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页入手的瞬间,林烬看见了一场祭祀。
不是现在。
是很多年前。
旧祠地下,数十名穿黑袍的人跪在血池边,胸口绣着扭曲眼纹。他们割开手腕,把血倒进池中。血池中央供着一尊没有脸的神像,神像身后刻满山海异兽的残缺图案,每一幅图案都被铁钉钉穿眼睛。
一个年轻军人带队闯入,枪火撕开黑暗。林烬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背影挺得很直,像一柄插在风里的枪。
那是林岳。
画面破碎前,林烬听见父亲的声音。
“赤炉旧祠不是遗迹,是牢笼。”
“牢里关着的东西,不能醒。”
轰!
现实中的密室剧烈震动。
林烬猛地回神,残页已经融入掌心山形纹路。脑海中的《山海封神录》像被补上一块缺口,原本模糊的古老声音变得清晰许多。
“归位。”
“封录权限开启:残魂封存、低阶镇魂。”
“警告:血雾诡母苏醒中。”
“源点:赤炉地下旧祠。”
林烬抬头。
密室顶部裂开一道缝,血雾从缝隙里渗入,不再是雾,而像活着的血。它沿着墙壁上的山形纹路爬行,所过之处,异兽壁画发出痛苦低鸣。
夜牙对着上方狂吠。
地面忽然塌陷。
林烬抱住夜牙,就地翻滚,躲开坠落的石块。通往外面的石阶一节节断裂,旧军械库深处传来连绵爆鸣。那些被封在青铜闸后的诡奴,似乎正被更高阶的东西召回。
血雾诡母醒了。
当林烬冲回避难通道时,整片贫民区都在震。
不是地震,而像有一颗巨大的心脏埋在地下,开始跳动。
咚。
咚。
咚。
每一次跳动,血雾都浓一分。防空洞里的避难者捂着耳朵惨叫,一些人脖颈浮现出淡淡血纹,被诡印牵引着往外走。监察司队员拼命阻拦,却发现那些人力气大得异常。
林曦也醒了。
她坐在木板上,眼神空洞,脖颈的血色眼印睁开了一条缝。
“小曦!”
林烬冲过去按住她肩膀。
林曦看着他,眼泪无声滑落:“哥,有人在叫我。”
“谁?”
“一个女人。”她声音发抖,“她说……她饿。”
通道里的灯全部熄灭。
远处传来女人的笑声。
那笑声温柔、黏腻,像母亲哄孩子入睡,又像屠夫磨刀前轻轻哼歌。所有被血纹标记的人同时抬头,朝旧祠方向转身。
苏清霜的通讯器里传来急促汇报:“贫民区中心出现诡域扩张!旧祠地基裂开,检测到血雾级核心波动!重复,检测到血雾级核心波动!”
紧接着,是队员惊恐的声音。
“它在吃人!”
林烬把林曦抱起来,冲出防空洞。
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变了。
贫民区中央那座废弃旧祠,原本只是几堵残墙,此刻却从地下升起半截。青黑色砖瓦覆盖血肉,屋檐下挂着一串串像灯笼的东西。林烬定睛看去,才发现那不是灯笼,而是被血雾包裹的人头。
旧祠四周,红线从地面延伸出去,连接着每一个被诡印标记的人。红线末端的活人身体迅速干瘪,生命像水一样被抽向旧祠。
血池在旧祠门前翻涌。
血池中,一道庞大的女人身影缓缓坐起。她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却由无数手臂纠缠而成,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只竖立的血色眼睛。那只眼睛睁开的瞬间,整个贫民区的哭声都消失了。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除了林烬。
不是他比别人强,而是《山海封神录》的残页在掌心发烫,硬生生替他挡住了那股跪拜的压迫。
苏清霜半跪在地,咬牙撑着刀,艰难抬头:“血雾诡母……不可能,它怎么会在贫民区地下?”
林烬看着旧祠,脑海中父亲虚影的话再次响起。
牢笼。
不能醒。
沈家炸塌防空洞,驱赶污染人群,准备焚烧贫民区……这些动作看似为了灭口,实际上却一步步把恐惧、血气和绝望推向旧祠。
有人在喂它。
而沈家,至少是帮凶。
血雾诡母的竖眼缓缓转动,最终落在林曦身上。
“净……灵……”
无数声音从它体内响起,像几百个女人同时说话。
“给我……”
红线猛地缠向林曦。
林烬抱着妹妹后退,夜牙扑上去咬断一根红线,却被另一根抽飞。苏清霜强行起身,一刀斩断三根红线,脸色瞬间苍白。
“撤!”她咬牙道,“这不是你能对付的东西!”
林烬看向四周。
逃?
往哪逃?
贫民区还有人在楼里,在地下室里,在倒塌的棚屋下。他们没有监察司护送,没有内城通行证,没有沈家的车队。血雾诡母的红线已经铺满地面,逃得慢的人会被抽干,逃得快的人也会被内城护罩挡回来。
林烬忽然明白,为什么父亲当年会从城墙上走出去。
有些路不是因为能赢才走,而是因为退了,就再也没人站在那里。
他把林曦交给陈伯,声音很低:“带她去监察司阵地。”
林曦抓住他衣袖,泪水一下子涌出来:“哥,你又要骗我等你。”
林烬蹲下,擦掉她的眼泪。
“这次不骗你。”
“那你跟我走。”
“我会回去。”
林曦摇头:“你每次说会回去,都是要去拼命。”
林烬沉默片刻,轻声道:“小曦,哥不是英雄,也不想当英雄。可这条街养过我们,王婶给过你热粥,陈伯救过你的命,楼里的孩子刚刚还喊我哥哥。”
他站起身,眼神一点点冷硬。
“我可以怕死,但不能怕到忘恩。”
夜牙走到他身边,额前银月纹亮起。
苏清霜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林烬握紧掌心残页。
《山海封神录》给出冰冷提示:
“血雾诡母,低阶诡域核心。”
“当前不可正面击杀。”
“可破坏祭场阵眼,延缓苏醒。”
“阵眼位置:旧祠血池。”
林烬抬头看向那座吞吃贫民区生命的旧祠。
“我不杀它。”
他拔出短刀,朝血雾走去。
“我先砸了它的饭碗。”
血雾翻涌,旧祠大门缓缓打开,像一张等待吞人的嘴。林烬没有回头。
这一夜,赤炉贫民区所有人都在逃。
贫民区的每一条巷子都在向旧祠倾斜。林烬甚至产生错觉,整片下城区不是建在地面上,而是建在一张巨口的舌头上。现在那张口醒了,正把屋子、血水、哭声和活人的影子一点点卷向喉咙深处。
监察司的火力打在红线上,只能溅出一串血色火星。普通灵能弹对诡域核心效果有限,必须等城防重炮调转,可城防重炮现在对准的是外城兽潮方向,内城那些大人物未必愿意为了贫民区冒险调炮。赤炉的残酷从来不在于没有力量,而在于力量常常站在离穷人很远的地方。
林烬看见王婶跪在街边,怀里抱着已经昏迷的小儿子;看见修鞋的老刘被红线缠住脚踝,还在拼命把身边孩子推向安全处;看见白天还和自己抢过半个馒头的少年趴在废墟下,朝他伸手却喊不出声。那些人不完美,甚至有些自私懦弱,可他们是活人。活人就不该被写成“污染损耗”,不该被塞进一份干净报告里,变成几个轻飘飘的数字。
血雾诡母的苏醒不是突然爆发,而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收割。沈家的封锁、巡夜队的驱赶、防空洞的塌陷、贫民的恐惧、伤员的血气,所有东西都被无形之手推向旧祠。林烬站在血雾里,第一次感觉自己不是在面对一只诡物,而是在面对一张网。网的一端是地下怪物,另一端也许牵在内城某些干净的手里。
这让他更冷静。单纯的怪物可以杀,藏在人群里的怪物要先找。父亲留下的警告、苏清霜的欲言又止、沈浪急着灭口的态度,全部在这一刻串成线。赤炉旧祠醒来,不是天灾,是人祸。既然是人祸,就一定有人该偿命。
只有一个少年,带着一条被人称作废兽的黑犬,逆着人潮,走向神明和诡物共同张开的深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