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耀祖身居柳条湖公所、背负汉奸骂名蛰伏度日,日日周旋于日伪官僚之间,事事恭顺勤勉、分寸拿捏得当。日方上下皆视他为安分听话、才干出众的归顺青年,对他愈发信任倚重,各类公务差事、工程要务,多会优先交付于他。
初夏时节,奉天天气渐热,伪满洲国民生部突发高层巡查指令。民生部次长宫本慎平,亲率巡查团队南下巡视柳条湖片区民生工程、城建修缮事宜。宫本慎平是日系高官,执掌伪满民生营建、公共基建大权,性情严苛、行事多疑,向来只看结果、不问人情,经手工程半点差错便会严惩主事人员。
巡查队伍抵达柳条湖公所,例行巡查民情、核验工程台账后,宫本慎平当众下达新令:为完善新京片区日化民生体系、彰显所谓“王道乐土”治理成果,即刻筹备修建新京公立卫生院,全权交由柳条湖公所督办,建筑设计、图纸测绘、前期勘址所有事宜,点名交由皮耀祖主理。
在日伪眼中,皮耀祖东大科班出身、专业顶尖,又精通日语熟稔日方规则,是最合适的主事人选。只要他完成这座公立卫生院设计,便是实打实的日化功绩,日后必会被日方重点提拔,彻底跻身伪满核心营建圈层。
任务下达,无人敢推脱。皮耀祖只得躬身领命,假意恭敬应下差事。可心底早已寒意翻涌,他比谁都清楚,这座卫生院看似利民基建,实则是日寇收拢民心、粉饰殖民统治的工具。一旦落成,便是为异族统治锦上添花,沦为自己一生洗刷不掉的污点。
他绝不愿亲手为倭寇修筑根基、粉饰亡国太平。
领命次日清晨,皮耀祖孤身一人,携带纸笔丈量工具,独自前往新京勘址,准备实地测绘、筹备设计方案。沿途郊野空旷、行人稀少,唯有土路蜿蜒、草木丛生,远离城区日伪岗哨,人烟寥落、相对僻静。
行至半途,密林旁骤然闪出数道精干身影,动作迅捷、持枪戒备,瞬间将他拦截在路中。为首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一身粗布短衫,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辽西抗日义勇军头领——白占天。
白占天常年游走城郊山野,袭扰日伪补给、刺杀汉奸官吏,行事果敢、嫉恶如仇,在关外抗日义军中颇有威名。他早听闻柳条湖有位东大毕业的青年,高薪供职日伪、深得日方赏识,是旁人嘴里实打实的年轻汉奸。
此刻撞见皮耀祖一身公职装束、携带测绘器具,又见他去往新京方向,当即认定他是为日寇奔走效力的附逆文人。
白占天抬手按住腰间驳壳枪,语气冷硬、带着规劝与警示,字字铿锵:“我看你白面斯文,是读书出身的文人子弟,本该守华夏文脉、知家国大义,为何偏偏执迷功名、为虎作伥?”
“如今东北沦陷,倭寇横行,无数同胞拼死抗日、流血牺牲,你们这些读书人却贪图伪职俸禄、安稳前程,甘愿做汉奸走狗!汉奸路最险、下场最惨,今日你为日本人做事、帮倭寇建城修路,他日山河光复,家国清算,你必死无葬身之地!听我一句劝,趁早收手,弃伪从正,莫要再沉沦下去,毁了自身名节、枉读十年圣贤书!”
一番义正辞严的训斥,句句戳中要害。白占天眼底满是失望与鄙夷,只当眼前青年是贪图富贵、忘本叛国的趋炎附势之辈。
皮耀祖静静听着训斥,不辩解、不反驳,世人误解他数年,早已习惯满身污名。他深知口舌无用,百句辩解,不如一次自证。
电光火石之间,他骤然出手,动作迅猛干脆,趁白占天不备,反手夺下对方腰间的驳壳枪。
白占天及身后义勇军队员皆是猝不及防,瞬间愣住,满脸惊愕,全然想不到看似文弱的书生,竟有这般迅捷身手。
不等众人反应,皮耀祖手腕翻转、枪口下移,对准自己的右臂,毫不犹豫、果断扣动扳机!
砰——!
一声枪响划破郊野寂静,子弹精准击穿皮肉,鲜血瞬间浸透衣衫,顺着手臂汩汩流淌,染红了手中的测绘图纸与纸笔。
剧烈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脊背,可皮耀祖神色沉稳、眼底无半分慌乱,唯有一片赤诚决绝。
白占天瞳孔骤缩,满脸震惊,呆立当场。他纵横关外抗日数年,见惯了贪生怕死、屈膝投敌之辈,从未见过有人甘愿自戕血肉、自毁前程,只为摆脱伪职、不做倭奴帮凶。
这一刻,他方才知晓,眼前青年绝非贪利汉奸,胸中藏着常人难及的铁血骨气。
皮耀祖强忍剧痛,手臂微微颤抖,却依旧身姿挺直,看向愕然的白占天,声音沉稳有力:“我皮耀祖,从未忘家国,从未附倭寇。奈何身在沦陷之地,只能隐忍蛰伏。今日一枪,废我执笔者,免我为倭奴粉饰太平、修筑伪业!”
右臂中弹受伤,筋骨受损、指尖麻木,连握笔、抬手、绘图的基础动作都无法完成。身为建筑设计师,右手便是立身根本,这一枪,直接废了他的专业本事,也彻底击碎了他承接卫生院设计任务的资格。
白占天望着他流血不止的手臂,望着满地染血的图纸,心中五味杂陈,满心愧疚与敬佩,一时无言以对,只得默默挥手示意队员让开道路,目送他离去。
皮耀祖强忍伤痛,捂紧伤口,一步步折返奉天城中,艰难赶回柳条湖家中。
归家之时,血色浸透外层衣袖,模样触目惊心。姐姐张皮氏见状,瞬间吓得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瞬间慌了心神,眼泪当即滚落,手忙脚乱找来纱布、草药,声音颤抖不止:“怎么伤成这样!好好出门勘址,怎会挨了枪子!这可如何是好,伤了手臂,日后可怎么做事、怎么谋生!”
姐姐满心担忧、惶恐不安,只念着弟弟伤势、心疼他受苦受难,全然乱了分寸。
不多时,张友德公务归家,见此情景,神色却异常平静,全无半分慌乱。他上前查看皮耀祖的伤口,见子弹贯穿皮肉、未伤筋骨致命,稍稍松了口气,随即沉声开口,语气沉稳硬朗:“男子汉大丈夫,行走乱世,挨颗枪子算不得什么大事。身在关外浮沉,皮肉之苦、血光之灾,本就是常态。”
随后军医上门清创取弹、包扎缝合,手术全程剧痛钻心,皮耀祖牙关紧咬、一声不吭,从头到尾未曾**过半句。
军医收拾器械之时,连连赞叹他心性坚韧。张友德看着强忍剧痛、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小舅子,眼底藏着赞许,缓缓开口:“这孩子,关键时刻够硬气,手术清创全程不躲不喊,半点书生娇气没有,是个能扛事的汉子。”
这场枪伤,来得凶险,却也恰到好处。
自此,皮耀祖右手重伤、活动受限,彻底丧失绘图勘测能力,顺势名正言顺地推掉了新京公立卫生院的所有设计任务,彻底避开了为日寇粉饰殖民、营建伪业的千古污点。
代价是一身伤痛、数月养伤,以及旁人愈发真切的惋惜——人人都道,这位前途大好的青年才俊,一朝意外受伤,废了一身本事、误了半生前程。
唯有皮耀祖自己清楚,这一枪,伤的是肉身,护的是本心,保的是乱世里不曾弯折的家国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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