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工地的大喇叭又开始放《运动员进行曲》。
林辰早就醒了。
他靠在床头，把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建筑规范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里头的东西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但心里有事，睡不着，翻翻书比干躺着强。
外头有人敲了两下门板，没等他应声就推开了。
王建国探进半个脑袋。
这人二十出头，跟林辰差不多大，黑瘦黑瘦的，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他跟林辰住隔壁宿舍，两人是在这个工地上认识的。
“辰哥，起了没？早饭快没了，钱胖子那***今天打饭手抖得厉害，去晚了连汤都捞不着。”
林辰合上书，套上工服。
“走。”
食堂里闹哄哄的。
几十个工人端着碗蹲在门口吃，有的坐砖堆上，有的直接蹲地上。水泥灰混着稀饭的热气，空气里一股子碱味儿。
林辰打了碗粥，拿了俩馒头，蹲在墙角吃。
王建国蹲他旁边，嘴里塞着馒头，含混不清地说：“辰哥，昨天你说的那个地基……是真的假的？”
“真的。”
“那楼真会塌？”
“不一定会塌。”林辰掰了块馒头扔嘴里，“但裂缝会越来越多，到时候张老棍想补都补不了。”
王建国缩了缩脖子，“那你今天还跟他说那个加固的事不？”
“看情况。”
王建国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了。
七点半，工地晨会。
说是晨会，其实就是张老棍每天站在活动板房前面骂人。哪个班组进度慢了，哪个工人偷懒了，哪个地方材料浪费了——逮着什么骂什么。
几十号人围成一个半圆，张老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金链子还是那条金链子，但脖子上多了一道红印子，像是被链子勒的。
“昨天三层山墙开裂的事，谁要是出去乱说，别怪我张老棍不讲情面！”张老棍的目光扫了一圈，“干工程的，哪栋楼没几条裂缝？正常得很！我已经让技术员看过了，说是温度收缩裂缝，不影响结构！”
没人吭声。
张老棍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忽然定住了。
他看见林辰了。
林辰站在人群最后面，手里还端着粥碗，正慢慢喝。旁边的人都在往前挤，就他一个人站在后头，像没事人一样。
“林辰！”
张老棍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八度。
林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你给我过来！”
林辰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放在旁边的砖堆上，走了过去。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张老棍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走到面前的林辰，嘴角挂着笑——那种皮笑肉不笑的假笑。
“林辰啊林辰，你昨天不是挺能的吗？又是地基又是沉降的，说得头头是道，跟个专家似的。”张老棍的声音很大，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来，今天当着大伙儿的面，你再给我说说，我这地基到底怎么不行了？”
几个工头跟着笑了起来。
张老棍的小舅子钱胖子站在食堂门口，笑得满脸褶子。
林辰没笑。
他看着张老棍，又看了看他身后那栋楼。
三层山墙的裂缝已经被砂浆糊上了，远远看去白花花一片，像是脸上贴了块膏药。但糊得住表面，糊不住里头的毛病。
“地基的事，昨天我说过了。”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垫层厚度不够，回填土没夯实，砌到三层必歪。”
“必歪？哈哈哈！”张老棍大笑起来，转头对着工人们，“都听见了没有？他说必歪！我这楼歪了没有？啊？歪了没有？”
没人回答。
“我跟你们说，”张老棍回过头，指着林辰，“有些人啊，就是嘴上功夫厉害，真让他干，屁都不是！林辰，你要是真这么懂，你怎么不去设计院上班？怎么还在我工地上搬砖？”
这话说得很难听。
几个工头笑得更响了。钱胖子从食堂门口喊了一嗓子：“人家林工看不上咱们这小工地嘛！”
又是一阵哄笑。
王建国在人群里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林辰看着张老棍，眼睛没眨一下。
“说完了？”
张老棍愣了一下。
“你说完了，我说两句。”林辰往前走了半步，“张老板，你那个裂缝，不是温度收缩裂缝。温度裂缝一般在表面，不会贯穿。你那道缝，从里到外全裂透了，是地基沉降不均拉裂的。”
他顿了顿。
“你要是不信，现在就上楼看看。三楼楼梯间的那面内墙，肯定也裂了。因为那面墙正好在沉降最大的位置上面。”
张老棍的脸色变了。
不是发红，是发白。
他昨天让人糊山墙的时候，技术员确实跟他说过一句话——他没让技术员说完就骂了回去。技术员想说啥来着？
好像是说，楼梯间那面内墙……
“张老板，”林辰的声音又响起来，“你现在上去看，还来得及。等过了今天，裂缝再多几条，就不是糊一糊能糊住的了。”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张老棍和林辰之间来回转。
张老棍站在台阶上，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不能去。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如果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上去看了，而且楼梯间那面墙真的裂了，那就等于承认林辰说的全是对的。一个搬砖的，当着全工地的面，把老板的脸打得啪啪响——以后他还怎么管人？
“放你妈的屁！”
张老棍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巴掌拍在活动板房的墙上，震得铁皮哗啦响。
“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干工程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一个搬砖的，敢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告诉你林辰，今天你要是能在这工地上找出第二道裂缝，老子把这栋楼吃了！”
这话说得很硬。
但林辰注意到，张老棍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在看地面。
“行。”
林辰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你去哪？”张老棍在身后喊。
“上楼。”林辰头也没回，“找裂缝。”
五楼。
不对，是四楼。
林辰站在四楼楼梯间，看着面前那面墙。
裂缝。
从楼梯间的窗户下沿开始，斜着往下走，一直延伸到墙角。最宽的地方大概两三毫米，但走势很不好——不是垂直的，是斜的，这说明不是收缩裂缝，是剪切裂缝，结构受力出了问题。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裂缝边缘。
用手指甲抠了抠。
砂浆还潮着，没完全干透。这说明裂缝是新出的，就是这两天的事。
“辰哥。”
王建国从楼梯口探出头来，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张老棍上来了。”
林辰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张老棍的脚步声从楼下传上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楼梯踩穿。他后头跟着三四个工头，还有那个技术员——一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跟在最后面，脸色不太好看。
张老棍走上四楼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林辰站在楼梯间那面墙前面。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快步走过去，伸头一看。
裂缝。
墙上有一条裂缝。
白墙灰缝之间，那条裂缝像一条蛇，从窗户下沿斜着往下爬，一直爬到墙角。
张老棍的脸，在一瞬间变得很难看。
难看到什么程度呢？
跟活吞了一只苍蝇差不多。
几个工头也看见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敢说话。那个技术员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张老板，”林辰的声音在安静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这是第二道裂缝。”
张老棍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林辰。
那眼神要是能杀人，林辰已经被他杀了好几回了。
“你要是觉得这还不够，”林辰指了指上面，“五楼楼梯间还有一道。那一道比这道还大，已经贯穿了。要不要上去看看？”
张老棍没动。
他的拳头攥得咯咯响，脖子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金链子跟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林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林辰能听见，“你是故意来砸我场子的？”
“不是。”林辰看着他，不闪不避，“我是来救你命的。这栋楼要是出了事，你赔不起。”
张老棍死死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对着几个工头和那个技术员摆了摆手。
“都下去。”
工头们如释重负，赶紧往下走。
技术员犹豫了一下，看了林辰一眼，也跟着下去了。
楼梯间里只剩下林辰和张老棍两个人。
安静了大概有十来秒。
“说吧。”张老棍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你要多少钱？”
“五万。昨天说过了。”
“太贵了。”
“比死人便宜。”
张老棍猛地抬头，瞪着林辰。
林辰没躲。
“你想想，”林辰说，“这栋楼现在砌到四层，地基的问题已经暴露了。你现在停手，花五万块钱把地基加固了，损失就是五万加几天的工期。你要是硬撑到五层封顶，到时候地基彻底不行了，整栋楼都得返工，别说五万，五十万都打不住。”
他又补了一句。
“而且，到时候就不是钱的问题了。”
张老棍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
他当然知道林辰说的是对的。他干了二十年工程，虽然偷工减料的事没少干，但什么裂缝能糊弄、什么裂缝糊弄不了，他心里有数。
四楼这条斜裂缝，糊不了。
“三万。”张老棍咬着牙说。
“五万。”
“三万五。”
“五万。”
“四万！不能再多了！”张老棍的声音又大了起来。
林辰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就是觉得好笑。
“张老板，你这条金链子都不止一万块。你跟我在这儿砍一万块钱的价？”
张老棍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
“……行。五万就五万。但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加固完了还有问题，一分钱都别想拿到。”
“合同。”林辰说。
“什么？”
“写合同。加固方案、材料清单、工期、验收标准、付款方式，全部白纸黑字写清楚。”
张老棍盯着他看了半天，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写就写。”
林辰下楼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三月的阳光照在工地上，把那些钢筋水泥都镀上了一层暖色。那栋歪了的楼就杵在阳光里头，远远看去像是个人歪着身子站着。
“辰哥！”
王建国从食堂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俩馒头，递给他一个。
“谈成了？”
“嗯。”
“五万？”
“嗯。”
王建国倒吸了一口凉气，“五万块钱！辰哥，你发财了！这得顶我干多少年啊！”
“别高兴太早。”林辰咬了口馒头，“钱没到手之前，都是空的。”
“那张老棍不会赖账吧？”
“他不敢。这楼的地基只有我能加固，他赖账，楼就废了。”
王建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竖了个大拇指。
“辰哥，你是这个。”
林辰没接话。
他蹲在砖堆上，一边吃馒头一边看那栋楼。脑子里已经在过加固方案了——基础注浆，扩大承压面积，还得把回填土重新夯实……
“林辰。”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林辰回头。
林薇端着个搪瓷缸子站在他身后，还是昨天那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头发还是扎在脑后。
“又给你送水？”王建国在旁边挤眉弄眼。
林薇没理他，把缸子递给林辰。
“你刚才在楼上跟张老棍说的话，我在下面听见了。”
林辰接过缸子，“听见什么了？”
“比死人便宜那句。”
林辰喝了口水，没说话。
林薇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自己小心点。张老棍这人，心眼小。”
说完转身走了。
王建国看着她的背影，嘿嘿笑了两声。
“辰哥，这姑娘对你有意思啊。”
“别瞎说。”林辰把缸子放在砖堆上，“人家就是送个水。”
“得了吧，她怎么不给别人送？”
林辰没搭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宿舍走。
身后传来王建国的声音。
“辰哥，中午吃啥？食堂的菜跟猪食似的，要不咱去外面吃？我请你！你都要挣五万了，不宰你一顿我心里不平衡……”
林辰没回头，但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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