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签得很顺利。
张老棍不知道从哪儿找了个打印店，打了两页纸出来。林辰扫了一遍，改了三处——付款时间从“验收后”改成“方案确定后预付两万，加固完成再付三万”，违约责任加了一条“如甲方单方面终止合同，需支付违约金一万”。
张老棍的脸黑了一瞬，但还是签了。
两万块预付款当天下午就到了林辰手上。钱揣进兜里的时候，王建国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辰哥，你这钱揣得也太淡定了。换了我，得揣怀里捂着，睡觉都得搂着。”
林辰把钱收好，点了根烟。
“急什么，这才刚开始。”
第三天上午。
工地上照常干活，但气氛不太对。
张老棍虽然签了合同，但心里不服气。他觉得自己被一个搬砖的拿捏了，面子上挂不住，这两天见谁都没好脸色。
更让他窝火的是，加固方案还没开始做，楼又出问题了。
三层东侧山墙，又裂了一道。
这回不是细缝，是能塞进去小拇指的那种。
工人们开始慌了。
架子工老李头直接不干了，说这楼再往上砌就是找死。几个小工也磨磨蹭蹭，推个砖车都绕着那面墙走。
张老棍急得嘴上起了泡，但嘴上还是不认。
“正常！正常沉降！哪栋楼没有沉降？”
没人信他。
九点多钟，林辰蹲在食堂门口抽烟。
对面那栋楼杵在那儿，四层已经砌了大半。阳光照在墙体上，远远看去好像没什么问题，但林辰的眼睛不是看表面。
他在看垂直度。
干了一辈子总工，这栋楼歪没歪，他一眼就能看出来。
歪了。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歪了。
“王建国。”林辰把烟头掐灭。
“在呢辰哥。”
“去楼上，把四层东南角那个构造柱的垂直度给我量一下。用线坠。”
王建国愣了一下，“我……我不会用那玩意儿啊。”
“线坠都不会用？”林辰看了他一眼，“你跟谁学的砌筑？”
“跟村里老师傅学的，人家也没教我用线坠啊，都是肉眼瞅着差不多就得了……”
林辰没再废话，站起来往楼上走。
“跟着，我教你。”
四层东南角。
几摞砖码在一边，砂浆桶歪在地上。旁边就是那道新裂的山墙，缝隙里能看见里头的砖缝。
林辰从工具包里拿出一个线坠——就是一根线，底下坠个铜疙瘩，最原始也最准的垂直度测量工具。
他把线坠挂在上层楼板的边缘，等线稳定下来，拿卷尺量了量线到墙面的距离。上端一个数值，下端一个数值。
差了。
“你自己看看。”林辰把卷尺递给王建国。
王建国蹲下来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
“我操，歪了快两公分了？”
“不止。”林辰指了指墙的另一头，“这边歪两公分，对面那头歪得更多。整面墙在往外倒。”
王建国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拿肉眼瞅了瞅。
刚才没注意，现在经林辰一点，他也看出来了——整面墙确实是歪的，像一个人往右边斜着身子。
“辰哥，这……这咋办？”
林辰没回答。
他在看地基。
从四楼往下看，地基周边已经出现了一圈细密的裂缝，像蜘蛛网一样从楼体向四周扩散。那是基础沉降不均的典型特征——一边沉得多，一边沉得少，房子就往沉得多那边歪。
“走吧。”林辰转身下楼。
“去哪？”
“让张老棍自己来看。”
张老棍正在活动板房里喝茶。
技术员坐在对面，脸色不太好，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数据。
“张老板，”技术员把纸递过来，“四层的垂直度我测了，偏差已经到两公分半了。规范要求是一公分以内。这个数据……不太好看。”
“两公分半怕什么？”张老棍不耐烦地摆摆手，“砌完五层再校正一下就行。”
技术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想说的是——垂直度偏差不是砌完了能校正的。墙已经歪了，再往上砌只会更歪，就像搭积木，底下歪了，上面怎么摆都是歪的。
但他没说。
因为上个月他试图跟张老棍讲道理，被骂了整整一个下午。
外头有人敲门。
没等应声，门就开了。
林辰站在门口。
张老棍看见他，脸色一沉，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什么事？”
“上楼看看。”
“看什么？”
“你的楼歪了。”
张老棍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胡说八道。”
“你自己上去看。”林辰靠在门框上，没进去，“四层东南角，垂直度偏差两公分半。地基周边已经裂了一圈。你要是现在去看，还能看得见。等过两天砂浆一覆盖，想看都看不到了。”
张老棍放下茶杯，盯着林辰看了几秒。
“林辰，你一天不给我找事，是不是浑身难受？”
“我是怕你真出了事，我那三万块尾款拿不到。”
张老棍被他噎了一下，脸上的肉抽了抽。
技术员在旁边低着头，假装在看手里的数据。
“行。”张老棍站起来，“我上去看。要是没你说的那么严重，林辰，你别怪我不讲情面。”
张老棍上楼的时候，后头跟了一串人。
技术员、三个工头、还有几个爱看热闹的工人。王建国也在里头，手里还攥着那个线坠。
林辰走在最后面。
四楼东南角，一群人围在那面歪了的墙前面。
张老棍站在最前头，叉着腰，仰着头看。
看了半天，他转过头，对着技术员说：“哪歪了？我怎么看不出来？”
技术员指了指墙，“张老板，您站在墙侧面看，从这头往那头瞄……能看出来有一点往外斜。”
张老棍换了个角度，眯着眼瞄了瞄。
“这不就是正常的施工误差吗？哪栋楼能砌得跟尺子一样直？”
“可是张老板，偏差已经两公分半了……”
“两公分半算什么？我以前在省城干的那个项目，偏差三公分都照样验收过了！”
技术员不吭声了。
张老棍转过身，看着站在人群后面的林辰，嘴角挂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
“林辰，这就是你说的歪了？我看你是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歪楼！我干工程二十年，什么样的楼没砌过？这点偏差屁都不算！”
几个工头跟着附和。
“就是，哪有那么严重。”
“张老板干过的项目比你看过的都多。”
“林辰你这是小题大做。”
林辰没说话。
他从人群中间走过去，走到那面歪了的墙前面，蹲下来。
地上堆着几块碎砖头。
他捡起一块。
不是什么好砖，就是工地上的半截红砖，断面上全是气孔，烧得也不透，轻轻一掰都能掰断。
林辰拿着那块碎砖，在地上画了几条线。
横的，竖的。
旁边的人看不懂他在画什么。王建国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没看懂，但没敢问。
“张老板，”林辰站起来，把碎砖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你知不知道这栋楼为什么歪？”
张老棍皱了皱眉，“地基沉降呗，你之前不是说过吗？”
“地基沉降只是表象。”林辰看着他，“根本原因是你这个地基，从一开始就是空的。”
“空的？”
“垫层厚度不够，回填土没夯实，碎石底下全是松的。”林辰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你现在把这一层挖开，我敢保证，下面全是稀的。”
张老棍的脸色变了变。
“你说挖就挖？挖开了你负责？”
“我负责。”
林辰的声音不大，但很硬。
全场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张老棍，等他的反应。
张老棍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次。他不想挖——不是因为挖开了没问题，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挖开了肯定有问题。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不能不挖。
不挖，就等于认怂。
“行。”张老棍咬着牙，“你要挖是吧？挖！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挖开了没问题，你今天给我卷铺盖走人！”
“要是挖开了有问题呢？”林辰问。
张老棍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要是挖开了有问题，”林辰替他说了，“加固方案的材料费，你翻一倍付。”
张老棍瞪着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行。”
一把铁锹，两个小工，挖了不到二十分钟。
林辰让他们挖的位置是地基边缘，靠近那面歪墙的地方。地表是一层碎砖和碎石，看起来挺结实，但铁锹一插进去，感觉就不对。
不费劲。
松的。
挖了大概三四十公分深，下面的东西露出来了。
不是密实的土层。
是黑褐色的稀泥，混着碎石子，还有水。
那两个小工面面相觑。其中一个用铁锹铲了一铲上来，稀泥顺着铁锹往下淌，根本不成形。
围观的人群骚动起来。
“我操，还真是空的？”
“这底下全是稀的啊，这能承重？”
“难怪楼歪了，这地基跟豆腐似的……”
张老棍的脸，白得像纸。
他几步走到坑边，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一下那些稀泥。
手指头直接陷进去了。
硬的。
不是土层硬，是他的手指头僵了。
他干了二十年工程，当然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地基垫层下面的回填土根本没夯实，碎石层也是虚铺的，雨水一泡，全成了稀泥。这种地基，别说砌五层，砌三层都已经是在赌命了。
“张老板，”林辰的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你现在还觉得，两公分半的偏差是正常的施工误差吗？”
张老棍没回头。
他的手还插在那摊稀泥里，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周围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看张老棍。
看他怎么收场。
“地基加固，从现在开始做。”林辰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再往上砌一层，这栋楼的垂直度偏差会超过五公分。到那时候，就不是加固能解决的问题了。”
他顿了顿。
“你得拆了重盖。”
张老棍慢慢站起来，把手上的稀泥在裤子上蹭了蹭。
他没看林辰，对着那几个工头说了一句：“都散了，该干嘛干嘛去。”
然后转过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林辰，加固方案什么时候出？”
“今天晚上。”
张老棍点了下头，没再说别的，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
工人们边走边议论，声音不大，但能听见。
“张老板这次栽了。”
“那个林辰什么来头？连地基都能看出来是空的？”
“听说以前在大工地上干过，懂技术。”
“怪不得……”
王建国站在林辰旁边，看着那个挖出来的坑，啧啧了两声。
“辰哥，你是真神了。这地基是空的你都能看出来？我天天在这工地上走来走去，啥也没看出来。”
林辰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你眼睛看的是地面，我看的是地面下面。”
王建国挠了挠头，“那不一样吗？”
“不一样。”
林辰吐了口烟，没再解释。
下午，林辰蹲在宿舍里写加固方案。
桌子上铺着一张白纸，是他从小卖部买的，一块钱一张。旁边放着一支铅笔，一个橡皮擦，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建筑规范。
他画得很慢。
不是不会画，是画得太快了怕别人看不懂。
基础注浆孔的位置、深度、间距，扩大承压面积的混凝土标号和厚度，回填土重新夯实的工艺要求——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
王建国搬了个凳子坐在旁边看，看得一头雾水。
“辰哥，你画这玩意儿，张老棍能看懂吗？”
“看不懂最好。”
“为啥？”
“看不懂他就得听我的。”
王建国想了想，竖了个大拇指。
“有道理。”
宿舍外面有人在喊林辰的名字。
林辰放下铅笔，推开门。
林薇站在门口。
手里端着一碗面，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
“还没吃饭吧？”她把碗递过来，“食堂已经没饭了，我煮了点面。”
林辰接过碗，“谢谢。”
林薇看了一眼他身后桌上铺着的那张图纸，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
“那个地基……真的那么严重？”
“嗯。”
“会塌吗？”
“不会。”林辰端着面碗，“有我在，塌不了。”
林薇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说不太清楚。不是暧昧，不是感动，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个人不是在吹牛。
确认他说到能做到。
她点了下头，走了。
林辰端着面碗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才转身回屋。
王建国探头看了一眼，嘿嘿笑了两声。
“辰哥，这面香不香？”
“香。”
“我是说人。”
林辰拿起筷子，没搭理他。
晚上，林辰把加固方案送去给张老棍。
活动板房里烟雾缭绕，张老棍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那张图纸，看得很仔细。
技术员站在旁边，帮他看。
看了十来分钟，技术员抬起头，看了林辰一眼，又看了看张老棍。
“张老板，这个方案……可行。”
张老棍没说话。
他盯着那张图纸，手指头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敲。
“林辰。”他终于开口了。
“嗯。”
“你这些东西，是谁教你的？”
林辰看着他。
“工地上学的。”
张老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图纸推到桌子中间，拿起笔，在右下角签了个名。
“明天开始干。”
林辰把图纸收好，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张老棍在身后说了一句：“林辰，你要是早点来我工地，我早发财了。”
林辰没回头。
“发不发财不重要。楼不塌，比什么都强。”
门关上了。
活动板房里只剩下张老棍和技术员两个人。
沉默了好一会儿。
“张老板，”技术员小声说，“这个林辰……到底是什么来头？”
张老棍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
“……不知道。但不是一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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