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雾是从晚上七点十七分降下来的。
赤炉边城的贫民区没有晚霞,只有烧煤厂的黑烟和城墙外飘来的腥风。林烬背着妹妹林曦冲出棚屋时,天已经红得像一块被撕开的肉,雾从巷口涌进来,贴着地面爬,钻进下水沟,钻进门缝,也钻进人的嗓子。
第一声惨叫响起时,隔壁王婶还在喊孩子回家吃饭。第二声惨叫响起时,整条灰瓦巷都像被人掐住脖子,所有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哥……”
林曦趴在他背上,声音轻得像一口快断的气。她额头烫得吓人,手指却冰冷,紧紧攥着林烬破旧的校服领子。
“别睡。”林烬咬着牙,踩过积水和碎玻璃,“小曦,数数,数到一百,我带你到避难点。”
“我……数不清。”
“那就听我数。”
林烬一边跑,一边数:“一,二,三……”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可只有夜牙知道,他的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夜牙是一条黑犬,瘦,毛乱,右耳缺了一角,贫民区孩子都叫它废狗。因为在灵气复苏后的赤炉,连最便宜的契约幼兽都能撕碎铁桶,夜牙却只会叼馒头、看门、跟在林烬身后捡骨头。
可此刻,废狗却比许多人都冷静。
它低伏在林烬脚边,鼻翼不断颤动,避开那些血雾最浓的巷口,带着林烬往废弃防空洞方向钻。
巷子深处传来骨头被嚼碎的声音。
林烬回头看了一眼。
雾里站着一个人影,穿着生锈的工服,脑袋却向后翻折了一百八十度。它的嘴裂到耳根,舌头拖在胸口,正在啃一截人的胳膊。胳膊上的红绳还在晃,那是王婶家小儿子每天戴着炫耀的平安绳。
林烬的眼底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世道,穷人的命轻得像灰,偏偏灰也会呛住人的喉咙。
“夜牙,左边!”
黑犬猛地扑出,撞翻一只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诡奴。那东西只有半张脸,嘴里发出婴儿哭声,手指像钩子一样抓向林曦的脚踝。
林烬没有回头,右手反握半截钢筋,借着奔跑的惯性狠狠向后一砸。
砰!
钢筋砸在诡奴额头上,溅起一片黑血。普通淬体未成的学生遇到低级诡奴,多半会吓得腿软,可林烬不会。他从十二岁开始就在黑市搬尸体,见过太多死法,早就明白一个道理:怕没有用,手软才会死。
诡奴倒退半步,又扑了上来。
夜牙咬住它的小腿,牙齿却没能咬穿那层灰白皮膜,反而被甩飞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哼。
“夜牙!”
林烬眼神一厉。他背着妹妹不能纠缠,只能把钢筋往诡奴嘴里一塞,硬生生将它顶到墙边。诡奴咬断钢筋,尖牙擦过他的手背,血一下子冒了出来。
疼痛让林烬清醒,也让他更狠。
他抬膝顶住诡奴胸口,左手抄起地上的碎砖,对着那东西的太阳穴连砸三下。
一下。
两下。
三下。
诡奴的脑袋终于歪了下去。
林烬没有多看,抱起夜牙,继续往前冲。夜牙舔了一下他的掌心,低低呜咽,像在说自己没事。
“省点力气。”林烬喘着气,“今晚还长。”
贫民区的广播终于响了。
“警告!赤炉下城区出现血雾级诡潮!所有居民立刻前往三号、七号避难点!重复,所有居民……”
广播声突然卡住,只剩刺耳电流。
远处的三号避难点方向升起一道蓝色光柱,那是城防阵法开启的标志。可下一刻,光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捏碎,轰然熄灭。
林烬停住脚步。
三号避难点塌了。
街上有人哭喊,有人跪下,有人拼命往城墙方向跑。高楼上的霓虹灯还亮着,“沈氏灵药,守护万家”的广告牌在血雾里闪烁,像一句冷到骨头里的笑话。
贫民区的人永远排在最后。
灾难来临时,富人有内城通行证,武者有军方护送,世家有专属避难舱。下城区的人,只能赌自己跑得比诡物快。
林曦忽然咳出一口血。
那血不是红色,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黑。
林烬的瞳孔骤缩。
“哥,我冷。”
林曦的声音开始发颤。她小小的身体贴在林烬背上,像一片被雨打湿的纸。
林烬把她往上托了托,声音低沉:“小曦,听着。你不会死。阎王爷要收你,也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夜牙忽然停下。
它站在一片倒塌的旧楼前,毛发根根竖起,喉咙里发出从未有过的低吼。不是面对诡奴时的恐惧,也不是受伤后的哀鸣,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召唤。
林烬顺着它的目光望去。
旧楼半塌,水泥板压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铁门后通往废弃防空洞,据说旧历时期那里是军方仓库,后来发生过一次污染事故,被城防署封死。贫民区的老人说,那里面埋着不干净的东西。
此时此刻,血雾正绕着那扇铁门旋转,却不敢真正靠近。
更深处,有一道极淡的青黑光芒一闪而逝,像某片残破的纸页在黑暗里翻动了一下。
夜牙的低吼变得急促。
林烬心脏猛地一跳。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三号避难点塌了,七号避难点在另一端,林曦撑不到那里。
退路断了,活路就只能从死路里挖。
林烬把林曦抱到身前,用外套裹紧,又看了一眼身后的血雾。雾里,更多诡奴正顺着气味追来。街角有人扑倒,立刻被拖进雾里,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留下。
林烬握紧半截钢筋,低声道:“夜牙,带路。”
黑犬冲进废墟。
少年背着妹妹,跟在一条所有人都看不起的废狗身后,撞开那扇锈死的铁门。
门后黑暗扑面而来。
这条路他太熟了。灰瓦巷往东是废品站,往西是下城区黑市,往北三百米是第三学院的旧操场。白天,他在那里练过一千多次基础拳桩。老师说他气血平平,契兽废物,能考上普通武徒班就算祖坟冒青烟。林烬从不反驳。贫民区的人没有资格用嘴证明自己,嘴硬只会挨打,活硬才有用。
他甚至还能记起父亲失踪前说过的话。那天林岳坐在门槛上,给他和林曦分一碗热面,笑着说:“城墙很高,但墙不是给穷人看的,是给怪物看的。真到墙塌的时候,别等别人救你,能跑就跑,能打就打。”那时林烬不懂,现在懂了。父亲留下的道理像生锈的钉子,平时扎在记忆里不疼,到了流血的时候才知道它还在。
血雾越来越浓,街上的霓虹被染成暗红,像有人把一座城泡进血水里。远处高楼上,内城的富人区灯火通明,甚至还能听见宴会厅传来的乐声。下城区的人在逃命,内城的人在换杯。这就是赤炉,灵气复苏百年后,人族终于学会了修炼,也学会了把同族分成能救的和不值得救的。
林烬肩上的林曦越来越轻,轻得让他害怕。人在濒死时会变轻,像灵魂提前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他不敢想,也不能想,只能把每一次呼吸都压成步子。前面十米有塌墙,左边有死巷,右边通向排污渠,排污渠口常年堵着铁网,但他知道铁网右下角少了一颗螺丝,是他去年冬天偷钻进去捡煤渣时拧松的。
这种细节平日里不起眼,真到活命时,比一张内城通行证还值钱。穷人没有资源,只能把一座城市的裂缝记在骨头里。哪里能藏,哪里能跑,哪里有半块松砖,哪里有一根能当武器的钢筋,这些都是贫民区孩子的课本。林烬读了很多年,读到最后只懂一句:世界从不会主动给底层让路,底层要活,就得在墙上凿洞。
而黑暗深处,仿佛有一双沉睡百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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