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江城,暴雨如泼。
林辰站在“珍宝斋”古玩店门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湿透的衬衫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身形。
几分钟前,他还是这家店的学徒。
现在,他是一条被扫地出门的落水狗。
“林辰,你打碎的那件‘乾隆粉彩瓶’,市场价八万。念在你跟了我两年,工资抵扣,两清。”老板赵德柱坐在柜台后面,胖脸上挂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随手丢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个月的工资——扣完赔偿,还剩三百块,拿去买把伞。”
林辰没接。
信封落在水洼里,被泥水浸透。
“赵老板,那个瓶子,是你让我搬货时‘不小心’撞到门框的。”林辰的声音很平静,但攥紧的拳头指节发白,“而且,那件根本不是乾隆本朝,是民国仿。你自己亲口说过,进价不超过两千。”
赵德柱脸上的笑容一僵,眼神阴沉下来:“小子,说话要讲证据。你一个学徒,懂什么真假?我说它是乾隆本朝,它就是。”
他站起身,肥硕的身影笼罩下来:“识相的,拿着钱滚蛋。要是不识相——你在江城古玩圈,以后连端盘子的活都找不到。”
林辰没再说话。
他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那个信封,转身走进了暴雨里。
身后传来赵德柱的嗤笑:“废物。”
暴雨砸在脸上,生疼。
林辰走出古玩城,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掏出来,屏幕被雨水打湿,上面跳出一条微信消息。
刘倩倩发来的。
——照片。
照片里,一只戴着卡地亚手镯的白皙手腕,搭在宝马方向盘的车标上。背景是某个高档商场的地下停车场。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
“林辰,我们不合适。以后别联系了。”
第三条:
“对了,王浩说谢谢你这两年在古玩店打工供我买包。他说有空请你吃饭。”
林辰盯着屏幕上的三行字,雨水顺着脸颊滑进嘴角,咸的。
他和刘倩倩在一起三年。大学开始,到她读研,他辍学打工。她嫌他穷,嫌他没出息,嫌他租的房子没有独立卫生间。
他都认。
但他没想到,分手的方式是一张宝马方向盘的配图。
他更没想到,那个开宝马的人,会是王浩——他大学时上下铺的室友,富二代,曾经一口一个“辰哥”叫得最亲热的人。
林辰把手机收回裤兜,没回复。
他不想回复。
他没力气回复。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请问是林辰先生吗?我是市中心医院心内科的。您母亲林秀兰今天下午突发心绞痛,已收治入院。初步诊断为冠状动脉重度狭窄,需要尽快进行支架手术。手术押金……”
对面的话音还在继续,但林辰只听到了一个数字。
“二十万。”
“……限期一周,如果不能缴清费用,医院只能先保守治疗,但您母亲的情况比较危险,随时可能……”
“我知道了。”林辰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一周之内,我会筹到钱。”
挂断电话。
暴雨依旧倾盆。
林辰站在江城市中心的天桥下,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宝马车、奔驰车、奥迪车……每一辆都在雨幕中飞驰而过,溅起的水花打在他裤腿上。
二十万。
他的银行卡余额:四千二百块。
他的全部家当:一间月租八百的城中村出租屋,几件旧衣服,一块爷爷留下的玉佩。
以及,被赵德柱克扣后只剩三百块的“遣散费”。
一周。
七天。
林辰仰起头,让暴雨浇在脸上。
“操!”
他吼了一声。
路人纷纷侧目,像看一个疯子。
林辰不在乎。
他转身,走进了雨幕深处。
***
深夜,十一点四十分。
林辰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六楼,顶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大半,他摸索着爬到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冷的。
是饿的。
他一天没吃东西。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十平米的单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塑料衣柜。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斑驳的水泥,窗台上放着半箱没吃完的泡面。
林辰没开灯。
他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然后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玉佩。
半个巴掌大小,通体温润,上面雕着一只他叫不出名字的古兽。爷爷临终前交给他的,只说了四个字:“传家的,戴着。”
林辰把玉佩攥在手心里。
“爷爷……”他低声说,“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天际,照亮了整间屋子。
紧接着,是炸雷。
“轰隆——!”
声音近得像是直接劈在了楼顶上。
林辰被这声巨响震得一激灵,手一抖,玉佩从掌心滑落。他下意识去捞,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栽倒。
额头,重重磕在了桌角上。
鲜血立刻涌了出来。
一滴。
两滴。
三滴。
温热的血液顺着眉心淌下来,滴落在地板上。也滴在了那块摔落在地的玉佩上。
玉佩,碎了。
碎成了粉末。
一道微不可查的古老符文,从玉粉末中浮现,像一道流光,倏地没入林辰的眉心伤口之中。
林辰眼前一黑。
他以为自己是撞晕了。
但下一秒,他猛地睁开眼。
世界,不一样了。
他看到了墙壁——不,是看穿了墙壁。
一层又一层的砖石结构,像被剥开的洋葱,清清楚楚地呈现在他眼前。隔壁夫妻躺在床上刷手机,楼下的大学生在熬夜打游戏,对面楼的夫妻正在吵架。
他甚至能看到他们身体里的骨骼轮廓,心脏跳动,血液流淌。
林辰猛地坐起来。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皮肤、血管、骨骼,一层层铺开。
他转头看向桌子——木板之下,是几年前被虫蛀空的一条条隧道。
他看向地板——水泥之下,是楼板的钢筋骨架,再往下,是五楼住户的天花板、吊灯、床铺……
“操……”
林辰闭上眼睛,再睁开。
视野恢复了正常。
墙壁还是墙壁。
他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淌下来。
幻觉?
他试探着,把注意力集中在眼睛上。
像是触动了某个开关。
墙壁,再次变得透明。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不是幻觉。
他拥有了透视的能力。
林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暴雨已经停了,夜空中露出一轮惨白的月亮。
他看到了房东太太放在客厅柜子里的存折,看到了楼下便利店收银台里的现金,看到了对面那家人藏在床底下的私房钱。
他还看到了——
不。
他看到了房东太太摆在电视柜上的一个破花瓶。
那个她念叨了好多次“不值钱,留着占地方”的破花瓶。
林辰的目光穿透瓶身,看到了瓶底的落款。
四个字。
“大清乾隆年制”。
林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认识这四个字。
在珍宝斋打了两年杂,他见过太多真假古董。这个落款的笔触、釉色、器型……如果他没有看错,这不是仿品。
是真品。
一个被房东当破烂堆在墙角十几年、准备当废品卖掉的乾隆官窑花瓶。
林辰缓缓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月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额头伤口处,那道微弱得几乎看不见的符文残痕。
也照亮了他眼底,那一点重新燃起的光。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条之前根本不敢点开的群聊——
“江城古玩交流群”。
明天,是周六。
周六,古玩城有地摊早市。
林辰把手机放下,脱掉湿透的衣服,躺倒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二十万。
也许,用不了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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