,静静的,从来不亮。但林逸不着急。
他还小。
他有很多时间。
王秀兰看着这祖孙俩,一个捡破烂的老太太,一个整天盯着破电脑看的四岁娃娃,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孩子以后会变成啥样。
她只知道,这孩子跟那电脑,有缘分。
王秀兰不知道的是,那台被她捡回来的486电脑,CPU是Intel 486SX,内存只有4兆,硬盘是210兆。
这些数字,在二十年后的林逸眼里,刻在骨头里。
那是他的第一台电脑。
那是他人生的第一个开关。
按下那个开关的时候,他只有四岁。
他不知道那个开关会把他带向哪里。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
一直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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