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起当上县令的第一天,干的第一件事,不是升堂审案,不是拜官印,也不是请那些乡绅吃饭。
他下令,把县衙库房的大门给拆了。
不是打开。
是拆。
那两扇黑漆大门,挺沉的,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人从门轴上卸下来,抬到县衙门口,就那么横着放台阶上。
县城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全看傻了。
新官上任,别人家的官恨不得多加几把锁,他倒好,门都给拆了。
范掌柜听说了这事儿,跑过来一看,脸都白了。
“大人,这......这不行吧?!库房可是要紧地方,钱跟粮食还有家伙事儿都在里头。这门都没了,要是出了事……”
顾云起站在库房前头,手里拿着个新本子,淡淡的问:“门锁着的时候,出的事儿少吗?”
范掌柜给问住了,没话说。
以前县里库房,有门有锁,还贴着封条,衙役也看着,可账上不照样多出来两千多石根本没有的粮。
门是挺结实。
可粮没了。
顾云起转过身,对着看热闹的老百姓喊:“从今天开始,县里库房的账,开着门做。钱跟粮食跟布跟药跟铁料跟木头,不管进还是出,每天早上登记,中午对一遍,下午贴榜。库房还是有人守,但守的不是门,是账。”
底下人一下子炸了锅。
有个大爷忍不住问:“大人,那账贴出来,谁都能看?”
“识字的能看,不识字的也能听。”顾云起扭头看了看旁边的学堂先生,“从今天起,学堂每天叫两个学生过来,对着告示念账,念给不识字的老百姓听。念错一个字,罚抄三遍,要是念的清楚,县里给你们发纸跟笔。”
学堂先生本来还有点紧张,一听给纸笔,眼睛都亮了,拱了拱手说:“学生们能给县里干点事,也算是没白学。”
顾云点点头,又去看赵石头。
“乡勇每天派两个人轮流守着库房,不准管账的事,就看着东西是不是照着单子进出。”
赵石头抱拳:“是!”
“还有,范掌柜。”
范掌柜心里一哆嗦:“大人您说。”
“你们商户自己商量,推出三家来轮流验秤。粮食进库的时候称一次,出库的时候再称一次,验秤的人要签名。要是秤出了问题,验秤的一块儿担责任。”
范掌柜一下就懂了顾云起的意思。
库房这不是不防着人贪,是把所有能贪的地方都给亮在太阳底下了。
衙门看着商户,商户看着衙门,乡勇看着东西,学生念账给老百姓听。
谁也别想完全信谁。
所以就让所有人互相不放心。
这法子看着麻烦,可比一把大锁管用多了。
人群里有人小声说:“这个顾大人,真是个怪人。”
另一个人说:“是怪,可上次就是他怪着怪着,把城给守住了。”
顾云起听见了,也没回头。
他知道,新规矩刚开始,肯定看着奇怪。
可只要这奇怪的规矩能让大家少吃亏,人很快就习惯了。
那天下午,第一张完整的县库公账就贴了出来。
米,一千五百七十六石。
麦,二百一十三石。
发霉的粮,七十八石,单独放着,不能吃。
银子,一千二百四十六两三钱。
布,一百九十二匹。
药材,三十七箱。
铁料,五千六百斤。
箭,一千九百三十支。
伤兵的抚恤金还没发,一百八十两。
粥棚三天要用的米,二十七石。
账一贴出来,县衙门口一天到晚都围着人。
有看热闹的,有算自己交的粮记没记上的,还有的盯着抚恤金,怕那些死了伤了的乡勇家里拿不到钱。
天快黑的时候,一个女人突然在告示前头哭了起来。
她男人在东南角城墙上战死了,家里就剩她跟一个六岁的娃。之前衙门说会给抚恤金,可她不信。她听过太多“会给”,最后都变成了“再等等”。
这一回,她看见了名字。
王二柱,战死,抚恤银十两,家里每个月给二斗粮,连着给一年。
她不识字,是学堂的小孩念给她听的。
念完,她抱着孩子跪在告示前头,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顾云起站在县衙里头看着,没出去。
赵石头在他后头小声说:“大人,您不去扶一下?”
顾云起摇摇头:“让她哭。”
“啊?”
“她哭的不是我,是这张账终于把她男人当个人给记下来了。”
赵石头不说话了。
顾云起转身回了书房,桌子上已经放了三份急件。
第一份,省城来的,催这个季度的钱粮。
第二份,旁边县里来求救,说有乱兵在村子里捣乱,想借点人过去。
第三份,跑商路的人报信,说北边的路不太平,有好多流民聚在那,粮价好像又要涨。
顾云起揉了揉太阳穴。
当了官,不是说就有了权力,是说麻烦事都找到主了。
县城刚缓口气,省里就伸手要钱要粮;邻县有难,不管吧,那些乱兵早晚跑到自己这来;商路不稳,粮价就压不住,粥棚跟公仓还有团练全都要出问题。
哪一件都不能不管。
可哪一件都要花钱花粮花人。
他坐下,拿出根炭笔,在纸上画了个三角。
三个角上分别写着:
上缴。
自保。
救邻。
赵石头看不懂:“大人,这是啥阵法?”
“比阵法麻烦。”顾云起说,“这是三口锅,就一把米。哪口锅都想煮满。”
赵石头挠挠头:“那咋办?”
“先看哪口锅要是糊了,死的人最多。”
顾云起把第一份省城的文件推到一边。
交钱粮不能拖太久,但可以商量,可以分几次给,还能拿账本跟他们说打完仗有多难。
第二份邻县求救的更急。
要是乱兵在村里闹,附近的老百姓肯定往城里跑,那粮食消耗就大了;要是让乱兵人变多了,就从“几十个拿刀的”变成“几百个抢粮的祸害”。
第三份商路不稳,是根子上的问题。
没商路,粮食进不来,布卖不出去,县里好不容易弄起来的新秩序,就得被饿肚子的人给撕烂。
顾云起很快就定了主意。
“先保住商路,再管邻县,最后才是省里那头。”
赵石头呆了一下:“省里都来催了,大人不先回个话?”
“回话归回话。”顾云起拿起笔就写,“但回话不等于给钱。告诉沈道员,我们县刚打完仗,城墙要修,伤兵要养,非要现在把钱粮都交上去,老百姓心里不稳,以后税也收不上来。让他同意我们分三次交,以后多收的商税还能补他点。”
赵石头听的一头雾水。
顾云起写完,又拿了张纸。
“叫范掌柜跟刘木匠,还有铁匠赵老爹,药铺的李掌柜,再加上各个村的保长,明天一早来开会。”
“开啥会?”
“开路。”
第二天,县衙大堂里挤满了人。
跟上次凑粮食不一样,这回来的人不光有有钱的商户,还有木匠铁匠跟乡勇保长,甚至还有几个常年在外头跑的脚夫。
顾云起没高高在上的坐着,而是让人在地上铺了张粗布地图。
地图画得不咋样,可县城渡口跟大镇子,还有山路村子桥,跟容易出事的小树林都标出来了。
范掌柜一看,表情就认真起来。
“大人,这是商路图?”
“是命脉图。”顾云起说,“县里要活下去,粮食要进来,布要出去,药材铁料木炭都得运。路一断,这城就是一口慢慢干了的井。”
他指着地图北边。
“从咱们县到北边那个大镇子,本来有两条路。一条官道,路宽,但是要经过黑松林,最近听说有流民在那边;一条河道,慢,但是能走船,就是渡口没人管,老有人要钱。”
范掌柜说:“官道快,河道稳,都行。”
“以前是都行,现在不行。”顾云起看着大伙儿,“现在谁能稳稳当当的运东西,谁就能定粮价。粮价一乱,整个县都得跟着乱。”
一个保长问:“大人是想派团练去护路?”
“不全是。”顾云起说,“团练人少,不能到处撒。我要建驿站。”
大伙儿都愣了。
“从县城到大镇,每十里地建一个驿站。驿站不大,有水有棚子有火,再派两个乡勇轮流值班,顺便传个信。商队路过,登记一下多少人,带的啥货,往哪去。要是碰上危险,最近的驿站敲锣放烟,前后的驿站都能过来帮忙。”
一个跑商的脚夫眼睛亮了:“那晚上能在里头歇脚不?”
“按规矩来。交点儿路费,给你换热水住草棚,还有人保护。路费交给公家,谁也不许私底下收。”
范掌柜马上就算出这里头的好处:“要是真能弄成,商队的损失能少很多。”
“不光是损失。”顾云起说,“以后只要是走咱们县护着的路的商队,运来的粮食要优先卖给平价粮铺一成。不是白拿,按市价八成给钱,差的钱公家粮仓补。说白了,县里保你们安全,你们保县里粮食稳定。”
有商户皱着眉:“市价八成,那我们不是亏了?”
顾云起看着他:“你要是不走这条路,可以不交这一成。但出了事,县里不管。你要是走这条路,路上少被抢一次,少坏几车货,这一成算下来不一定亏。”
范掌柜想了想,说:“我们范家愿意跑第一趟。”
大伙儿都看着他。
范掌柜苦笑一下:“不试也不行啊。现在粮价一天一个样,再这么下去,谁的生意也做不稳。顾大人说的对,乱世里头,稳当才是最大的好处。”
顾云点头:“范家出车队,刘家出人手,赵家铁匠铺赶紧打车轴铁箍,李掌柜准备点常用的伤药。团练派两队轮流护送,不许骚扰老百姓,不许私自拿商家的货。路边的村子要是愿意建驿站,县里给粮食补助;要是有人跟土匪勾结抢东西,按扰乱商路办。”
有个保长担心的说:“大人,那些流民聚在黑松林,好多也是没饭吃。要是硬打,会不会闹出更大的乱子?”
顾云起看了他一眼。
这话问的好。
流民不是天生就是土匪。饿肚子把人逼到路边,再逼着人拿起刀。要是只会杀,只会把更多的人推到对立面去。
“所以第一趟车队不光带货,也带粥。”顾云起说,“在黑松林外头设个临时的粥棚,愿意登记来县里干活的,给粥,给活干。修路修墙,开荒搬东西,干多少活给多少粮。不愿意登记,就想抢的,让团练收拾他们。”
大堂里安静了一下。
范掌柜小声说:“大人,这又得花粮食了。”
“是。”顾云起说,“但是给一碗粥,换一个干活的人,划算;等他拿刀来抢,死了两个人再发抚恤金,那才叫贵。”
范掌柜不吭声了。
顾云起看着地图,心里明白,这不是善良不善良的问题,是成本问题,也是人心问题。
饿肚子的人和土匪之间,差的往往就是一口饭,一条活路,一张愿意记下他们名字的纸。
三天后,第一支护路商队出了城。
车队不大,二十辆车,拉着布匹盐跟药材,还有少量粮食。前后各有一队乡勇,赵石头亲自带队。
出发前,顾云起把赵石头叫到一边。
“记住三件事。”
赵石头挺直了腰:“大人您说。”
“第一,看见流民,不许先拔刀。”
“是。”
“第二,要是有人抢粮,先敲锣吓唬他们,再摆好阵势,不许追到林子里去。”
“为啥?追进去不就抓住了吗?”
“林子里不是你的地盘。你们练的是队形不乱,不是在林子里抓人。进了林子,队形一散,你们就是被猎的那个。”
赵石头心里一紧:“记住了。”
“第三,账要记清楚。发了多少粥,收了多少人,伤了几个,坏了几辆车,回来一样样的报给我。”
赵石头咧嘴一笑:“大人放心,俺现在也会记账了。”
顾云起看着这个三个月前还拿着柴刀手发抖的铁匠儿子,突然笑了笑。
“会记账,比会砍人有用。”
赵石头认真想了想:“可要是有人砍俺,俺还是得砍回去。”
“那当然。”顾云起拍拍他的肩膀,“记账不是让你挨打,是让你知道为啥打,打到哪儿该停。”
车队出了北门。
城门外,好多老百姓站着看。有送水的,有塞干饼子的,还有小孩追着喊“赵伍长”。
赵石头骑在一匹瘦马上,脸涨的通红,腰杆子却挺的笔直。
顾云起站在城楼上,一直看到车队变成灰尘里的小点儿,才转身下楼。
他还没走到县衙,就有个衙役急匆匆的跑来报信。
“大人,沈道员派人来了。”
来的是沈道员身边的一个师爷,姓周,四十来岁,瘦脸短胡子,眼神很精明。
周师爷带来了省城的回信,说话客客气气的,可句句都带刺。
“沈大人看了顾大人的信,很欣赏。就是省里军饷也紧张,每个县都说自己难,要是人人都分期交,省里的库房就空了。所以沈大人问一句:贵县既然能开公仓练团练,还能开商路,想来钱粮周转还行。为啥一说上缴就困难了?”
顾云起请他坐下,亲自给他倒茶。
“周先生一路辛苦了。这事不难解释。”
他让人拿来三本账册,放在桌上。
“第一本,是县里库房的实账。第二本,是接下来三个月粮食消耗的估计。第三本,是要是硬要交足钱粮,会有什么风险。”
周师爷眉毛挑了挑。
他见过好多地方官哭穷。
有的写闹灾了,有的写老百姓苦,有的写打仗了,说来说去就一句话:没钱。
像顾云起这样把“风险”两个字摆上桌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他翻开第三本,只见上头写的清清楚楚:
要是一次交八百两银子跟五百石粮:
一、粥棚能撑的天数从四十六天降到二十八天。
二、团练的粮饷要推迟发,训练出勤估计少三成。
三、平价粮铺存粮不够,市面上粮价估计涨两到三成。
四、招流民干活的计划停了,北边路上被抢的风险变大。
五、要是再打仗,守城的储备不够。
后头还有一行小字:
短期交足了钱粮,能拿到八百两;要是县里乱了,半年里税收估计少三千两以上。
周师爷看完,半天没说话。
“顾大人,你这是在教省里算账?”
顾云起很平静的说:“不敢。就是把我们县的账先算明白,免得上面算错了。”
周师爷笑了笑:“算错了这个词,也新鲜。”
“算错了代价很贵。”
“你就不怕沈大人觉得你在推三阻四?”
“所以我不是光说不能交。”顾云起翻到另一页,“我们县愿意先交三百两银子,一百五十石粮。剩下的分两次,两个月后跟四个月后交清。同时,要是北边商路税收恢复了,我们县可以另外再加一成商税,专门给省里当军饷。”
周师爷看着他:“你这是拿未来的钱,许现在的诺。”
“未来要是被现在压垮了,就一文钱都没有。”顾云起说,“周先生应该比我更懂这个道理。”
周师爷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他确实明白。
省城里头人人都催钱催粮,可谁都知道把地方上逼太狠了会出事。只是大多数当官的不愿意把这层窗户纸捅破,因为捅破了就得有人负责。
顾云起胆子大,把责任跟数字一块儿摆桌上了。
这种人让上司头疼,可也让上司舍不得不用。
“沈大人还有一句话。”
“请说。”
“他说,你在小县城能行,是因为县小人少,事情急。要是将来事情大了,人多了,牵扯的事深了,你这套法子不一定管用。”
顾云起说:“沈大人说的对。”
周师爷愣了。
他以为顾云起会反驳。
顾云起却接着说:“所以我才要从小地方试。小地方行不通,大地方肯定败;小地方要是行得通,到大地方也要改改再用。”
周师初放下茶杯,终于认真的打量起他来。
这个年轻人,没有新官上任的那种飘,也没有突然有了权力的那种兴奋。他说起一个县的政务,像在拆一台坏了的机器,冷静又仔细,甚至有点不近人情。
可周师爷一路进城,看见了粥棚,看见了公账,看见了晚上巡逻的乡勇,也看见了老百姓脸上那种打完仗后少有的安稳。
是冷了点。
但冷铁能做犁,也能做刀。
“我会照实跟沈大人说的。”周师爷站起来,“不过顾大人,省里有人不喜欢你。”
“我知道。”
“你动了田,动了账,动了老规矩。有人怕你做成了,也有人盼着你做错。”
“我也知道。”
“那你还拆库房的门?”
顾云起笑了笑:“门在的时候,他们一样盼着我出错。既然这样,不如让老百姓先看见我没错。”
周师爷走后,顾云起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知道自己已经被更多人看见了。
被看见,是机会,也是危险。
以前他就是个小县城的临时管事,好多事都能用“情况紧急,特殊处理”来解释。现在他有官身了,再做的每件事,都会有人拿规矩来量他,拿利益来盯着他。
可他没那么多时间小心翼翼。
晚上,护路商队派回了第一匹快马。
黑松林外头,碰上三百多个流民。
没打起来。
粥棚已经架起来了。
登记来干活的有七十六个人。
有十几个年轻力壮的不肯登记,晚上偷偷摸摸的想看车队,被乡勇敲锣给吓跑了。
赵石头请求再派点粮食绳子跟锄头,还请县里派几个会写字的去帮忙登记。
顾云起看完,马上批了:
派学堂学生四个人,衙役两个人,送十石粥粮,五十件旧衣服,三十把锄头。另外告诉赵石头:不许大意,不许贪功,登记流民要按户口分组,不能乱。
批完,他又补了一句:
问清楚他们从哪来的,为啥逃出来,路上看见了啥。
赵石头不明白这句话有啥用,顾云起明白。
流民是灾难过后留下的灰,也是最早飘来的消息。
他们知道哪缺粮,哪在打仗,哪的官府垮了,哪起了土匪,哪还有路能走。
对现在的县城来说,消息比银子还值钱。
两天后,第一批登记的流民被带回了县城外的工棚。
他们衣服破破烂烂,眼神呆呆的,很多人瘦的只剩下骨头架子。进城的时候,老百姓站得远远的看着,又同情又害怕。
有人小声说:“别让他们进来吧?万一偷东西呢?”
“是啊,咱们自己粮食也不多。”
“顾大人心是好,可这也太冒险了。”
顾云起没让流民直接进城,而是在城北的荒地上设了临时的营地。
第一条规矩:按户口登记。
第二条规矩:领粥要排队。
第三条规矩:年轻人每天干活,老的弱的就洗洗涮涮,缝补东西,晒粮食这些轻快活儿。
第四条规矩:偷东西抢东西打架的,先扣粮食,再赶走;要是拿着家伙伤人,交给团练办。
第五条规矩:愿意在这落户的,先试着干三十天活,表现好的,就给编进户口里。
这些规矩贴出来的时候,流民里头有人生气,有人发懵,也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对好多人来说,只要今天有粥喝,明天有活干,规矩就不是绑着人,是给人活路。
顾云起亲自去了一趟营地。
他没穿官服,就穿了件旧的青衫,后头跟着赵石头跟几个乡勇。
营地里味道很重,汗臭病气跟湿草的味道混在一块儿。小孩的哭声一阵一阵的,有老人捧着粥碗,手抖的吃不进嘴里。
一个脸蜡黄的中年男人被带到顾云起面前。
他是流民里识字最多的,姓何,原来是隔壁府的一个账房,家乡遭了兵灾才一路逃到这儿。
顾云起问:“路上看见官兵没?”
何账房苦笑:“看见了。可看见了还不如没看见。”
顾云起没接他的话,只问:“哪还能买到粮食?”
“北边的大镇子还有,但是价钱高。再往西,有几家大户藏着粮,不过不轻易卖。东边的渡口乱,开船的怕被抢,不敢运。”
“流民有多少?”
“说不准。黑松林的只是一小拨,往北还有更多。有人说沿着河边,好几千人都有。”
赵石头吸了口凉气。
几千流民要是涌过来,这小县城根本顶不住。
顾云起脸色没变,又问:“他们会往哪走?”
何账房看了他一眼:“哪有粮,就往哪走。哪能活命,就往哪走。”
顾云起沉默了一会儿。
这句话简单又残酷。
他回到县衙后,马上叫人来开会。
“流民不能等他们到了城门口再管。”顾云起直接说,“要在路上就把他们分开。”
范掌柜皱眉:“大人,您不会还要设粥棚吧?几百人还行,几千人怎么供?”
“所以不能光给粥。”顾云起说,“要给他们个去处。”
“去处?”
“县里荒地不少,河边的地也有。以前没人开,是因为水渠坏了,土匪多,税也乱。现在我们修水渠,派人护路,再给他们三年不怎么收税,招流民来开荒。”
一个乡绅马上反对:“大人,荒地虽然荒着,可好多都是有主的。随便让流民住进去,怕是要为地契打官司。”
顾云起看着他:“有主的,拿地契来对。真有地契,县里租着用,三年后按收成分成;没地契的,就当公家的地开垦。要是有人拿假地契占荒地,按侵占公家田地处理。”
那乡绅脸一变,不说话了。
顾云起接着说:“开荒不是今天把人撒下去,明天就能收粮的,所以还得配上工坊。”
刘木匠问:“什么工坊?”
“搓草绳,做木器,烧砖瓦,打铁件,修补旧布。”顾云起说,“不要求多好,能用就行。流民里头肯定有手艺人,把他们登记出来。县里给地方给材料,做出来的东西优先给城防驿站跟农具用。”
范掌柜听明白了:“大人这是想让流民自己养活自己?”
“不是马上就能养活,但起码不能让他们光领粥。”顾云起说,“人一旦光等着别人给吃的,心就坏了;有活干,有粮拿,心才会慢慢稳下来。”
药铺的李掌柜说:“大人,营地里已经有病倒的了。人一多,最怕的就是闹瘟疫。”
顾云起神色一紧。
这是他最担心的。
打完仗闹完饥荒,瘟疫往往比刀子还吓人。
“营地要分开,生病的单独放。水井每天检查,拉屎撒尿的地方要离水源远,死了的牲口马上挖坑深埋。李掌柜,你带头弄个医棚,县里出药材钱。学堂的学生每天去讲要喝开水,不能乱吃坏东西。”
李掌柜有点犹豫:“老百姓不一定听啊。”
“不听就跟领粥挂上钩。”顾云起说,“营地里哪家不按规矩收拾干净,就扣半天粥。管事的要是干得好,加粮。”
赵石头小声嘀咕:“又是粮。”
顾云起看他:“乱世里头,粮就是命令。”
会议一直开到半夜。
每个人都觉得顾云起的法子太细碎了,甚至麻烦的让人头皮发麻。
可仔细一想,又找不到比这更好的法子。
流民不可能自己消失。赶走他们,他们可能变成土匪;不管他们,他们可能冲进县城;全都养着,县里会被拖垮。
只能登记,分流,用工,开荒,管束,一步步的把这群没头没脑的人,重新变成有名字有户口的人。
顾云起给这事起了个很直接的名字:
安流。
安置流民。
也是安定这些流动的祸害。
半个月后,安流营的效果出来了。
黑松林那片的流民少了,北路商队能稳稳当当的通过,第一批草绳木桩跟粗陶碗送进了县里库房,虽然做的糙,但能用。
更重要的是,县城周围多了几个开荒的点。
流民里的年轻人在乡勇看着下修水渠翻地,女人编草袋子,老人看着火煮粥,小孩子跟着学堂的学生认几个简单的字。
顾云起去看的时候,看见一个瘦小的小孩蹲在地上,用树枝一笔一划的写自己的名字。
字歪歪扭扭的,可写的很认真。
男孩发现顾云起在看他,吓得一下站了起来。
顾云起问:“你叫什么?”
“何......何小满。”
“哪个满?”
男孩一脸茫然。
旁边的何账房走过来,低声说:“他爹娘给取的,说是想让他以后能吃满碗饭。”
顾云起看着地上那个不像样的“满”字,心里像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
吃满碗饭。
在这年头,这已经是好多人最大的愿望了。
他蹲下身,用树枝在旁边写了一个端正的“满”字。
“照着这个练。以后你每天写十遍,写好了,去粥棚多领半碗。”
何小满眼睛一下子亮了:“真能多领?”
“真能。”
赵石头在旁边忍不住笑:“大人,认字也给粮啊?”
“给。”顾云起站起身,“能认字,就能看告示,看账,看地契。一个人能看懂自己的名字,就没那么容易被人当牲口糊弄。”
何账房站在一边,听的眼圈有点红。
顾云起转头看他:“你会记账,愿不愿意留在安流营当个记账先生?”
何账房愣住了:“我?我是逃难来的。”
“逃难来的人,也可以做事。”顾云起说,“每个月给你两斗粮,另外给半吊钱。先试一个月。”
何账房扑通一下就跪下了:“小人愿意。”
“起来。”顾云起皱眉,“以后在营里,不许动不动就跪。账跪不清楚,人也跪不成事。”
何账房愣了一下,慢慢站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这位顾大人跟别的官真的不一样。
别的官要的是人低头。
顾云起要的是人把账写清楚,把活干明白,把名字报上来。
这很冷。
却也让人像重新长回了一点骨头。
可好日子没过多久。
安流营建起来第二十一天,出事了。
西边开荒点的一个流民被人杀了,尸体倒在田埂边上,身上没钱,手里攥着半张旧地契。
消息传回县衙的时候,顾云起正在对商税的账。
他听完,第一句话就问:“死的是谁?”
衙役说:“登记的名字叫孙大牛,北边逃来的,二十七岁,分在西荒三组。”
“同组多少人?”
“二十三个。”
“地契是谁的?”
“还在查,就剩下半张,看那印子像是城西陈家的旧地契。”
顾云起放下笔。
赵石头生气的说:“肯定是有人不想让咱们开荒!”
顾云起没立刻下结论。
“去现场。”
西荒地离县城十多里,原来是一片好多年没人种的河边高地。土不算肥,但要是修好水渠,勉强能种点豆子麦子。
孙大牛的尸体已经被草席盖上了。
周围的流民围成一团,吓得不行。有人生气,有人害怕,还有人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跑路。
顾云起一到,先下令把现场封起来。
“所有人不许乱走。西荒三组的人,一个一个登记问话。赵石头,带人去查脚印车印跟马蹄印。何账房,把孙大牛最近三天领了多少粮,出了什么工,跟谁说过话,都写出来。”
赵石头愣了愣:“大人,这案子不先抓陈家的人?”
顾云起看他:“证据呢?”
“地契……”
“半张地契可能是凶手的,也可能是栽赃的,还可能是死人自己捡的。”顾云起声音冷下来,“越是有人想让你马上信一件事,越要慢一点。”
赵石头脸一红,马上带人去查了。
顾云起掀开草席,看了死人一眼。
孙大牛个子挺高,但瘦得厉害,胸口有个刀伤,伤口很深。手指攥的特别紧,那半张地契都快被血泡透了。
顾云起看了好久,问旁边的仵作:“像几个人干的?”
仵作说:“一刀就要了命,凶手下手很准。要是普通的流民打架,未必这么利索。”
“刀口方向?”
“从正面偏右,像是认识的人靠近了突然动手,死的人没怎么防备。”
顾云点点头。
下午,问话的结果陆陆续续送来了。
孙大牛这几天跟人吵过架,原因是他嫌在荒地边上挖出来一块旧的界碑,觉得这片地可能原来有主,不敢再开了。组里有人骂他胆小,说顾大人都准了,怕什么。他却说,要是开了别人家的地,以后被赶走,又白忙活了。
那天晚上,他去找营里的管事,说自己捡到半张地契,想交给县里查查。
第二天,人就死了。
赵石头查到的脚印显示,案发地附近有两种靴子印,不像流民穿的草鞋。其中一种靴底带铁钉,是城里护院常穿的那种。
很快,陈家就被推到了风口上。
陈家是县里老牌的乡绅,之前清查田地的时候就不情不愿,补登记的最少。西荒地要是被当成公家的地开垦了,陈家损失最大。
老百姓议论纷纷。
安流营里的流民更是情绪激动,觉得是大户人家杀人抢地。要不是乡勇拦着,已经有人想冲到陈家去讨说法了。
当天晚上,陈家家主陈怀礼亲自到了县衙。
他五十多岁,穿的很干净,脸色铁青。
“顾大人,陈家虽然跟大人看法不一样,但绝对不敢杀人。现在外头瞎传,要是大人不给个明白话,陈家一百年的名声就毁了。”
顾云起看着他:“那半张地契,你认得吗?”
陈怀礼咬牙:“像是我家的旧地契,但我家的地契从来没丢过。这事肯定是有人栽赃。”
“把旧地契拿来。”
陈怀礼顿了一下:“地契是家里的根本……”
顾云起打断他:“人命也是根本。”
陈怀礼脸色难看,最后还是让人回家拿地契。
半个时辰后,陈家的旧地契送到了。顾云起让记账先生跟何账房还有学堂先生一块儿核对,发现陈家的地契确实有西荒地的记录,但年代太久了,地界也模糊不清,其中一张地契的边角缺了一块,正好能跟死人手里的那半张对上。
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陈怀礼额头都冒汗了:“这……这不可能!这地契一直锁在我家书房里!”
顾云起没看他,而是问送地契的陈家下人:“谁去拿的?”
下人哆哆嗦嗦的说:“小的跟着管家去拿的。”
“书房钥匙谁有?”
“老爷,大少爷,还有管家都有。”
“管家呢?”
“在外头等着呢。”
顾云起让人把管家带进来。
管家五十上下,低着头,看着挺老实。可顾云起问他昨天晚上去哪了,他回答的太快了。
“小的在府里睡觉,没出门。”
“谁能证明?”
“府里看门的。”
看门的被叫来,却说昨天晚上三更天,管家出过门,说是去城西的仓库看看。
管家脸色瞬间就变了。
陈怀礼也震惊的看着他。
顾云起接着问:“城西仓库查到什么了?”
管家跪下喊冤:“小的就是睡不着出去走走,绝对没杀人!”
顾云起看向赵石头:“搜。”
赵石头马上带人去陈家管家住的地方搜查。
一个时辰后,搜出来一双带铁钉的靴子,靴底的泥跟西荒地的一样;又搜出来一把短刀,刀虽然洗过了,可在刀把缝里还留着血迹。
案子好像清楚了。
可顾云起还是没有马上结案。
他问管家:“谁让你这么干的?”
管家瘫在地上,咬死了不说。
陈怀礼气的不行:“陈福!我陈家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害我?”
管家忽然抬起头,眼睛里带着恨意。
“对我不薄?我替陈家管了二十年地,清田的时候你怕担责任,把那些烂账全推到我身上。顾大人要查地契,我知道早晚查到我偷偷卖地的事。西荒地要是开出来了,旧界碑一出来,我干的事全都瞒不住了!”
陈怀礼晃了一下。
真相终于出来了。
管家这些年借着管地的方便,偷偷卖地租地改地契。清田的时候他好不容易糊弄过去,可西荒一开垦挖出了界碑,孙大牛又捡到那缺角的地契,要是交到县里,他的老底肯定被揭穿。
他杀人,不是为了陈家,是为了自己。
可他故意让半张地契留在死人手里,就是要把火引到陈家身上,让顾云起跟这些乡绅彻底撕破脸。
这一刀才是最毒的。
要是顾云起急着抓陈家,乡绅们肯定要反;要是顾云起压下案子,流民们肯定要乱。
顾云起看着跪在堂下的管家,心里一阵发冷。
改革从来不光是触动那些“大人物”。
在旧规矩的缝里,还有无数靠着它活的中间人。他们不一定站在前台,却靠着混乱吃饭,靠着模糊不清捞好处。一旦账目清楚了,地契核对明白了,他们比那些大户人家还害怕。
因为大户还能谈利益,他们只剩下罪证。
第二天,县衙公开审理这个案子。
顾云起没有草草的把案子定成“坏奴才杀人”,而是把前因后果都说清楚了。
孙大牛为什么死。
管家为什么要杀人。
地契为什么这么乱。
西荒地以后怎么办。
最后判决:
陈福杀人,按规矩杀头,家里非法得来的钱财全部没收。
陈家的旧地契核对后,确实有一部分西荒地是他们的,但因为很多年没种,地界也不清,县里先租用三年开垦,三年里收成的三成给陈家,七成给开荒的流民跟公仓;三年后再重新量地商量。
孙大牛的家人要是找到了,发抚恤金;要是没家人,他的名字记在安流营的义册上,营里设一天祭粥。
判决一贴出来,全县又一次议论开了。
流民觉得顾大人没有偏袒大户。
乡绅们则松了口气,因为顾云起没有借着这个案子把陈家的地全吞了。
陈怀礼当堂对着孙大牛的牌位行了个礼,虽然脸上挂不住,但也明白顾云起给了陈家一个台阶下。
当天晚上,陈怀礼留在县衙,亲自见顾云起。
“大人今天要是想拿陈家开刀,陈家也挡不住。”
顾云起说:“我不是来开刀的。”
陈怀礼苦笑:“可大人做的事,比开刀还疼。”
“烂肉不割掉,会死人。”
陈怀礼沉默了很久,忽然问:“大人真觉得,这个县能靠这些新法子一直安稳下去?”
顾云起看向窗外。
夜里,县衙门口的公账还贴着,有两个学生提着灯,给晚来的老百姓念今天的收支。
“不敢说长久。”顾云起说,“但比昨天好一点,就值得做。”
陈怀礼说:“要是天下都乱了,一个县安稳,又有什么用?”
顾云起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问题,比案子还难。
过了很久,他说:“要是天下都乱了,一个县安稳,至少这个县的人能多活点。要是十个县能稳,就多十个县。要是百个县能稳,天下也未必没救。”
陈怀礼望着他,表情很复杂。
“大人不像这个时代的人。”
顾云起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脸上却没变。
“我就是怕死的人见多了。”
陈怀礼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单子。
“陈家愿意捐三百两银子,补给安流营。另外,西荒那三成收成,头一年陈家不要了。”
顾云起看着他。
陈怀礼苦涩的说:“不是我突然变成好人了。是我今天才明白,要是再让底下那些人糊弄下去,陈家早晚也要被他们拖下水。顾大人要清账,我挡不住。既然挡不住,不如站的体面点。”
顾云起接过单子:“陈先生能这么想,县里能少很多麻烦。”
“大人也少说点实话吧。”陈怀礼摇头,“实话伤人。”
顾云起说:“假话更要命。”
陈怀礼一愣,随即苦笑着走了。
西荒案子之后,清查田地的阻力反而小了很多。
不是所有人都服了顾云起,是他们看明白了:顾云起不吃栽赃,不吃哭穷,也不吃地头蛇那一套。他只认证据,账目跟结果。
这让很多人难受,但也让很多人安心。
一个月后,北路商队稳稳当当的来回了三趟,商税开始往上涨;安流营登记的人口到了一千二百多,开了三百亩地,建了五个工坊;团练也扩充到一千一百人,虽然还很简陋,但已经有基本的轮流训练了。
省里也终于同意了分期交钱粮。
沈道员还特意写来一封私信,就八个字:
“事可为,勿太急。”
顾云起看完,把信压在桌子底下。
别太急。
他哪能不知道不能太急。
可历史不会慢下来等他。
这天半夜,周师爷突然又进了城。
他没坐轿子,就带了两个随从,一身风尘,表情比上次凝重多了。
顾云起在书房见他。
周师爷进门后,没客套,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封密信。
“沈大人让我亲手送来。”
顾云起拆开,才看了两行,眉头就皱了起来。
信上说,省城收到消息,上头想调各地能干的官去省里开会,整顿团练跟钱粮的事。沈道员推荐了顾云起。
这本该是个机会。
可信的最后写着:
“省里头的大人们意见不一样,有人夸你能搞钱练兵,有人怀疑你乱来博名声。这次去要是成了,可能会有大用;要是败了,恐怕要被人陷害。你自己看着办。”
周师爷看着顾云起:“沈大人给你选择。你可以说病了不去,继续守着这个县。凭你现在的名声,三五年里不一定有人能动你。”
顾云起放下信。
书房里很安静,只听见油灯轻轻的“啪”了一声。
留下,县城会更稳。
去省城,可能打开更大的局面,也可能一脚踩进官场的泥潭里。
顾云起走到窗边,看见远处城墙上有巡夜的火把,慢慢的移动。县城的夜里不再像以前那样死气沉沉,粥棚旁边还有人小声说话,工坊里传来零零星星的敲打声。
这座城刚活过来。
他要是走了,会不会又乱了?
赵石头能守住团练吗?
范掌柜会不会趁机抬高价钱?
陈家会不会反悔?
安流营会不会失控?
公账还能不能每天贴下去?
每个问题都像一根绳子,拽着他的脚。
周师爷说:“顾大人,人的力气是有限的。能守住一个县,已经很不容易了。”
顾云起忽然问:“周先生来的时候,经过了几个县?”
“四个。”
“怎么样?”
周师爷沉默了。
顾云起替他说了下去:“有的城门关的死死的,有的粮价飞涨,有的团练成了乡绅的私兵,有的流民在路边饿死。对吗?”
周师爷低声说:“乱世就是这样。”
“乱世不该是这样。”顾云起转身,目光很静,“至少不该所有地方都这样。”
周师爷看着他:“你想去?”
顾云起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回书案前,翻开那本写着“逆天改命”的本子。
的小字还在:
先从明天粥棚不缺米开始。
现在粥棚暂时不缺米了。
可县城外头还有更多的人没有粥棚,更多城没有公账,更多乡勇没学会不乱,更多当官的还在用老法子拖着所有人一起往下沉。
他不能永远只守着这一口井。
“我去。”顾云起说。
周师爷表情严肃起来:“想清楚了?”
“想不清楚也要去。”顾云起说,“因为问题不会等我想清楚。”
当天晚上,顾云起叫来了县里几个主要的人。
赵石头第一个反对。
“大人不能走!您一走,万一有人闹事咋办?”
顾云起看他:“所以你要留下。”
赵石头愣住了。
“团练暂时你带着,按老规矩轮流训练。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就先守城,保住粮食,保护老百姓,不许出城逞能。”
“俺......俺能行吗?”
“你不是一个人。”顾云起看向众人,“范掌柜管商路跟粮价,李掌柜管医棚,何账房管安流营的账,学堂先生管念告示,陈先生进公议局,监督地契跟开荒。所有收支照旧公开,每三天汇总一封信送给我。”
范掌柜皱眉:“公议局?”
“对。”顾云起说,“县里的大事,不再只靠县衙一张嘴。商户乡绅跟工匠乡勇,还有安流营,各家推代表出来。只商量事,不抢县里的权;只看账,不乱下命令。我要让规矩在我不在的时候也能转起来。”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
顾云起接着说:“记住,县城不是靠我一个人守下来的。要是我一走就乱了,说明我之前全白干了。”
这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石头眼圈发红,却咬着牙抱拳:“大人放心,俺守着。”
顾云起看着他:“不是替我守,是替城里人守。”
“是,替城里人守。”
三天后,顾云起启程去省城。
县城的老百姓没敲锣打鼓,却自己站满了街道。
有送鸡蛋的,有送干粮的,有人把一双新布鞋塞给他的随从。安流营的人站在城外,何小满举着一张纸,上头歪歪扭扭的写着四个字:
顾大人归。
顾云起看见了,忍不住停下。
他走过去,摸了摸何小满的头。
“字写错了。”
何小满脸一白。
顾云起笑了笑:“不过意思对。等我回来,我教你写。”
何小满用力的点头。
马车慢慢的出了城。
顾云起掀开帘子,看着身后那座小城。
城墙还是破破烂烂,街道还是窄窄的,老百姓还是穷。它没变成什么坚固的城,更谈不上富裕。
可它有了公账,有了粥棚,有了团练,有了商路,有了开荒营,有了一群知道自己名字会被写下来的人。
这很小。
小得放在天下大势里,几乎不算什么。
但火种本来就小。
车轮压过土路,往省城的方向开去。
周师爷骑马走在旁边,忽然问:“顾大人,这次去省城,你准备先干什么?”
顾云起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
“先看账。”
周师爷忍不住笑了:“又是账?”
“是。”顾云起闭上眼,声音很平,“一个人病到什么程度,先看脉;一个衙门烂到什么程度,先看账。账要是假的,就先救账。账救不回来,人也救不回来。”
周师爷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忽然有种预感。
这个从小县城里走出来的年轻人,马上要把省城那些习惯了稀里糊涂,拖拖拉拉,推三阻四的大人们,逼到一张清清楚楚的账桌前。
而那张桌子上,摆着的不会光是银子跟粮食。
还有一整个旧时代不愿承认的病。
太阳下山了,官道尽头灰尘滚滚。
顾云起在颠簸的马车里睁开眼,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白纸。
他想了想,在纸顶上写了一行字:
省局诊断第一项:钱粮流向。
写完,他又添了第二行:
第二项:军令效率。
第三行:
第三项:人浮于事。
炭笔在纸上停住。
他知道,这三条,每一条都得得罪一帮人。
可要是不写,这些事就得一直烂着。
车外面传来周师爷的声音:“顾大人,前面到驿站了。今晚歇一晚,明天就进省城的地界了。”
顾云起“嗯”了一声,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晚上的风从帘子缝里吹进来,有股土味儿跟远处烧饭的烟味儿。
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的那天早上。
半拉城门,一壶凉茶,一堆烂账,还有一个空箱子。
那会儿他就是想让一城的人多活三天。
现在,他要去省里搅和了。
还是没啥厉害的本事,没兵没钱没粮,也没个能完全信得过的人。
他手里有的,还是那些账本跟规矩,还有算计,算计里头藏着那点不想认输的心。
顾云起自己跟自己小声说:
“那就再买三天。”
三天完了再来三天。
一个城完了再来一个城。
一点点的把死路给抠开一条缝,一寸寸的把人命从老天爷手里往回抢。
马车开进了夜色里,后头的县城越来越远。
前头的省城灯火藏在山后面,看着就像一本更大的账本,等着他去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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