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合上的瞬间,外面的惨叫被隔绝了一半。
可另一半仍从门缝里钻进来,像血雾一样粘在人的耳膜上。林烬抱着林曦往下走,脚下是被水泡烂的台阶,墙壁爬满霉斑,偶尔有旧时代的红色标语露出来:人类必胜,山河永固。
永固?
林烬扯了扯嘴角。
赤炉边城的城墙每年都在加高,可最先被放弃的,永远是城墙脚下的人。
他们没走出多远,外面忽然传来扩音器的声音。
“所有下城区居民听令!三号避难点已被污染,临时通道只接收持有白色通行牌者!无牌者不得靠近,否则按扰乱城防处理!”
声音冷硬,带着金属质感,是巡夜队的制式扩音器。
紧接着,是人群的哭喊。
“我们也交过城防税啊!”
“我孩子才七岁,让他进去!”
“求求你们,开门吧,血雾追上来了!”
回应他们的,是枪栓上膛的声音。
林烬脚步一顿。
他从通风口往外看去,只见防空洞另一侧的出口外,几辆黑色巡夜车横在街口,车身喷着沈家的赤金徽记。几十名巡夜队员穿着轻甲,手持灵能步枪,把一条通往内城临时避难车队的路封得死死的。
车队前,站着一个穿白色风衣的年轻人。
沈浪。
赤炉沈家三少爷,第三高武学院出了名的天才,也是林烬这些贫民学生最不想遇见的人。
沈浪手里拎着一块白色通行牌,慢条斯理地把它挂在一个肥胖商人的脖子上。商人塞过去一只鼓鼓囊囊的皮箱,沈浪连看都没看,旁边的手下已经熟练接过。
“沈少,我家老爷说了,后续还有两箱灵晶。”商人赔笑。
沈浪笑了笑:“进。”
他抬手,车门打开。
下一刻,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冲上前,跪在地上:“沈少,我孩子觉醒了灵根!求您让他进去,他以后可以给沈家做牛做马!”
沈浪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孩子脸色发青,显然吸入了血雾。
“污染风险。”沈浪淡淡道,“处理掉。”
女人还没反应过来,一名巡夜队员已经抬枪。
林烬的眼神瞬间冷了。
砰!
枪声响起前,一块碎石从防空洞的通风口飞出,精准砸在巡夜队员手腕上。枪口一偏,灵能弹打进地面,炸开一片碎砖。
所有人都愣住。
沈浪缓缓转头,看向阴影里的通风口。
林烬从暗处走了出来。
他背上还背着林曦,脸上沾着灰和血,手里握着半截钢筋,身旁跟着那条瘦骨嶙峋的黑犬。和穿着昂贵战术风衣、身后站着巡夜队的沈浪比起来,他像是刚从垃圾堆里爬出的野狗。
可他的眼睛很亮。
那种亮不是少年热血,而是刀刃在黑夜里反出来的冷光。
“沈浪。”林烬开口,“你卖避难名额,我管不着。但你拿枪指孩子,我看不下去。”
人群一阵骚动。
沈浪像听到了什么笑话,轻轻笑出声:“林烬?第三学院那个契约了废狗的下等生?你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吗?”
“知道。”林烬道,“跟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
四周瞬间死寂。
巡夜队员齐刷刷举枪。
沈浪脸上的笑意淡了:“你再说一遍。”
“畜生听不清人话?”林烬往前一步,“那我说慢点。你,沈浪,靠沈家的巡夜证抢平民生路。血雾杀人,你也杀人。不同的是,诡物至少不收钱。”
这一句像刀,直接划开了所有人的沉默。
有人眼里涌出泪,有人攥紧拳头,却没人敢出声。因为沈家是赤炉边城的世家,掌控灵矿、药剂和半条巡夜线。普通人得罪沈家,连尸体都找不到。
弱者讲道理,强者定规矩。可林烬一直觉得,规矩这东西若只保护强者,那它就该被人一脚踹碎。
沈浪眯起眼:“你妹妹快死了吧?”
林烬的手指微微一紧。
沈浪看见了,笑意重新浮上来:“我可以给你一个名额。跪下,给我磕三个头,把你那条狗送过来做实验。我听说废兽在污染环境里容易变异,或许还有点用。”
夜牙喉咙里发出低吼。
林曦在林烬背上艰难睁眼,声音虚弱:“哥,不要……”
林烬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拍了拍妹妹的手背。
然后,他看向沈浪:“我妹妹的命,不用狗换,也不用跪着求。”
沈浪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那你就陪她死。”
他抬手。
巡夜队枪口同时亮起蓝光。
就在这一刻,血雾中忽然传来一声凄厉尖啸。街口那名刚被拦下的女人突然抽搐起来,她怀里的孩子猛地睁开眼,瞳孔里爬满血丝。下一息,孩子的嘴裂开,露出一圈圈细密尖牙。
污染爆发了。
“诡化!有人诡化!”
人群炸开。
巡夜队的枪口调转,灵能弹轰向那对母子。可更多吸入血雾的人开始倒地抽搐,肩膀耸动,指甲暴长,皮肤下像有虫子在爬。
沈浪的封锁线乱了。
林烬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弯腰抄起地上一个巡夜队掉落的***,拉环,抛出。
白雾与血雾混在一起,视线瞬间崩塌。
“夜牙!”
黑犬冲出,咬住那个女人怀里的诡化孩子的衣领,将他从人群边缘拖开。林烬一脚踹翻挡路的护栏,朝那群无牌平民低吼:“想活就跟我进防空洞!别往内城挤,那里不会给你们开门!”
有人犹豫,有人绝望,有人已经跟着冲了过来。
沈浪在烟雾里怒喝:“林烬!你敢坏我沈家的事?”
林烬回头看他,眼神像一把刚淬过血的刀。
“沈浪,记住今晚。”
“从这一刻起,你们沈家欠贫民区的命,我一笔一笔讨。”
他抱紧林曦,带着人群冲入防空洞深处。
而在他们身后,沈浪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
“封死洞口。”
沈浪身后的避难车队很干净,干净得与这条血雾街格格不入。车窗贴着防污染符箓,轮胎碾过血水也不会沾上一点污迹。车里坐着内城商会的夫人、灵药行的少东家、几个穿高武校服的世家子弟,他们透过玻璃看着外面跪地求生的人,眼神像在看一场不相干的灾难。
林烬忽然想起学院里的一次资源分配。明明他在实战课拿了前三,最后灵血药剂却给了沈浪的跟班。导师说,这是综合评定。所谓综合,就是家世、关系、姓氏都算分,唯独拼命不算。那天林烬没闹,因为林曦还要在学院附属诊所看病,他不能得罪资源处。可忍让这种东西,像把刀往自己骨头里藏,藏久了,总有一天会从血肉里顶出来。
人群里有个少年认出林烬,嘴唇动了动,却不敢喊。他们都知道林烬能打,也知道林烬穷。穷人的勇气很贵,用一次就可能赔上全家。可林烬还是站了出来,因为有些账不算会烂,有些火不点会冷,冷到所有人都忘了自己原本也该像个人一样活着。
沈浪看林烬时,眼里没有恨,只有厌烦。恨至少说明把对方当人,厌烦则像看见鞋底沾了一点泥。林烬很熟悉这种眼神。资源导师给他扣分时这样看他,药剂行伙计把林曦赶出门时这样看他,第三学院那些契约了灵兽的世家子弟,也总是用这种眼神看夜牙。
可泥也有泥的脾气。被踩久了,会裹住脚;被雨泡透了,会变成沼;若再混进血里,就会变成一堵谁都拔不出来的墙。林烬从不幻想沈浪会良心发现,他只要沈浪乱,只要巡夜队枪口偏一寸,只要那些快被判死的人看见还有一条路。商业课上的老师说过,战斗是资源对撞。贫民区没有资源,所以林烬只能把敌人的傲慢也算进自己的武器库。
“让他们死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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