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树下,林辰把鼻血擦干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东西是真的,但还没变现。
这枚锈币,在他手里就是一块掉了渣的铜疙瘩。他需要找一个能把它洗干净、露出真容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到一个懂行、出得起价、信誉还得好的人来接手。
珍宝斋是不用想了,赵德柱巴不得他死。
古玩城里鱼龙混杂,他一个无名小卒,拿着一枚价值二十万的签字版袁大头去卖,搞不好被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林辰在脑子里把附近的店铺过了一遍。
然后,他想起了“聚宝阁”。
聚宝阁在古玩城后街最不起眼的角落里,门面不大,装修也旧,不像那些临街大店金碧辉煌。但它有个特点——开了快二十年,没换过老板,没出过纠纷。赵德柱以前偶尔提起这家的老板,嘴上嘲讽人家“假清高”,但从来不敢拿假货往人家面前送。
林辰打定主意,把锈币贴身收好,绕开正街,从背后的小巷子穿过去。
***
聚宝阁。
推开玻璃门,一股沉香的清苦味扑面而来。店里的陈设很老派,靠墙是博古架,中间一张大平案,案上摆着台灯、放大镜、几本翻旧了的参考书。
老板姓钟,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正坐在案后看一本拍卖图录。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摘下眼镜。
“小伙子,看点啥?”
“钟老板,我不买东西。”林辰走到案前,把那枚锈币轻轻放在台面上,“我想请您帮个忙。”
钟老板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锈币。
然后他又抬眼看了一下林辰。
“你是……珍宝斋的小林?”
“您认识我?”
“都在一个市场里,谁不认识谁。”钟老板拿起那枚锈币,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眉头微皱,“你拿这么个东西来找我,是想……”
他顿住了。
因为林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眼神镇定。
钟老板干这行快二十年,见过各种各样人。一个年轻人,拿着一枚锈得不能再锈的烂版袁大头来找他,既不急着推销,也不露怯,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问题。
“你这枚币,”钟老板把锈币放回案上,“从哪儿来的?”
“地摊上挑的,十块钱。”
“你觉得它是什么?”
林辰没有直接回答:“我想请您帮我用专业的手法洗一洗。如果洗完还是块废铜,我扭头就走,洗的费用我照付。如果洗出东西来……”
他停了停。
“我希望您能帮我估个价。”
钟老板盯着林辰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有点意思。”
他站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搪瓷托盘、一副手套、几瓶药水和一盒棉签,还有一个小超声波清洗机。
“正常来说,这种锈成这样的钱币,我不建议洗。因为洗出来大概率还是废物,反而破坏了老锈的包浆。但你小子既然专门来找我,应该是有自己的判断。来吧,你指地方,我动手。”
林辰戴上手套,在透视能力的辅助下,很快找到了锈壳最薄、最容易剥离的位置。他用指甲轻轻按住一个点:“从这里开始。”
钟老板拿起一支细毛刷,蘸了少许特制药水,在那个位置上轻轻刷了几圈。
铜锈,开始松动。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钟老板的动作很慢,很细致。一层一层地剥离,不急不躁。这种活他干了半辈子,知道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
几分钟后。
最外层那片厚壳铜锈被清理干净了。
钟老板的手,忽然停住了。
他看到了。
在那层锈壳之下,是一圈完整、清晰、规整的边齿。每一道齿纹都线条流畅,深浅均匀,是标准的清代中央造币厂工艺。赝品做不出这种齿边。
“这……”
钟老板咽了口唾沫。
他的动作变快了,但依然小心翼翼。药水、超声波清洗机轮番上阵。一团又一团棉花被染成了铜绿色,搪瓷托盘里的水变成了浑浊的锈汤。
围过来的人,也开始多了。
刚才还跟林辰在外面拌嘴的侯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还攥着那个水泥鼻烟壶。他是想来聚宝阁再淘点东西,结果一进门就看到钟老板在清洗东西,职业习惯让他凑了过来。
看了一会儿,侯三认出了那枚锈币。
“卧槽,这不是你刚在摊上捡的那块破烂吗?你真拿来洗了?”他夸张地笑起来,“林辰啊林辰,你是不是穷疯了,十块钱买个废铁还当宝?这种玩意能洗出东西,我侯三当场——”
话没说完。
钟老板的手停了。
超声波清洗机发出“嘀”的一声,清洗完成。
他拿起镊子,把浸泡在最后一遍蒸馏水里的银元夹出来。
店里忽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是一枚袁大头。但和普通袁大头不一样。
正面的袁世凯侧像,毛发根根清晰,眼神凌厉。背面的嘉禾纹,叶脉条缕分明,穗粒饱满。整个币面呈现出一种温润的银灰色包浆,是近百年来从未被把玩过的原光状态。
但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右下角。
在人像的肩章边缘,赫然刻着几个英文字母——
L.GIORGI。
钟老板的手在抖。
他把银元轻轻放在绒布上,摘下老花镜,揉了好几次眼睛。然后他拿起放大镜,凑近了看。
签字的位置。字体的笔画。冲压的深浅。与钢模的对合度。
一遍。
两遍。
三遍。
钟老板放下放大镜,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辰。
“小伙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袁大头签字版。意大利雕模师鲁乔奇亲手刻的钢模样币,存世不超过二十枚,每一枚都是国家一级文物。”
林辰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
这是他在珍宝斋两年里自学的知识,是他从地摊拿起这枚锈币的那一秒就用透视眼确认过的事实。不需要激动,因为答案早就知道了。
但旁边的人不知道。
侯三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签……签字版?!”他的声音尖得变了调,“这破玩意儿是签字版?!”
钟老板没理他。
“小伙子,这枚币……”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如果你愿意出手,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开价。十五万,现金,立刻到账。不用走拍卖,不用等买家,我现在就能给你办了。”
十五万。
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的挂钟在滴答响。
侯三的脸已经绿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泥鼻烟壶,又看了看台面上那枚亮闪闪的签字版银元,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另一个看热闹的顾客小声说了一句:“刚才谁说人家是破烂来着……”
侯三把鼻烟壶揣进兜里,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走出店门的时候,脚还在门槛上绊了一下。
林辰没空理他。
他正在算账。
十五万,不够。
母亲的住院押金要二十万。加上后续的手术费用、住院费用、营养费用,至少还需要几万块的余量。钟老板开的价是公道的——行内现金收购,一般就是市场价的七到八成。这枚签字版如果走拍卖,可能拍到二十万以上,但那至少需要一个月。而距离医院规定的缴费期限,只剩下不到一周。
“钟老板,能不能再高一点?十八万。”林辰没有拐弯抹角,“我母亲急需手术费。”
钟老板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着林辰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心,只有一种被生活压到极限后仍然没有放弃的倔强。
“行。”钟老板点了点头,“十八万,就当我交你这个朋友。”
他拿起手机,开始转账。
几分钟后,林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银行到账短信弹出来:您尾号3721的账户收到转账180,000.00元,余额180,341.27元。
林辰盯着那串数字,愣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钟老板深深鞠了一躬。
“钟老板,这份恩情,我记住了。”
钟老板摆了摆手,把包好绒布的银元收进保险柜,抬头说了一句:“小林,你今天捡的不只是漏。”
“嗯?”
“你捡的是你自己的命。”
林辰没有回答。
他转身推开聚宝阁的门,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古玩城里依然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切都和两个小时前一样。
但他的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
他没有先打给母亲。
他怕在电话里听到母亲虚弱的声音会哭出来。所以他直接打车去了市中心医院。
挂号、排队、缴费。
当收费员把盖章的押金凭条递过来的时候,林辰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二十万,缴清。
剩下的费用,也够了。
他站在收费窗口前,低头看着那张印着母亲名字的粉色凭条,眼眶忽然就红了。
三年。
三年来他被赵德柱当狗一样使唤,被刘倩倩抱怨没出息,被所有人当成一个不值一提的小人物。他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假装自己不在乎,假装自己没事。
现在他知道。
有事也没关系。
他扛得动。
林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转身朝住院部走去。他没有走电梯,而是走了楼梯。在拐角处,他掏出手机,给母亲拨了过去。
“妈,钱的问题解决了。您安心治病,什么都别管。”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母亲哽咽的声音:“小辰,你别为了我……干傻事。”
“没有。”林辰靠在墙上,声音很轻,“您儿子现在,本事大了。”
挂断电话后,他在楼梯间站了很久。
然后他想起了一件事。
前女友的羞辱,还没完。
准确地说,是他还没有正式告诉刘倩倩——她的羞辱,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了。
昨天那张宝马方向盘的配图还躺在他的微信聊天记录里。王浩那张嘲讽的脸,他还记得。
而刚才在古玩城发生的一切,应该已经开始传开了。
古玩圈的微信群、朋友圈,消息跑得比风还快。
珍宝斋的林辰在地摊上用十块钱捡了一枚签字版袁大头,转手卖了十八万——这种故事,是古玩圈最爱传的。
林辰打开手机。
果然,已经有七八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开始给他发消息了。
他懒得回。
但有一条消息,他点开了。
是赵德柱发的。
“林辰,你在哪儿捡的那个签字版袁大头?”
林辰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屏幕按灭,朝着住院部走去。
身后是楼梯间的回音和医院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
而他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抬起头来走路了。
***
刚走到住院部楼下,林辰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赵德柱。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只有一句话。
“小伙子,眼力不错。不过,你这枚签字版袁大头,能不能把来路再说清楚一点?”
林辰停下脚步。
他盯着这行字,瞳孔慢慢收缩。
不是钟老板。钟老板刚才已经说了,这枚币他会暂时压一段时间不出手,不会这么快走漏消息。
那是谁?
是谁这么快就知道了这笔交易,还知道他的手机号码?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医院门口。
人来人往,看不出任何异样。
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被窥伺的冷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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