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花会一场慷慨演讲,点燃了皮耀祖蛰伏心底的燎原热血,却未曾让他失了隐忍的分寸。短暂的关内奔走、见惯了举国麻木的乱象后,他愈发清楚,空有呐喊无用,乱世立身、报国复仇,必先藏锋、而后亮剑。数日探亲期满,皮耀祖辞别父母,折返奉天,继续学业。
皮家世代耕读传家,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最重安稳本分、诗书传家。父母得知他在关内当众演说国事、险些惹下祸端,再三叮嘱规劝。二老历经世道动荡,只求子女平安顺遂,不求功名赫赫、乱世扬名。
“咱家世代读书人,守的是文脉,不是刀兵。如今东北局势已定,日方掌控全局,你只需安心读书、精进学业,学成一技之长,安稳立身、保全自身,便是最大福气。家国大事,自有旁人操劳,你一介学子,切莫逞一时热血,误了终身。”
父母的谆谆教诲,字字皆是乱世普通人的求生之道,平庸,却最真实。
重回奉天、重回张家之后,姐夫张友德更是反复叮嘱,勒令他彻底收心,摒弃所有杂念,唯以学业为本、安分守己为先。
如今的张友德,身居日伪驻防团长之位,深谙乱世生存规则,圆滑隐忍、左右逢源。他见多了热血学子枉送性命、执拗之人家破人亡,早已磨平了年少锐气,只盼小舅子安稳毕业、立足立身,远离纷争祸事。在他日复一日的规劝打磨下,皮耀祖在外人眼中,愈发温顺内敛,彻底成了埋首书本、不问世事的乖巧学子。
可越是安稳蛰伏,皮耀祖眼底的冷眼与洞察就越是深邃。日日周旋于姐夫的人际往来之中,他渐渐窥见了乱世官场最肮脏隐晦的暗流。
他偶然察觉,姐夫张友德看似忠于日伪、安分履职,实则暗中与关外匪寇往来密切,其中交集最深的,便是盘踞棋盘山的巨匪——活阎王尚知信。
尚知信性子狠戾、杀伐果断,占山为王、割据棋盘山,手下匪众数百,是辽西仅次于方威的第二股山野势力。此人不似方威心存仁义、体恤百姓,行事狠辣霸道,唯利是图、恩怨必报,人送外号活阎王,官府日军屡次围剿,皆无功而返。
皮耀祖渐渐发现,尚知信常年暗中派人入城,以山珍皮货、金银古玩、稀有特产为礼,频频登门拜访张友德,岁岁不断、月月往来。
投桃报李,张友德则利用手中军务职权,暗中调拨军中制式步枪、子弹、火药,悄悄回赠尚知信,为其山寨补充军备、壮大势力。
官通匪、匪倚官,明暗勾结、互利共生。
这一幕幕隐秘交易,尽数落在皮耀祖眼中。他默然旁观、从不点破,心底却寒意彻骨,生出极致的荒诞与悲凉。
乱世之中,何为家国、何为正邪?
正统官军不思守土卫国,反倒勾结匪寇、私通军备、谋利自保;身居高位者,无一人心系山河破碎、百姓流离,人人只顾权衡利弊、保全富贵、稳固权位。
那一刻,皮耀祖彻底看透了无数乱世人心——太多国人,早已不爱这残破旧山河,只爱乱世里的权与财。
这份彻骨寒凉,没有击溃他的初心,反倒沉淀了他的心智,让他愈发隐忍坚定。他不再执着于口头呐喊、无谓冲动,转而沉下心来,默默积蓄所有力量。
时光匆匆,三年转瞬即逝。
整整三年大学时光,皮耀祖闭门苦读、日夜精进,褪去了年少莽撞,沉淀出沉稳深邃的气度。他深耕建筑学识,贯通中西营造理论,手绘图纸精妙绝伦,测算设计精准严谨,在校内成绩常年稳居榜首,尚未毕业便在东北建筑学界小有名气,被校内教员、业界前辈争相看好。
除此之外,他逼着自己攻克日文,日夜诵读、苦练口语、研读日文典籍,寒暑不辍、从未间断。数年苦修下来,他练就了一口流利纯正的日语,口音地道、谈吐娴熟,不输常年修习日文的专职译员。
旁人笑他趋炎附势、迎合日伪,唯有皮耀祖自己深知,他学倭语、研倭学,从不是为了苟且攀附、归顺异族。
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读懂敌人,方能彻底打败敌人。
他要吃透日寇的语言、摸清日寇的规则、看透日寇的人心,终有一日,凭己所学,将这群侵略者彻底赶出中华大地。
三年学业圆满,皮耀祖以优异成绩从东北大学建筑系正式毕业。
凭借顶尖的专业能力、流利的日语功底,再加上姐夫张友德的人脉加持,他顺利入职柳条湖公所,出任公职文员,专司建筑测绘、城池修缮、工程督办相关事务,稳稳踏入了日伪体系的公职圈层。
蛰伏多年,他终于拥有了立足沦陷区、靠近日寇核心圈层的合法身份,有了潜伏蓄力、静待时机的根基。
事业初定,安稳落地,久违的温情也如期而至。
入秋时节,天高云淡,乡野秋收落幕。高凤莲惦念省城的皮耀祖,独自收拾行装,从兴隆台远赴奉天,专程进城探望他。
时隔数年再见,少女褪去了几分青涩稚气,多了几分温婉端庄,眉眼依旧纯粹质朴,带着乡野独有的干净气息。皮耀祖见到她的那一刻,三年官场学府的沉冷疲惫尽数消散,心底只剩温柔暖意。
难得故人相逢,皮耀祖暂卸一身伪装,带着高凤莲逛遍奉天街巷。他特意带她去省城最有名的老边饺子馆,点上满满一桌特色吃食,陪着她闲话家常、细数别离时光。
饭后,又携着她去往城内大舞台,看一场热闹鲜活的二人转。戏台锣鼓喧嚣、唱腔热闹,人间烟火氤氲周身,暂时冲淡了乱世的压抑与公职的虚伪。
游玩整日,夜色渐晚,皮耀祖将高凤莲带回姐姐家中暂住。
张友德阅人无数、眼力毒辣,只一眼打量,便认出了姑娘的来路,笑着对妻子说道:“这姑娘,我看着面熟,是兴隆台村东头高家的闺女吧?眉眼端正、心性沉稳,是个有心眼、靠得住的好姑娘。”
说罢,他转头看向皮耀祖,眼底带着了然的笑意:“看来我家小舅子,是要成家立业了。”
张家夫妇素来开明,又见高凤莲品性端正、温柔贤淑,早已满心欢喜。在张友德的全力支持下,皮耀祖顺利在柳条湖周边购置了一处规整的青砖院落,清净雅致、位置极佳,作为二人的婚房。
筹备数日,婚事如期举办。
这场婚礼办得极尽热闹体面。张家在奉天深耕多年、人脉广博,加之张友德手握兵权、身居高位,城内乡绅、公职人员、旧军同僚、邻里亲友纷纷登门道贺,宾客盈门、人山人海,场面盛大。
皮家父母、张家二老、高家岳父母齐聚现场,共同担任主婚人,三家长辈齐聚,见证新人礼成。
更令人瞩目的是,就连驻守柳条湖的日本关东军参谋凌养智雄,也亲自登门赴宴,送来贺礼,以示交好。
满场宾客大多不通日语,面对日军高官拘谨局促,唯有皮耀祖从容起身,一口流利纯正的日语谈吐得体、致谢答谢,举止谦和有度,滴水不漏,看得凌养智雄连连点头,对这位年轻有为、深谙日化的中国青年愈发赏识。
这场婚礼,让皮耀祖彻底在日伪圈层站稳了脚跟,成了外人眼中“亲日安分、前程大好”的青年才俊。
入夜人散,红烛摇曳,婚房静谧。
白日里日军参谋送来的精致台灯,静静摆在桌案之上,鎏金精致、看似体面,却刺得皮耀祖双目生疼。
人前的温和恭顺、谦卑得体尽数褪去,他眼底只剩刺骨的冷厉与滔天恨意。他上前一步,抬手狠狠将那盏日式台灯扫落在地。
哐当一声脆响,精致灯具碎裂满地,如同他虚伪顺从的假面,彻底在深夜崩碎。
他转身紧紧怀抱新婚妻子,嗓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多年的铁血决绝:“这帮东洋混帐,个个面善心毒、笑里藏刀,今日与我交好,不过是想驯化我、利用我。你且等着,早晚有一天,我要把这群豺狼,尽数赶出东北、赶回他们姥姥家去!”
高凤莲依偎在他怀中,听得心头一颤,满心担忧。她知晓丈夫心怀大义、不甘屈服,却也深知乱世凶险、日寇凶残。她轻声叮嘱,温柔劝慰:“我知晓你的心思,可你如今身在公所、为日本人做事,身处风口浪尖,凡事一定要多长心眼、低调隐忍,万万不可冲动行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遭人穿小鞋、惹来杀身祸端。”
皮耀祖轻轻颔首,将妻子拥得更紧,心底清明,隐忍二字,便是他当下唯一的破局之道。
婚后的日子,皮耀祖依旧安分履职、勤勉做事。他身为东北大学毕业的专业建筑师,能力出众、技艺精湛,加之通晓日语、精通日化规则,薪资待遇远超寻常公职人员,月俸高达二百块大洋。
这份薪资,已是当时东北境内中国人能拿到的顶格俸禄,无人能及。
高薪高位、亲近日伪、处事圆滑、深得日方赏识,种种标签叠加,终究引来了无数旁人的嫉妒与非议。
公所同僚、城内学子、市井百姓,私下里流言四起、非议不断。人人背地里戳他脊梁骨,骂他趋炎附势、忘本叛国,骂他是攀附日寇、出卖家国的汉奸。
污名加身、万人非议,皮耀祖尽数听在耳中,却从不辩解、从不辩驳。
世人骂他、辱他、误解他,皆无所谓。
他甘愿背负一身汉奸骂名,藏锋于伪朝,隐忍于暗夜。
只因他深知:今日忍得万世骂名,方能换得来日山河光复。一身污名藏热血,静待风起破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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