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睁开眼。
头顶是日光灯管，两根，光秃秃的，灯罩不知道飞哪去了。墙是水泥的，没刷。门板缺了一角，糊着纸壳子。窗户玻璃上全是灰，中间有道手指划过的印子，露出外头还没大亮的天。
工地宿舍。
他愣了三秒。
然后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骨节挺明显，手指长，指甲盖发灰——水泥灰指甲，老毛病了。手背上有几道疤，结了痂，有的已经发白。
但这手，比他记忆里年轻。
不对。
林辰翻下床，光脚踩在凉冰冰的水泥地上，走到门后头那面巴掌大的塑料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颧骨有点高，下巴瘦，头发是黑的。眼睛里的东西他认得——就是自己。
他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林辰慢慢走回床边坐下，床板吱呀一声。他伸手去枕头底下摸，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拿起来看。
塑料发卡，粉色的，颜色磨得快没了，边上有毛刺。但保管得仔细，没裂没破。
林晓的。
他妹妹的。
林辰把这东西攥在手心里，指甲掐进肉里。
前世，这发卡最后是在林晓遗物里找到的。那楼塌了，挖了三天，人没了，书包还在，发卡还在。
他闭上眼。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哭。
“这他妈一回，”林辰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我守得住。”
外头天没大亮，塔吊上的大喇叭就响了。老式高音喇叭，每天早上六点半放《运动员进行曲》，比公鸡还准时。
林辰穿上工服，把发卡揣进贴身口袋，拉好拉链。
屋里就这点东西——床底下两双解放鞋，鞋帮上全是水泥印子；墙角摞着几本建筑规范书，翻得起了毛边；桌上剩半碗方便面，汤都干了；窗台上一包红梅烟。
他蹲下系鞋带。
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
2000年，三月份。他在张老棍工地上干苦力，一天二十七，管一顿午饭。张老棍这人，说起来手里有几个工地，实际上靠克扣工资过日子。手底下的人来来走走，没几个能干长的。
前世林辰跟他干了半年，后来因为看出地基问题被排挤走了。
但现在是2000年。
啥都来得及。
工地食堂搭在活动板房里头。几张长条桌，塑料凳子，地上永远扫不干净灰。打饭的是张老棍的小舅子，姓钱，大家都叫他钱胖子，打饭的勺从来不抖——不会给你多打，只会给你抖掉。
林辰端着碗蹲在食堂外面的水泥台子上，一边吃一边看对面的楼。
五层砖混，已经砌到第三层了。外架搭得歪歪扭扭，连墙件间距明显大了，剪刀撑少了至少三道。
最要命的是地基。
他昨天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基础垫层厚度不够，回填土根本没夯实，上面铺一层碎石就算完事。
这种地基，盖到三层必歪。
不是可能歪，是肯定歪。
“林辰！”
一个粗嗓子从身后炸过来。
林辰没回头，继续扒饭。
“叫你你没听见啊？”张老棍从活动板房里出来，穿一件灰扑扑的夹克，脖子上挂根金链子，比狗链子还粗，手指头上套俩金戒指，恨不得把所有家当都挂身上。
他走到林辰跟前，居高临下往下看。
“今天三层砌筑，你的人手给我盯紧点，别磨洋工。耽误工期，这个月工资扣一半。”
林辰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老棍四十出头，脸圆肚子大，眼睛小，鼻头大，看着像个弥勒佛，但干的事跟慈悲没半点关系。
林辰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饭吃完，把碗放地上。
“看什么看？”张老棍被那双眼睛盯得不太舒服，“跟你说话呢，哑巴了？”
“三层到了没有？”林辰问。
“什么？”
“我问你，第三层砌到哪个位置了？”
张老棍指了指对面的楼，“没长眼睛？自己不会看？”
林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那个楼，不能再往上砌了。”
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正在吃饭的工人都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他。钱胖子从食堂窗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的勺还滴着汤。
张老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声很大，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
笑完了，脸色沉下来，“林辰，你是不是昨晚没睡醒？老子的楼，你说不砌就不砌？”
林辰没理他，走到楼前蹲下来。
他用手扒开地基旁边堆着的碎砖和杂物，露出下面的垫层。
几个工人凑过来看。张老棍也跟过来了，脸色不太好。
“你们看这个。”林辰指着露出来的地方，“垫层厚度最多五公分，规范要求十公分起步。回填土没夯实，碎石下面全是松的。这种地基，砌到三层，自重上去之后，基础沉降不均匀，墙体必裂。”
他站起来，往楼上看了一眼。
“如果硬要砌到五层，不是裂的问题。”
林辰回过头看着张老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塌的问题。”
周围安静了两秒。
然后张老棍又笑了。
这回笑得更大声，还拍了两下巴掌，像看猴戏一样。
“都听见了没有？”张老棍转头对着工人们喊，“咱们工地出了个大专家！林工！哈哈哈！一个搬砖的，跟我讲地基！讲沉降！讲规范！”
几个跟张老棍关系近的工头也跟着笑。
钱胖子在食堂门口笑得最响，脸上的肉一颤一颤的。
“林辰，你他妈干不干活？”张老棍收了笑，脸色彻底冷下来，“不干就滚蛋，别在这儿危言耸听。老子干了二十年工程，什么地基没打过？你说塌就塌？”
林辰看着他，没说话。
张老棍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可能认怂。
“三层继续砌！”张老棍一挥手，对着工头们喊，“谁要是再听这个神经病胡咧咧，明天就不用来了！”
工人们面面相觑，但没人敢说什么。张老棍在这片说话就是天，得罪了他，以后在其他工地找活都难。
人群慢慢散了。
林辰还蹲在原地，盯着那个露出来的垫层。
他伸手抠了一块下来。碎石子混着水泥，一捏就碎。标号严重不足，这东西根本不是结构垫层，就是一层糊弄人的壳。
“林辰。”
身后有人叫他。
林辰回头。
一个女人端着搪瓷缸子站在他身后。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头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挺亮。
林薇。
“喝点水。”她把搪瓷缸子递过来，“别蹲这儿了，地上凉。”
林辰接过缸子，里头是白开水，还冒着热气。
“谢谢。”
林薇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侧了侧头，“你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
“真的。”
林薇点了下头，走了。
上午十点，工地上的气氛不太对。
架子工老李头从楼上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走路都有点打晃。他是工地上年纪最大的，五十多了，干了一辈子架子工，一双眼睛比仪器还准。
“老李头，咋了？”有人问。
老李头咽了口唾沫，指了指楼上，“你们自己上去看。”
几个人蹭蹭蹭跑上去，过了半分钟又跑下来，脸色也不太对。
“三层的山墙，裂了。”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正在干活的工人一个个停了手里的活，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张老棍正在活动板房里喝茶，听见外头动静不对，出来的时候正撞上一个工头慌慌张张跑过来。
“张老板，不好了，三层山墙裂了！”
张老棍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胡说八道！上午还好好的，怎么下午就裂了？”
“你自己上去看嘛！”
张老棍铁青着脸往楼上跑，后头跟了一串人。林辰没跟上去，蹲在食堂门口抽了根烟，看烟圈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五分钟后，张老棍下来了。
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山墙确实裂了。从上到下一条贯穿裂缝，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去一个手指头。砖墙承重结构，墙体开裂意味着啥，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但他不能说。
“先把裂缝糊上！”张老棍对着工头喊，“用砂浆填实了，外头抹一层水泥，看不出来就行！”
“张老板，”那个工头犹豫了一下，“这怕是糊不住吧？裂缝都贯穿了，肯定是地基……”
“我说糊上就糊上！”张老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谁再瞎说，给我滚蛋！”
工头不敢吭声了，带人上去糊墙。
林辰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拍裤子。
他走到张老棍跟前。
“五万。”
张老棍一愣，“什么？”
“地基加固方案，我出。”林辰看着他的眼睛，“连工带料，五万块钱。比你现在停工整改的成本低得多。”
张老棍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嘴角抽了抽，发出一声冷笑。
“林辰，你他妈趁火打劫？”
林辰没理他，转身就走。
一边走一边说——
“明天之前，裂缝会再多三条。后天，这栋楼的垂直度偏差会超出规范三倍。你自己算算，到时候是五万能解决的事，还是五十万都解决不了的事。”
他一口气说完，脚步没停，径直朝工地大门走。
后头传来张老棍的骂声，但林辰已经不在意了。
他走出那个尘土飞扬的工地大门，站在马路牙子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月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暖洋洋的。
口袋里，那个旧发卡硌着他的胸口。
林辰闭了闭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这他妈一回。
他是真的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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