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刀是王姨缝补衣服用的，钝得很。
赵大伟捏着剪刀，在照片边缘来回拉了四五下，才把那一半剪下来。
照片上，养父笑得一脸褶子，手搭在养母肩上，背景是福利院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赵大伟把自己那一半留在原处，只把“父亲”那一半，叠成小块，塞进裤兜。
布料摩擦纸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大伟，吃早饭了！”王姨在楼下喊。
“来了！”赵大伟把铁盒塞回床底，拍了拍裤腿，像掸掉什么看不见的灰。
楼下，油条刚出锅，热气腾腾。
林晓雨已经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一碗豆浆，眼睛底下有点青，显然昨晚没睡踏实。看见赵大伟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搅豆浆。
赵大伟坐下，王姨给他盛了碗粥。
“昨儿睡得咋样？”王姨问，眼神在两人脸上扫来扫去。
“挺好。”赵大伟扒了口粥，“就是梦多。”
“梦见啥了？”
“梦见我爸了。”赵大伟说得轻描淡写，“就……突然想起来，他以前总爱把筷子插在粥里，说这样饭香。”
王姨手一顿，叹了口气：“你爸那人，是有点怪毛病。但心肠好。”
林晓雨搅豆浆的勺子停了。
赵大伟低头喝粥，没看她。
小屋里，两个孩子也起来了。女孩怯生生地拉着男孩的手，站在门口。王姨招手让他们过来，一人塞了个糖包。
“今天还送外卖不？”林晓雨突然问。
“送。”赵大伟咬了口油条，“不去打卡，站长该扣钱了。”
“我跟你去。”
“你昨天不是说，当‘路人’吗？”
“今天不当路人。”林晓雨把豆浆喝完，把碗一放，“当助理。你跑单，我记账。”
赵大伟看了她一眼：“你还会记账？”
“我爸教过。”林晓雨站起身，拍拍裤腿，“他说，不管干什么，先学会算账。”
站点没出事。
站长看见赵大伟，愣了一下，然后递给他一个信封：“大伟，这是你这月奖金，局里特批的。还有，以后你不用跑远单了，就在这一片转悠，累了随时回来歇着。”
“为啥？”
“上头吩咐的。”站长压低声音，“说你……身体特殊。别累着。”
赵大伟接过信封，没拆，塞进兜里。
林晓雨跟在他电动车后座，手里拿着个小本本，真开始记：
“7点40，出发。目的地：幸福里小区3号楼。预计里程2.1公里。备注：客户备注不要敲门，放门口地毯下。”
“你这记的啥玩意儿？”赵大伟回头看她。
“数据。”林晓雨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你每单的速度、心率、能量波动……我都得记。这是‘特别观察日志’。”
“那你得给我配个心率带。”
“早准备好了。”林晓雨从包里掏出一个绑带，递给他，“贴胸口，别弄丢了。”
赵大伟哭笑不得，只好贴上。
第一单，幸福里小区。
客户是个独居老太太，下单买了一斤苹果。赵大伟把苹果放在门口地毯下，没敲门。
转身要走时，老太太突然开门探出头：“小伙子，能帮我把垃圾带下去吗？腿脚不利索。”
赵大伟顿了一下，看向林晓雨。
林晓雨在小本本上写：“7点58分，突发任务：带垃圾。预计耗时3分钟。”
“行。”赵大伟接过垃圾袋，下楼。
楼道里，林晓雨跟在他旁边，小声问：“你以前也这样？顺手帮客户干活？”
“有时候。”赵大伟说，“不费事。”
“那你的‘特别观察日志’里，要不要加上‘助人为乐’这一项？”
“随你。”赵大伟把垃圾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走了，下一单。”
第二单，写字楼。
客户是个加班到凌晨的程序员，点了份麻辣烫。赵大伟送到楼下，程序员让他送上18楼。
电梯坏了。
赵大伟看了眼楼梯，又看了眼林晓雨。
林晓雨在本子上写：“8点25分，爬楼。18层，预计耗能增加。”
“你跟着累不累？”赵大伟问。
“不累。”林晓雨把本子收好，“我爸说过，观察者不能影响被观察者。但必要时，可以当备用电池。”
“啥意思？”
“意思就是，”林晓雨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拧开递给他，“你爬不动了，我背你上去。”
赵大伟没接水，转身往楼梯走。
十八层，他一口气爬完，心跳都没怎么加速。
林晓雨跟在后面，爬到第十层时，喘得厉害，但没停。
送完单，下楼时，林晓雨腿有点抖。
赵大伟没扶她，只是在路过便利店时，进去买了两瓶冰镇可乐。
递给她一瓶。
“观察日志记上，”赵大伟说，“8点45分，消耗一瓶可乐，观察者体能透支。”
林晓雨接过可乐，拉开拉环，喝了一大口，然后在本子上写：“补充糖分，恢复中。”
中午，两人在王姨的摊上吃午饭。
王姨给做了三鲜馄饨，还特意给林晓雨多舀了一勺虾仁。
“林丫头，脸色不太好，累着了吧？”王姨问。
“没事，爬楼爬的。”林晓雨低头吃馄饨，耳朵有点红。
赵大伟吃着馄饨，突然问：“王姨，你吃过荠菜馅的馄饨吗？”
王姨一愣：“荠菜？那玩意儿春天才有啊。怎么，你想吃了？”
“随便问问。”赵大伟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就……突然想起来，好像小时候吃过一次，记不清了。”
王姨没多想，继续忙活生意。
林晓雨抬起头，看了赵大伟一眼，眼神复杂。
下午，只跑了三单。
最后一单，送到城西边缘的一个老旧小区。赵大伟看着那栋斑驳的楼房，心里猛地一跳。
幸福家园小区。
三十年前，他就是在这里的福利院长大的。
“怎么了？”林晓雨察觉到他不对劲。
“没。”赵大伟把电动车停好，“最后一单，送完回家。”
他走进小区，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还是那股子老楼道的霉味，墙皮脱落，楼梯扶手锈迹斑斑。
三单元二楼，201室。
门牌号还在，但门换了新的，里面住着陌生人。
赵大伟站在门口，没进去。
林晓雨站在他身后，没说话。
“以前我就住这儿。”赵大伟说，“跟爸妈一起。”
“现在想进去看看吗？”
“不想。”赵大伟转身，“走吧。”
下楼时，林晓雨突然说：“观察日志最后一条：下午4点10分，情绪波动，疑似触发深层记忆。建议……今晚加个鸡腿。”
赵大伟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那半张照片，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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