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伟睁眼的第一反应，是摸自己的拳头。
还在，没嵌在树根里，也没发光，就是正常的手，指节还有点泛红，像是刚拎过重东西。
“醒了？”王姨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带着一股子油烟和葱花香。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木板床“吱呀”一声，比他之前那张铁床响多了，但莫名让人安心。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馄饨，汤色清亮，飘着虾皮和紫菜，几颗猪油渣浮在上面，那是王姨的独门绝活。
“我……没死？”赵大伟嗓子哑得厉害。
“死啥死，净说晦气话。”王姨把蒲扇往桌上一放，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烧退了。你这小子，睡了三天，差点把人吓死。”
三天？
赵大伟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腿有点软，扶着床头站稳。
“林晓雨呢？那俩孩子呢？”
“林丫头啊，”王姨往门外努努嘴，“在楼下帮我择菜呢。那俩娃也在这儿，在后面小屋睡觉，看着挺精神的，就是不爱说话。”
赵大伟踉踉跄跄走到窗边。
窗外是熟悉的城中村街道，楼下王姨的煎饼摊支起来了，几个熟客正排队等着。阳光晒在柏油路上，泛起一层淡淡的蒸汽，蝉鸣声吵得人心烦，但真实得要命。
这不是梦。
“这是哪儿？”
“还能是哪儿？你租的那破房子楼下啊。”王姨跟过来，递给他一杯温水，“特调局那帮人说你能量不稳，不能在那铁盒子里待着，容易出事。林丫头就把你接回来了，说这儿接地气。”
赵大伟喝了一大口水，感觉脑子清醒了点。
“我身体……咋样？”
“林丫头天天给你测，说你体内那股劲儿，从‘往外炸’变成‘往里收’了。”王姨比划了一下，“反正我也听不懂，就知道你现在像个高压锅，但安全阀好像修好了。”
赵大伟低头看自己的手掌。
以前握拳时，能感觉到皮肤下那种要溢出来的膨胀感。现在，拳头还是拳头，只是……沉了很多。不是重量沉，是那种“满则溢”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试着轻轻握了一下拳。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像心跳，又像远处敲鼓。
王姨吓了一跳：“你干啥？”
“没事。”赵大伟松开手，“就是试试。”
他感觉不到力量变小了，反而觉得……更可怕了。以前是一拳打飞张彪，现在这拳头里，好像装着一座山。
“别瞎试！”王姨拍了他一下，“林丫头说了，你现在的力量不能随便用，用了就收不住。这几天你就老老实实在家养着，外卖也别送了。”
“不送外卖我吃啥？”
“吃我的！”王姨瞪眼，“你忘了？林丫头给你办了长期病假，工资照发，还有特调局的补贴。你现在的存款，够你吃十年煎饼果子！”
赵大伟苦笑。
他走到门口，拉开房门。
楼下，林晓雨正蹲在小马扎上，手里拿着把豆角，摘得慢吞吞的。她换了身便装，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了那股子冷硬的劲儿，看着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晓雨愣了一下，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
“醒了？”她声音很轻，有点不自然。
“嗯。”赵大伟走下楼梯，每步都踩得很实，生怕把台阶踩碎，“那俩孩子呢？”
“在后面屋睡午觉。”林晓雨站起身，拍拍手上的泥土，“医生说生理指标正常，就是有点怕生。这几天一直在跟着王姨学包馄饨。”
赵大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以前总觉得这双眼睛里全是数据和戒备，现在，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
“你爸……”赵大伟开口，有点不知道怎么往下说。
“别提了。”林晓雨打断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烟，抽出一根点上——赵大伟从没见她抽过烟，“我爸留了封信。他说，他烧掉的不只是树，还有周明远留下的所有研究资料，包括……怎么制造‘免疫体’的资料。”
赵大伟心里一沉：“那我……”
“你是个意外。”林晓雨吐出一口烟圈，“他说，你是基因突变，是自然选择，不是人造产物。他最后悔的，就是让周明远发现了你的存在。”
“那现在呢？”
“现在，你是你。”林晓雨看着他，眼神很认真，“特调局内部整顿完了，内鬼被清理了。苏红那边……暂时没动静。但高层有个提议。”
“啥提议？”
“把你列为‘战略威慑级’资产，永久封存，直到下一次全球性危机。”林晓雨弹了弹烟灰，“我拒绝了。”
赵大伟看着她。
“我说，”林晓雨把烟头掐灭，“如果他是资产，那我就是看守。如果他想走，我就跟他一起走。”
王姨在旁边咳嗽了一声：“那啥，你们要叙旧上楼叙，别耽误我做生意。”
林晓雨脸一红，把烟头扔进垃圾桶。
“走吧。”她对赵大伟说，“上去再说。还有件事……关于你体内的能量，我爸留了个东西，可能能帮你控制。”
两人往回走。
经过煎饼摊时，王姨塞给赵大伟一个刚出锅的煎饼，还是加了双蛋。
“吃吧，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王姨说，“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你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身体养好，继续送你的外卖。”
赵大伟咬了一口煎饼，还是熟悉的味道。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一点要开花的银树影子都没有。
但赵大伟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煎饼，又看了看身边的林晓雨。
“林警官。”
“又咋了？”
“我想通了。”
“通啥？”
“这外卖，我得继续送。”赵大伟三两口把煎饼吃完，抹了抹嘴，“而且，以后送外卖的时候，得带着你。”
林晓雨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微上扬，很快又压下去：“凭啥？”
“凭你爸说的，我是意外。”赵大伟认真地说，“既然是意外，那就得活得像个意外。不能让人关在笼子里，当个标本。”
林晓雨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给他。
是个黑色的对讲机，很小，能别在腰上。
“这是？”
“局里特批的。”林晓雨别过头，“以后你送外卖，我跟着。遇到麻烦，按一下这个键，我会以‘路人’身份出现。”
“那要是没麻烦呢？”
“没麻烦，你就当我……陪你跑单。”林晓雨耳根有点红，“反正我现在的职位，叫‘特别行动顾问’，闲得很。”
赵大伟看着手里的对讲机，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午睡的两个孩子。
他突然觉得，这碗馄饨，好像没那么烫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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