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Red Night Walker: Defying Fate

Chapter 1 / 2

‹›

Chapter 1

Red Night Walker: Defying Fate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城门打开的时候,顾云起正在城楼上喝粥。

粥是稀的,米粒少的可怜,碗底就几片黑乎乎的锅巴。守城的乡勇们都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因为就半个时辰前,城外的太平军刚刚排好队,号角声盖过了早上的雾,刀跟枪在雾里一闪一闪的发着冷光。

按说,这个时候,守城的人应该穿上盔甲,应该磨刀,应该喊几句“跟城共存亡”的话,哪怕心里怕的要死,脸上也得装出一副很勇的样子。

可顾云起没有。

他不但没让人把城门关死,反而叫人把南门开了一半。

一半。

不多不少,正好让城外能看到门里空荡荡的街,也正好让门里的人能看到城外黑压压的兵。

更奇怪的是,他还在城门里头摆了张桌子。

桌上没刀,没火药,也没有滚木跟石头,就三样东西:一壶冷茶,一堆账本,还有一个空钱箱。

县城里的人都说顾师爷疯了。

守城还开门,这不是请人进来杀吗??

可顾云起晓得,真疯的不是他,是这个世道。

一个县城,城墙好久没修了,墙上的砖头用手都能抠下来;守军的花名册上写着三百七十六个人,真能拿刀站起来的八十个都不到;库房里说是有三千石粮食,打开一看,发霉的米还有沙土跟空袋子占了一大半;火药桶上贴着封条,封条倒是新的,可桶底早让老鼠给啃穿了。

知县昨天晚上跑了。

县丞病了。

典史不知道去哪了。

就剩下一个顾云起,名义上就是给县衙写写东西的师爷,连个正经的官都不是,却被一群吓傻了的人推上城楼,问他咋办。

咋办?

顾云起看着城外的军队,脑子里想的不是什么热血,也不是什么悲壮,就是一条冷冰冰的结论:

硬守,肯定输。

城破,肯定乱。

乱了以后,死的人最多。

所以这城不能守。

可就是因为不能守,才非赢不可。

他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城墙上,转身看着身后的乡勇。

那些人穿的乱七八糟,有人拿锄头,有人拿砍柴刀,还有人把门板拆了当盾牌。一个个脸都白了,腿肚子哆嗦,可还是站在城墙上。

顾云起看了他们好久。

他穿到这个世界已经七天了。

七天前,他还是个给公司做战略顾问的,大半夜赶完方案,在会议室对着投影讲“怎么提升组织效率”。再睁眼,他就躺在县衙后院的柴房里,脑子里多了一份不属于他的记忆。

他叫顾云起,二十七,县衙师爷。

咸丰年间。

太平军往北打。

洋人盯着。

朝廷没用。

这几个词搁一块,随便哪个读过历史的人都得背后发凉。

他很清楚,眼前这个小县城就是大河决堤前的一块泥巴。风雨一来,谁都顶不住。

可城里有一万三千七百多口人。

这是他这七天自己去查出来的数。

不是“百姓好些个”,也不是“黎民数不清”,而是一万三千七百多个会哭会饿会害怕会想活下去的人。

他们不知道几年后要发生啥,不知道京城会出大事,不知道更大的丢人事还在后头。他们只知道今天城外来兵了,城里没官了,家里的米缸快空了,孩子还在哭。

顾云起没法告诉他们历史是啥样的。

他只能告诉他们,今天得先活下去。

“顾师爷......”

城墙边上,一个老乡勇哆哆嗦嗦的问:“门真不关?”

顾云起道:“不关。”

“可他们要是冲进来……”

“他们不会马上冲。”

“您咋知道?”

顾云起看向城外。

太平军的队伍停在两箭远的地方,没着急攻。前排举着盾,后排拿着枪,两边还有几面旗子在雾里晃。队伍不乱,说明带兵的不是个愣头青;不着急攻城,说明他们也在算要花多少本钱。

打仗不是唱戏。

打仗首先是算账。

攻一个穷城,能捞到啥?

粮食不多,钱不多,兵也不多,可城墙也够让他们死点人的。要是后面还有更重要的地方要去,他们就不会乐意把好手都折在这儿。

顾云起要赌的,就是对面也会算账。

他转身吩咐:“把白旗挂起来。”

这话一出来,城墙上一下就炸了。

“白旗?”

“那不是投降吗?”

“顾师爷,我们虽然是老百姓,可也不能没骨气啊!”

一个年轻乡勇脸涨的通红,拿着砍柴刀站出来。他叫赵石头,城西铁匠家的儿子,刚十八,昨天晚上第一个报名守城。报名的时候声音老大,夜里却躲在墙角吐了两回。

顾云起看着他,道:“你觉得把门关死,等他们攻上来,我们砍死两个,自己死二十个,最后全城被抢一遍,这就叫有骨气?”

赵石头说不出话。

顾云起又问:“你娘在城里吗?”

“在。”

“你妹妹呢?”

“也在。”

“那你是想让她们看见你有骨气,还是想让她们明天还有饭吃?”

赵石头拿刀的手抖了一下,眼圈慢慢的红了。

顾云起没再逼他,只对大家道:“白旗不是投降,是谈判。门开一半,不是请敌人进城,是告诉他们:我们敢谈,也不怕谈。他们要是冲,我们就关门放箭;他们要是停,我们就争取时间。”

“争多久?”

“能争一刻是一刻,能争一天是一天。”

“争来干啥?”

顾云起抬手指向城里。

早上的雾正在散,县城破屋檐下面,有女人抱着孩子探头,有老人扶着门框看,有铺子老板哆哆嗦嗦的把门板卸下来,准备往城墙上抬。

“争他们活命。”

城墙上安静了。

白旗挂起来,风一吹,晃来晃去。

城外很快有动静了。

一队骑兵从阵里出来,带头的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脸上有道疤,眼神很冷。他没靠的太近,就在射箭范围外停下,大声问:“城里谁说了算?”

顾云起走下城楼,来到开了一半的城门前。

后面的人都劝他别出去。

他还是出去了。

城门外的土路又湿又冷,靴子踩上去黏糊糊的。顾云起走到桌子前坐下,伸手倒了两杯冷茶,一杯推到对面,一杯留给自己。

对方看着他,好像没想到城里出来的会是这么个年轻书生。

青布长衫,袖口都磨破了,脸色有点白,可坐的很稳。

“你是知县?”

“不是。”

“守备?”

“不是。”

“那你凭啥跟我谈?”

顾云起拍了拍桌上的账本,道:“凭我知道这城里有多少粮,多少银子,多少人,也知道你们打下来要亏多少。”

疤脸汉子眼睛眯起来。

“你吓我?”

“我跟你算账。”

顾云起翻开第一个账本,口气很平稳:“本县登记的人口是一万三千七百四十二,实际人只多不少。县里库房现钱不到八百两,粮仓能吃的米不到九百石,里头三成都坏了。守军实际上不到一百人,火器用不了,城墙东南角有块地方要塌。”

疤脸汉子的手按在刀把上:“你把底细都告诉我,不怕我现在就攻城?”

“你当然可以攻。”顾云起点头,“但攻城不是走路。你要填沟,要架梯子,要防火油,要防滚木。我们人少,可站在墙上往下砸石头还是会的。你拿下这城,少说得伤二三百人,多就五六百。然后你得到啥?八百两银子,九百石坏米,一群要你管饭的老百姓,还有一个随时可能被官军打回来的空城。”

疤脸汉子没说话。

顾云起接着道:“你们现在最缺的不是一个小县城,是粮道跟兵员还有速度。往北三十里有个大镇子,粮商多,仓库也足。再往东有渡口,控制住渡口,比困在这儿强十倍。你要是在我这儿耗一天,后面的追兵就近一天。你要是在我这儿折了五百人,下一座城就少五百把刀。”

疤脸汉子冷笑:“你倒替我想的挺周到。”

“我替城里人想,也替你想。”顾云起把空钱箱打开,“这城你打下来,不一定有好处;你不打,我每个月给你三百石粮,五百两银子,另外还给布匹药材。你绕过去,城不耽误你的路,老百姓也不挡你的军。”

城里城外,所有人都傻了。

花钱买平安??

这是什么守城法子?!

疤脸汉子盯着顾云起:“你把我当土匪?”

顾云起摇头:“我把你当带兵的人。土匪只看眼前抢多少,带兵的人看的是明天还能不能打。”

疤脸汉子的眼神变了。

这话说到他心里去了。

他这一路打过来,见过哭着求饶的,见过关门死守的,见过嘴上说忠义转头就跑的,就是没见过一个师爷摆着账本跟他谈亏不亏的。

太离谱了。

离谱的让人非得听下去不可。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就打。”顾云起平静道,“城里已经备好油锅跟石料了,巷子口也堵了车。我们挡不住你们,但会让你们每走一步都流血。最后你拿下一个空城,带着伤兵继续走。至于这城里的老百姓,乱军里头会死多少,你我谁也管不了。”

疤脸汉子眼里一冷:“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是风险提示。”

“风险提示?”

“就是把坏处先说明白,省的事后后悔。”

疤脸汉子忽然笑了。

他笑的不大声,却让周围的骑兵都松了半口气。

“你这人说话真怪。”

“能听懂就行。”

“你叫什么?”

“顾云起。”

“一个师爷?”

“现在是。”

疤脸汉子看了看城门,又看了看城墙上那些紧张的脸都发青的乡勇,最后眼神又落回到账本上。

“三百石粮,五百两银子,你拿的出来?”

“第一个月拿的出来。”

“第二个月呢?”

“第二个月要是我拿不出来,说明这城已经穷到不值得你来打了;要是我拿的出来,说明你绕过去是对的。”

疤脸汉子又笑了一声。

“你倒挺会把死路说成活路。”

顾云起道:“活路本来就是从死路里抠出来的。”

这一次,疤脸汉子沉默了很久。

风从城门穿过去,吹的桌上账本哗啦啦的响。城墙上每个人都憋着气,连远处小孩的哭声都好像小了。

终于,疤脸汉子开口:“我给你三天。三天内,粮食银子送到南坡老槐树下。要是少一斤粮,少一两银子,我就回来攻城。”

顾云起道:“三天行。但你的人不能进城,不能骚扰老百姓,不能拦着逃难的人。”

“你还敢跟我讲条件?”

“这是交易,不是施舍。”

疤脸汉子盯着他,过了一会儿才把马头转过去。

“顾云起,我记住你了。希望你这条命,值你说的那些账。”

骑兵退了。

太平军的大部队也慢慢动起来,像一片乌云绕过县城,往东北方向去了。

直到最后一面旗子也在雾里看不见,城墙上才爆出一阵哭喊。

有人跪下磕头,有人抱着头哭,有人直接瘫在地上。赵石头拿着砍柴刀,手抖的刀都拿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砖上。

顾云起没笑。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赢了。

这只是把还账的日子往后推了。

三天。

他用一个空钱箱跟一堆账本,给全城买来了三天。

可三天后要交出去的粮食银子,县里库房根本不够。

他回到县衙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

商户,粮户,地主,保长,里正,全来了。刚才他们不敢上城墙,现在看兵退了,胆子又慢慢回来了。

最先说话的是城里最大的粮商范掌柜。

“顾师爷,您今天的胆子,我们佩服。就是那粮食银子......县里库房要是不够,怕也不能硬摊到我们头上吧?”

话刚说完,好几个有钱人纷纷点头。

“是啊,我们也不容易。”

“兵荒马乱的,家家都难。”

“朝廷的税都够重了,再摊派,怕是老百姓要闹意见。”

顾云起坐在堂上,看着这些穿的干干净净,脸色绷的紧紧的人。

他们怕。

怕太平军,也怕自己出钱。

这很正常。

人性不会因为时代变。

他没有拍桌子骂他们不讲义气,也没讲什么国家大义。因为他清楚,大义能让人热血一下,但很难让人掏出真金白银。

他只让人拿来三块木牌,放在桌上。

第一块写着:捐输。

第二块写着:借贷。

第三块写着:入股。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

范掌柜皱眉:“顾师爷,这是啥意思?”

顾云起道:“今天要凑粮食银子,有三种法子。第一种,各位捐出来,县里给记名立个碑,算做好事。”

众人脸上笑的有点勉强,但没人接话。

顾云起也不奇怪,指着第二块木牌。

“第二种,县衙向各位借。借粮借银子,写字据,一个月一分利,半年内还。”

有人眼睛动了动。

范掌柜却很小心:“县衙拿什么还?”

顾云起指向第三块:“所以有第三种。各位出粮食银子,不算捐,也不算光借,算是入股县里的公仓跟团练。以后本县整理田地,清查税,开平价粮铺,组织商队护送货物,赚的钱按股份分红。出的多,分的多;不出的,就享受不到护送,平价跟仓库的好处。”

堂里一下安静了。

他们听不懂“入股”这个新词,但听懂了最后一句话。

不出钱,就没好处。

顾云起接着道:“还有,今天以后,县里的粮价不能瞎涨。谁敢囤粮抬价,县衙就按打仗时候扰乱民心的罪名办,抄出来的粮食先进公仓,账目公开,打完仗再按价钱算。”

一个有钱人顿时急了:“顾师爷,你没官没职,凭啥抄粮?”

顾云起看着他:“凭知县跑了,城还在;凭太平军刚走,随时会回来;凭各位要是想让家里安稳,就得先让城不乱。”

“你这是乱来!”

“乱来?”顾云起拿起一份旧账,扔到堂下,“县库账上三千石粮,实际就存了九百。剩下两千一百石去哪了?要讲规矩,先从这本账讲起。”

那有钱人脸一下白了。

堂里好多人都低下头。

顾云起没追问。

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算账会让他们狗急跳墙,他要的是他们把东西吐出来,让城活下去。

“我只说一遍。”顾云起站起来,“今天出粮出银子的,记到公账上,受县里保护。今天不出的,也行。但三天后要是兵再来,城破的时候,各位的银子买不了命。”

堂外传来老百姓低低的议论声。

范掌柜的脸色变了好几次,最后咬牙道:“范家出粮两百石,银子一百两。但我要字据。”

顾云起点头:“给。”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刘家出银子五十两。”

“王家出粮八十石。”

“我家没多少粮,出三十匹布。”

“药铺可以出伤药,但要记账。”

顾云起一件件记下,叫人当场写字据,按手印,盖上县衙的旧印。

到傍晚,粮食银子总算凑的差不多了。

可顾云起没休息。

他让人在县衙门口贴出第一张告示。

告示写的很简单:

一,三天内,城里所有壮丁登记名字,分组编队。

二,粮价暂时定了,不许乱涨。

三,晚上不许出门,街上轮流有人值班。

四,县衙设公账,每天公布收了多少花了多少。

五,愿意守城的,一天给一升粮;家里的老人孩子可以优先去粥棚。

告示贴出去,城里又炸了锅。

有人骂顾师爷要抓壮丁,有人说他想趁乱夺权,也有人悄悄松了口气。

因为乱世里,最怕的不是苦,是不知道明天咋办。

顾云起给了一个办法。

就算这个办法又冷又硬,至少它像一根木头,能让掉水里的人抓住。

夜深了,顾云起一个人坐在县衙书房里,面前铺着几张粗纸。

纸上不是诗也不是文章,是他凭记忆画的一张表。

人口。

粮食。

武器。

壮丁。

城防。

钱。

风险。

什么最重要。

他把每一项后面都写上数,再用炭笔圈出最要命的三项。

粮。

组织。

时间。

武器不够,可以先用地形凑合。

训练不够,可以先用纪律凑合。

士气不高,可以用家人跟粮食凑合。

但没粮,人心会散。

没组织,再多人也是乱糟糟的一群人。

没时间,说啥都没用。

他正写着,门外有脚步声。

赵石头端着一碗热粥进来,小心翼翼的放在桌上。

“顾师爷,俺娘熬的。她说今天要不是您,城里人都得遭殃。”

顾云起看着那碗粥。

比早上的稠一点,里头还有两片青菜。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白天谈判,他可以把几百人的死伤说成是数;面对有钱人,他可以把人心当成筹码;写告示,他可以把全城编成一张表。

可这一碗粥,让那些数又变回了人。

“替我谢谢你娘。”

赵石头挠挠头,又忍不住问:“师爷,咱们真能守住吗?”

顾云起没马上回答。

他本可以说能,用一句好听的话安慰这个年轻人。

可他不想骗他。

“不知道。”

赵石头愣住。

顾云起道:“但比早上机会大一点。”

“大多少?”

“早上十死无生,现在九死一生。”

赵石头脸又白了。

顾云起却看着他,认真的道:“九死一生,也有一生。我们接下来做的每件事,都是把那一生变大一点。”

赵石头沉默了好久,忽然用力的点头。

“那俺明天还上城。”

“不光是上城。”顾云起从桌上拿出一张纸,“你爹是铁匠?”

“是。”

“让他带人把城里所有坏锄头,断刀,废铁都收起来。能修的修,不能修的打成枪头。再做一批铁蒺藜,越多越好。”

“铁蒺藜是啥?”

顾云起画给他看。

赵石头看的眼睛发亮:“这东西真阴。”

“不阴,省命。”顾云起道,“能让敌人少冲一步,就能让城上少死一个人。”

第二天,县城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给拧紧了。

粥棚在东街支起来,老人小孩排队领粥;保甲开始登记人,虽然有人抱怨,可没人敢闹事;铁匠铺叮叮当当响了一晚上,废铁一车车的送过去;木匠拆旧门板做盾牌,药铺晒出药材,女人们缝布袋子装沙土。

顾云起没喊口号。

他就做三件事。

分工。

记账。

检查。

谁管哪条街,谁管哪段墙,谁收了多少粮,谁领了多少料,全写在墙上。

一开始大家不习惯。

以前衙门办事,最怕账公开。账一公开,谁贪了,谁懒了,谁多拿了,一眼就能看出来。

可顾云起偏要公开。

他知道,在一个信任都碎了的地方,公开是最省事的秩序。

第三天早上,粮食银子按说好的送到南坡老槐树下。

太平军派人来拿,看袋子上都写着多重,箱子里还有单子,带头的小头目忍不住看了顾云起一眼。

“你们连这个都记?”

顾云起道:“账清楚,麻烦少。”

小头目哼了一声,却没再多说。

这一次,太平军真的走远了。

城里欢呼声一片,像憋了很久的水终于冲开了口子。

可顾云起知道,危险才刚刚开始。

三个月。

他估计,最多三个月,战火还得烧回来。

因为这片地上没有真安全的地方。乱军跟溃兵还有土匪跟饿肚子的人还有贪官,每一样都可能把刚缓过一点气的县城又拖进泥里。

他必须把这三个月当成三年用。

第一件事,是清田。

县里的税收烂到根了。

老百姓几亩地,税一文钱都不少;大户人家地多,挂在各种名头下,账上却少的很。朝廷要税,地方就往老百姓身上压,老百姓活不下去,跑了当土匪,税就更少,剩下的人被压的更狠。

死循环。

顾云起不打算一口吃个胖子。

他就做“核对”。

凡是报了灾,报了荒,报了免税的,重新量地;凡是愿意主动补上田地的,前三个月少罚点;凡是藏着不报被查出来的,加倍罚,但可以用粮食,干活,东西抵。

这法子一贴出去,那些地主就炸了。

当天晚上,范掌柜来县衙见他。

他没像白天那么客气,关上门就直接说:“顾师爷,清田这事,动静太大了。城刚安稳,何必惹大家生气?”

顾云起看着他:“范掌柜说的大家,是谁啊?”

范掌柜脸一僵。

“大户不安生,老百姓也会跟着不安生。”

“老百姓不安生,是没饭吃。大户不安生,是账要清。这两种不安生,不一样。”

范掌柜沉声道:“你就不怕他们联手?”

“怕。”顾云起点头,“所以我先找你。”

“找我?”

“范家粮多,路子广,要是县城乱了,范家损失最大。要是县城稳了,范家赚的也最多。”顾云起推过去一张纸,“我准备弄个商路护送队,县里出人,你们出钱,护送粮食布匹药材来回跑。赚了钱按份分,亏了也按份担。范家要是带头补上田地,我给你护送队第一份。”

范掌柜盯着纸,半天没说话。

他发现顾云起最可怕的地方,不是胆子大,是不跟人说空话。

他不跟你说要忠于皇上,也不说要爱护百姓。

他就告诉你:跟我干,好处在哪;不跟我干,亏在哪。

这种人不像个师爷,倒像个拿着算盘的刀客。

“要是我不答应?”

“那我就找刘家,王家,陈家。总有人愿意做第一个。”顾云起口气很平,“范掌柜,乱世里,最值钱的不是粮,是秩序。谁先站到秩序这边,谁就先活。”

范掌柜走的时候,带走了那张纸。

第二天,他第一个补上了田亩。

这一下,全城都惊了。

有骂他的,有笑他的,也有马上跟着做的。

顾云起没得意。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被说服了,就是被好处推着走。没关系,能走就行。

第二件事,是练乡勇。

顾云起不懂古代打仗的法子,也不会排兵布阵,但他懂怎么训练。

他把乡勇分成十个人一组,五个组一队。每组设个组长,每队设个队长。训练的内容不复杂,甚至简单的很粗暴:

听鼓就进。

听锣就退。

看见旗子就集合。

不许乱跑。

不许抢粮。

不许离开队伍。

赵石头一开始很失望。

“师爷,不练刀法吗?”

“不练。”

“枪法呢?”

“先不练。”

“那碰上敌人咋办?”

“站住。”

“站住就能赢?”

“乱跑肯定输。”

顾云起明白,三个月练不出精兵,但能练出“不乱跑”的人。乱世战场上,不乱就已经能干过好多乱糟糟的队伍了。

他还设了奖罚。

训练满了十天,家里多领半升粮。

晚上巡逻没出错,记功。

打仗的时候敢跑,先扣粮,再从“护籍”里除名。

“护籍”是顾云起新弄的东西。

凡是登记了,参与守城了,听从命令的,家人优先去粥棚,碰上土匪优先保护,田地有纠纷优先处理。

这比空口说白话有用。

因为每个人都看的见好处。

第三件事,是修城。

县城东南角塌的最厉害,顾云起让人拆了废屋,运砖石,填沙袋。没石灰,就用黄泥混草;没足够的人手,就按组轮着干活;没钱,就用干活抵税。

有读书人看不下去了,讽刺道:“顾师爷做事,浑身铜臭气,开口闭口都是好处,少了点圣贤的样子。”

顾云起正蹲在城墙边检查沙袋,听见话抬头:“圣贤的样子能堵住墙上的洞吗?”

那读书人脸涨红:“你这是看不起圣人学问!”

“不敢。”顾云起拍拍手上的泥,“就是敌人攻城的时候,不会因为你背的出书就少砍你一刀。等墙修好了,你乐意在墙上讲圣人学问,我给你搭台子。”

周围干活的人都笑了。

读书人甩袖子走了。

这种事越来越多。

有人说他坏了规矩。

有人说他收买人心。

有人说他拿着兵自己说了算。

有人说他胡说八道骗人。

顾云起全都记下来。

不是记仇,是分类。

反对他的人分三种:

第一种,好处受损了。

第二种,想法不一样。

第三种,就是跟着起哄。

第一种要谈条件,谈不拢就压下去。

第二种要给个台阶下,让事实说话。

第三种不用管,风向变了他们自然就变了。

他把管一个县城,当成管一个快倒闭的公司。

先保住现金,也就是粮。

再保住人手架构,也就是保甲跟乡勇。

再保住核心家当,也就是人跟城。

最后再谈发展。

可县城不是公司。

公司裁员,就是表上的数没了;县城要是败了,人会死在大街上。

这让顾云起每晚都睡不踏实。

他老是梦见现代的会议室,白色的灯,玻璃墙,咖啡杯,还有投影上的图。醒来的时候,窗外是打更的声音,空气里有草药跟汗水还有泥土混在一起的味儿。

他有时候会想,自己干嘛要管这些?

他本来可以跑的。

第一天就行。

凭他的脑子,混在难民里不一定活不下去。找个偏僻地方,不让人知道自己是谁,等风头过去,做个账房或者帮人出主意,也许能活好多年。

可每当这个念头一出来,他就会想起城墙上的那些人。

赵石头的娘。

排队领粥的孩子。

把最后一捆柴火送到城墙下的老人。

还有那些明明怕的要死,却还是站在墙上的乡勇。

他们没权力选时代。

顾云起也没有。

但他比他们多知道一点东西。

就这一点,就让他没法安心的跑。

三个月过的比想的还快。

县城变了个样。

街还是破的,老百姓还是穷,可乱象少了。夜里有人巡逻,粮铺有定价,城墙的缺口补上了,乡勇能听鼓声集合,公账每天贴在县衙外头,虽然还有人骂,却也有人每天专门来看。

最重要的是,城里开始信一件事:

顾师爷说的规矩,真的会办。

这在乱世里,比啥都稀罕。

第八十七天,探子带回消息。

太平军回来了。

不是上次那支绕路的队伍,是一支被打败退下来的散兵,人不多,却带着火气跟饥饿。路上已经有两个村子被抢了,离县城不到四十里。

县衙大堂里,大家又聚齐了。

这一次,气氛跟三个月前完全不一样。

三个月前,他们问顾云起咋办,是因为没人可问。

这一次,他们看着顾云起,是等他下命令。

顾云起把地图摊开。

“敌人累了,缺粮,着急找补给。要是关门死守,他们肯定攻。要是城外的粮食被他们拿到,他们就能围更久。所以第一步,城外的粮食跟人还有牲口,全都撤进城里。”

“第二步,南门外三里地设个假仓库,放点发霉的粮和空袋子,引他们停一下。”

“第三步,东沟跟石桥两个地方埋上铁蒺藜,夜里不点火,等他们自己踩。”

“第四步,乡勇分三班守城,不许全上,免得累趴下。”

赵石头现在已经是组长了,听的两眼放光:“这回不开门谈了?”

顾云起摇头:“这回他们是败兵,又饿又急,谈不成。”

范掌柜问:“那能赢吗?”

顾云起看着地图,慢慢道:“他们想抢粮,我们不给。他们想快点打下来,我们拖住。他们想让我们乱,我们偏不乱。只要撑过两天,他们自己就会走。”

“要是不走呢?”

“那就让他们知道,这座城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座城了。”

当天夜里,全城都动起来。

没有哭喊,没有乱跑。

保甲挨家通知,女人孩子进指定的街区,水缸装满水,沙袋搬上墙,弓箭分下去,锣跟鼓都检查好。铁匠铺最后一批枪头送到城楼,赵石头抱着一捆铁蒺藜跑的满头大汗。

顾云起站在城楼上,看着一盏盏灯按着区域灭掉。

他忽然意识到,秩序这个东西,一旦被人亲手建起来,就会有力量。

那不是朝廷给的,也不是官印压出来的,是每个普通人为了活下去,一点一点搭起来的。

第二天下午,敌人到了。

他们果然先冲向南门外的假仓库。发现只有霉粮跟空袋子以后,气的不得了,马上就攻城。

第一波冲锋来的很快。

城墙上的乡勇还是怕。

鼓声响起来的时候,有人手抖,有人闭眼,有人差点往后退。

顾云起没站在后面。

他站在东南角最危险的那段墙上,身边就跟着赵石头跟几个护卫。

“听鼓!”

他声音不大,却很稳。

“第一排,举盾!”

“第二排,扔石头!”

“弓箭手,等旗子!”

敌人冲到沟边,踩中铁蒺藜,前排顿时乱了。城上石头砸下来,箭跟着就射过去。有人爬梯子,马上被长杆子顶开。

乡勇们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真的能挡住。

不是因为他们突然不怕死,是因为每一步都有人教过,每个声音都有对应的动作。

还是有乱的时候。

也死了人。

一个乡勇被箭射中肩膀,惨叫着倒下,旁边的人下意识就想跑。赵石头扑过去,一边拖人一边吼:“补位!补位!顾师爷说过,空了口子死更多!”

另一个年轻人咬牙顶上去。

顾云起看见这一幕,心里一紧,又硬是把目光移开。

他不能只看一个人。

他得看整段墙。

第一波退了。

第二波又来了。

到黄昏,城下躺了一片尸体跟伤兵,敌人还是没能上城头。

夜里,他们想从东沟偷袭,却踩进了铁蒺藜跟陷阱里。惨叫声在黑夜里响起,城上火把马上亮起来,滚木砸下去,偷袭失败。

第三天早上,敌人没再攻。

他们在城外转悠了半天,终于往北退了。

城墙上没有马上欢呼。

所有人都像不敢信。

直到探子确认敌人走远了,赵石头才一屁股坐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

“守住了……真守住了……”

顾云起靠着墙垛,手心全是冷汗。

他也想坐下。

可他不能。

伤员要救,城墙要查,粮食要点,死了多少人要记,抚恤金要发。

赢了之后,最容易出乱子。

他硬撑着走下城楼,路过伤兵棚的时候,一个受伤的乡勇拉住他的袖子。

那人脸煞白,肩膀上缠着布,血还在往外渗。

“顾师爷,俺没跑。”

顾云起停下。

“我知道。”

“俺家能多领粮吗?”

“能。”顾云起蹲下,看着他的眼睛,“你记功,家里这个月按双份领。”

那人笑了,像终于放下了啥事,昏睡过去。

顾云起站起身,好久没说话。

当天晚上,县衙外贴出新的公账。

战死十七人。

重伤四十二人。

轻伤一百零三人。

消耗箭两千一百支。

消耗粮食七百二十石。

敌退。

城存。

最后一行,是顾云起亲手写的。

城存。

两个字贴出去后,好多老百姓站在告示前看了很久。

有人识字,就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念着念着,声音就哽咽了。

他们第一次觉得,这座破旧的小城不光是躲灾的地方,是他们一起守下来的家。

三天后,省里来人了。

来的是一个候补的道员,姓沈,坐着轿子,带着随从,一进县城就皱眉头。

他不是来奖赏的,是来查事的。

因为有人告到省城,说顾云起私自开城门,私自筹粮食钱,私自搞团练,私自改税收册子,一件件都够砍头的。

县衙大堂上,沈道员坐在主位,脸色很不好看。

“顾云起,你不过是个师爷,谁给你的胆子乱动军政大事?”

顾云起站在堂下,行礼道:“乱兵围城,知县跑了,城里没人管事。情况紧急,就按紧急情况办了。”

“情况紧急?”沈道员冷笑,“你倒说的轻松。开门跟贼谈判,也是情况紧急?”

“是。”

“交粮食给贼,也是?”

“是。”

“你知不知道这是通贼的嫌疑?”

堂里气氛一下冷了。

赵石头他们握紧拳头,却不敢出声。

顾云起抬头:“要是大人觉得保全一城老百姓是通贼,请先问问城里一万三千七百口人,愿不愿意用他们的命来证明我的清白。”

沈道员拍桌子:“放肆!”

顾云起没退。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堆账本,双手递上去。

“这是开城谈判前后的粮食银子账,这是三个月公仓收支,这是团练名册,这是战损抚恤,这是清田前后税收对比。大人可以查。”

沈道员本想发火,可听到“税收对比”四个字,手停了一下。

他翻开账本。

写的清清楚楚。

改之前,一年税收折成银子是三千二百两。

改之后,预计一年税收折成银子是九千八百两。

公仓还剩粮,一千六百石。

团练登记在册,八百七十六人。

近三个月偷盗案,少了七成。

沈道员越看,脸色越复杂。

他是在官场混的,太知道这些数是啥意思了。

上头不一定管老百姓咋活,但一定管税能不能收上来,城能不能守住,乱子能不能少一点。

顾云起没为自己辩解什么忠心。

他把结果摆出来。

沈道员合上账本,冷冷道:“账做的倒挺漂亮。可你动了不少人的地,他们告你扰民。”

顾云起又递上一份纸。

“这是补登记田地的人名单,有各家按的手印。前三个月少罚,后面按册子收。要是大人觉得不妥,可以恢复旧册子。”

沈道员看了一眼名单,发现范家,刘家,王家都在上头。

恢复旧册子?

那税少了,责任算谁的?

他沉默了一会,口气缓了点:“你既然有这种本事,为啥之前就是个师爷?”

顾云起道:“时也,命也。”

沈道员盯着他:“你想做官?”

顾云起没马上回答。

想吗?

做官意味着跳进一个更大的泥潭,要面对更多守旧的人,掣肘,猜忌跟风险。

不做官,也许能守住这一个县一段时间,却守不住更大的风浪。

他想起城墙上的血,想起公账前哭的老百姓,想起自己知道却不能说的未来。

最后,他道:“要是做官能多救些人,就做。”

沈道员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这话记住。官场不是城墙,敌人不一定在对面。”

顾云起道:“下官明白。”

“你还不是官。”

“草民明白。”

沈道员哼了一声,却没有再追究。

几天后,省城的文书下来了。

原来的知县被革职查办。

顾云起因为守城有功,暂时代理县里的事,等候任用。

消息传开那天,县城没摆酒席,也没人挤满街。

大多数人就是松了口气。

因为顾师爷还在,规矩就还在。

顾云起站在县衙门口,看着新换的牌子,心里没多少高兴。

一个师爷变成暂代知县,看着是升了。

可他清楚,这只是把他从一口小锅,放进了一口更大的锅里。

外面仗还没打完。

朝廷的毛病还在。

洋人还在海上盯着。

更大的灾难正在历史里一步步走过来。

他还是没有枪炮,没有强兵,没有权力。

他只有账本,规矩,几百个刚学会不乱跑的乡勇,还有一座刚从死路里抠出活路的小城。

傍晚,赵石头来报告,东南角城墙又渗水,要补修。

范掌柜派人送来新账,说商路护送第一趟赚了银子,问分红咋记。

粥棚那边有两个女人为半袋米吵起来,要去劝架。

药铺缺药,铁匠缺炭,学堂的先生请求重新开课。

一件件,全是些琐碎小事。

顾云起却听的很认真。

因为一个时代的自救,从来不是从一句大话开始的。

它可能开始于半开的城门,一碗热粥,一本公开的账,一段补好的城墙,一个没跑的年轻人。

天黑下来,县城灯火不多。

顾云起回到书房,翻开新的本子,在写下四个字:

逆天改命。

写完后,他又停笔好久,摇摇头笑了笑,在边上加了一行小字:

先从明天粥棚不缺米开始。

窗外风声吹过,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

这一夜,城门关的紧紧的。

但城里的人知道,门外还有风雨。

顾云起也知道。

他吹灭灯,坐在黑里,听着这座小城缓慢又顽强的呼吸声。

他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但至少今晚,城还在,人还在。

而只要人还在,账就能重算,路就能重开,命就还有改的可能。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Chapter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