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林辰就醒了。
严格来说，他几乎一夜没睡。
额头上的伤口已经结痂，隐隐发痒。林辰坐在床边，盯着对面那堵墙，犹豫了几秒钟，然后再次尝试调动那种奇异的能力。
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
墙壁，又透明了。
他看到了隔壁老王的鼾睡姿态，胸腔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胃里有半碗还没消化的泡面。再往深看，骨骼、血管、经络……
林辰移开目光，额头开始发胀。
不是幻觉。
是真的。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天上不会掉馅饼。这个能力是从哪来的？爷爷留下的玉佩，为什么会有这种力量？碎裂时钻进眉心的那道符文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他现在一个都回答不了。
但有一件事，他很确定。
这个能力，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林辰翻身下床，开始系统地测试。
先从屋里的东西开始。木桌——透视无压力，能清晰看到内部被虫蛀出的隧道。铁质水壶——可以看到壶底的水垢。墙上的电表箱——没问题，塑料外壳像透明玻璃，内部走线一清二楚。
然后是更多材质。
林辰走到楼道里，挨个透视了一遍。砖墙、木板、石膏板，这些都没问题，轻松穿透。铝合金窗框——稍难，需要多集中一会儿注意力，但也能看透。消防栓的铁门——有阻力，大概看进去两三厘米就模糊了，再强行深入，太阳穴开始跳。
他走到楼下的便利店，假装买东西。收银台的保险柜——只看了一眼，眼前就一阵发黑，像被人照着眼睛揍了一拳。保守估计，这种厚度的钢板，他目前最多看穿半厘米。
懂了。
普通材质没问题，密度越高、厚度越大，透视难度越大，消耗也越大。
“消耗”这个词，是他现学的。
因为测试了十来分钟，他的鼻子开始发痒。
伸手一摸，指尖有血。
鲜红色，顺着人中淌下来。
林辰赶紧抬头，从便利店买了几包纸巾，按在鼻子上。同时，一种针扎似的胀痛在后脑勺蔓延开来。
不是免费的午餐。
这个能力，会耗精神力。
用多了，会流鼻血，会头疼。要是强撑着去看高密度物体，说不定当场就得晕过去。
林辰按着鼻子回到出租屋，路过房东太太的门口时，脚步忽然一顿。
门没关严。
透过门缝，他看到了电视柜上那个破花瓶。
昨晚在楼上透视看到的那一只。
林辰四下看了看，楼道里没人。他再次催动能力，目光穿透瓶壁，直抵瓶底。
“大清乾隆年制”。
六个字的篆书款，工工整整，笔画之间的釉色过渡自然，没有做旧的痕迹。再看胎体，细腻致密，气泡分布符合清三代官窑的特征。
林辰在珍宝斋当了两年学徒，虽然赵德柱不教他真本事，但他耳朵没闲着。每天听客人讨价还价，听鉴定师分析真伪，加上自己偷偷翻看的资料，肚子里早就装了不少干货。他缺的从来不是理论知识，是验证的机会。
现在，这个验证的机会来了。
房东太太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碗粥，看见林辰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小林？你站这儿干嘛？”
“张姨，早上好。”林辰回过神，擦了擦鼻子，“没什么，就是路过。对了，您电视柜上那个花瓶……”
“哎哟，别提了。”房东太太摆摆手，“我老头子当年收破烂收回来的，放了十几年，又丑又占地方。前天收废品的来，我本来想五块钱卖了，人家还嫌重，不要！”
林辰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五块钱。
乾隆官窑，五块钱。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随意：“张姨，那个瓶子……能给我看看吗？”
“你看吧看吧，想要就拿去。”房东太太压根不在意，“不过小林啊，你也别嫌张姨唠叨——你这脸色，白得吓人。年轻人别太拼命，钱是赚不完的，身体要紧。”
林辰走进客厅，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花瓶。
入手温润。圈足，撇口，典型的乾隆官窑器型。虽然积了十几年的灰，但釉面的宝光仍然隐约可见。
他的眼睛又开始发胀，但他还是强撑着再次透视了一遍。
没错。不是接底，不是后加彩，没有修复痕迹。胎、釉、款，三方对上。
真品。
价值——他粗略估计，市场价在十五万到二十万之间。
够他母亲的住院费了。
林辰放下花瓶，深吸一口气。他不能现在就跟房东太太说要这个瓶子，那样太反常，容易引起怀疑。得找个合适的时机，找个恰当的理由。
他道了谢，回到自己的房间。
刚关上门，隔壁老王的电视声就透过薄薄的墙板传了过来。
“……本节目由国内权威鉴定机构特约播出。今天我们来聊聊银元收藏。袁大头，很多人家都有，但有一种签字版，存世量极少，市价极高，单枚轻松过十万……”
林辰猛地抬头。
目光穿透墙壁，他看到了老王家的电视屏幕。
屏幕上，专家正在展示一枚银元。正面是袁世凯侧像，背面是嘉禾图案，而在右下角的边缘，赫然刻着几个英文字母——L.GIORGI。
“这种签字版袁大头，是当时意大利雕模师鲁乔奇亲手刻制的样币，并未正式流通。目前存世量不超过二十枚，每一枚都是国家一级文物。市价，保守估计在二十万以上。”
林辰盯着屏幕上的那枚银元，把它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了脑子里。
袁大头。签字版。存世不超过二十枚。
他掏出自己的钱包，里面只有几张皱巴巴的钞票。
二百块。
这是他全部的身家。
昨天，赵德柱用三百块打发了他。花了一百买了泡面和日用品，还剩这二百。
二百块，在古玩城里连个像样的假货都买不到。
但林辰要去的地方，不是古玩店的柜台。
是地摊。
周六，江城古玩城的地摊早市，全国各地的摊贩都会来摆摊。那些堆在一起、几十块钱一件任选的杂货堆里，有时候会夹着一两件被人看漏眼的东西。
当然，那概率就跟买彩票中头奖差不多。
但林辰现在有透视眼。
他不是在买彩票。
他是在开卷考试。
林辰把二百块收好，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出门前，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确实有点白，但眼神已经和昨天不一样了。
昨天是死人一样的空洞。
今天，有火。
***
一个小时后，江城古玩城。
这里说是古玩城，其实是一个巨大的旧货市场。正规店铺在室内，周六早市则摆在外面的广场上。几百个地摊一字排开，大到明清家具，小到铜钱纽扣，应有尽有。
林辰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一边走一边观察。
他没有急着出手。二百块的子弹太少，只能打一次。打偏了，就没了。
所以他得先摸清楚，自己的透视能力在这个嘈杂的市场里，到底能发挥到什么程度。
他装作随便看看的样子，每经过一个摊位就扫一眼。瓷碗、陶罐、木雕、铜镜……大部分都是开门假，有些连做旧都懒得做，直接刷一层泥浆就当老物件卖。
但也有少数摊位，混着几件真东西。
林辰边走边验证。
一堆铜钱里，他看到了那枚带着真品红斑绿锈的“康熙通宝”，但品相太差，不值大钱。
一只“明代”青花碗，透视之下，胎体里居然有钢筋——这造假手法也太敷衍了。
一方“和田玉”印章，看着温润，透视进去，内部结构不对，是大理石染色的。
眼力是对的，但没钱赚。
因为摊主不傻，真的东西卖真的价。那个康熙通宝品相再差，摊主也要价两千，林辰买不起。
他需要的是被看漏眼的——品相极佳，但被错误的鉴定结论掩盖的珍品。
走了大半个市场，鼻尖又有点发痒，林辰赶紧收了能力。他捂着鼻子，在一个角落里的摊位前蹲下来。
这个摊位很冷清，摊主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人，正低头刷手机，连招呼都懒得打。
摊上摆的都是一些杂项：旧锁、铜板、几本破旧的连环画，还有一个搪瓷盆。搪瓷盆里堆着一大堆锈迹斑斑的老硬币和铜元，上面用纸板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通货，五十元一枚，随便挑。”
这种通货摊，行内人基本不看的。里面的东西不知道被筛过多少遍了，能有好货才怪。
林辰也是抱着休息一会儿的心态蹲下来的。
他随手拨弄着搪瓷盆里的钱币，一枚一枚地扫过去。都是普通的民国流通币，品相还差，五十都嫌贵。
他又拿起一枚。
这枚更惨。
不，不是惨，是残。
铜锈厚得像长了一层壳，用指甲刮都刮不动。勉强能看出是袁大头的轮廓，但边齿都快锈没了，图案也糊成一团。这种品相，别说五十，五块都没人要。
“这枚也五十？”林辰随意地问了一句。
摊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头刷手机：“那个啊，那枚——十块。”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你看那锈，锈成那样，你还能看出个啥？当废铜卖都嫌掉渣。”
林辰本来也只是随口一问。
但就在他把这枚锈币翻过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不对。
透过那层厚厚的外壳，他看到了边缘处一个非常浅的痕迹。
很模糊，锈蚀得太厉害了，寻常肉眼根本不可能发现。
但现在他不是在用肉眼看。
林辰重新集中注意力，将透视的目光穿透那层厚壳铜锈。
一层。
两层。
铜锈之下的原始币面，在眼力作用下慢慢浮现出来。
他看到了完整的人像线条。
看到了背面的嘉禾纹。
然后，他看到了右下角。
那一串刻在钢模上的英文字母。
L.GIORGI。
林辰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狂跳不止。
签字版。
这是签字版袁大头。
存世不超过二十枚，市值二十万起步的顶级珍品。
就埋在这层谁也懒得刮的铜锈下面。
“小伙子，你买不买？不买别挡着。”摊主有些不耐烦。
林辰深吸一口气，压住手指的颤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
“这些通货没什么意思。这枚锈币嘛，十块钱就当买个乐子。”他从兜里掏出十块钱，放在摊位上，“我拿去玩。”
摊主连头都没抬，收了钱，挥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辰把这枚锈迹斑斑的袁大头攥在掌心里，慢慢站起身。
铜锈硌得手掌发疼。
但他的心，跳得像擂鼓。
他走出两步，正要离开，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哎哟，这不是珍宝斋的林辰吗？”
林辰转过头。
旁边摊位前蹲着一个尖嘴猴腮的瘦子，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唐装，脖子上挂着一串菩提子，手里正拿着一只鼻烟壶在端详。
林辰认得他。
侯三。古玩城里有名的二道贩子，专靠在地摊上捡小漏赚差价，平时最爱对着新手秀优越感。以前林辰在珍宝斋跑腿的时候，没少被他阴阳怪气。
“怎么，不在珍宝斋端茶倒水了？改行当捡破烂的了？”侯三眼尖，一眼就看到了林辰手里的锈币，嗤笑一声，“这玩意还用花钱买？白送我都嫌硌手。锈成这样，里面就是真金白银你也瞧不见啊，对吧林师傅？”
他把“林师傅”三个字咬得特别重，阴阳怪气的。
旁边几个挑货的顾客都笑了起来。
林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来，让你侯哥教教你。”侯三把林辰拽回来，把自己刚才看的那只鼻烟壶塞到他面前，“看到没，这才是捡漏——粉彩鼻烟壶，光绪年的，人家摊主不识货，我只花两百就拿下了。转手卖两千，眼力，懂不懂？”
林辰扫了一眼那只鼻烟壶。
没忍住。
开启了透视。
一眼。
林辰就看完了。
他有点无语地看向侯三：“侯哥，你这个鼻烟壶……”
“怎么？羡慕了？我跟你说，这种漏不是谁都能捡的，得靠真本事……”
“这个鼻烟壶，”林辰打断他，“里面是水泥。”
侯三愣了一下。
“你开什么玩笑？”
“不信你拿手电照照。”林辰说完，转身就走。
侯三犹豫了一下，掏出随身的小手电往鼻烟壶里一照。
壶口确实有釉，往下走越看越不对。小手电再往里探，灰蒙蒙一片。
不是瓷胎。
是水泥。
摊主在旁边补了一刀：“那本来就是工艺品，我进货的时候就知道，五块钱一个，你非给我两百……”
周围的人都笑疯了。
侯三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而林辰已经走远了。
他紧紧攥着那枚锈币，走出了古玩城的广场，走到街边一棵梧桐树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
他慢慢摊开手掌。
那枚锈迹斑斑的袁大头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
铜锈之下，鲁乔奇的签名正安静地沉睡了一个世纪，等着他去唤醒。
“二十万。”
林辰轻声说。
他的鼻子又开始发痒。
抬手一擦，手背上有血。
但他在笑。
笑里带着三年来所有的隐忍和不甘。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