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当然打不过那只巨型诡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身体到极限了,气血像被抽干,肩伤、小腿伤、后背撕裂伤,每一道都在提醒他,再硬撑下去,自己会死在这栋楼里。可诡奴从楼梯上爬下来的那一刻,他没有退。
不是不怕。
怕得要命。
可身后是楼梯,是夜牙带着小女孩撤离的方向,也是刚刚被他救下的那些人逃生的路。一个人若退一步就会把别人推进深渊,那一步就不能退。
巨型诡奴扑来。
林烬没有接战,而是把消防斧甩向走廊尽头的煤气管道。
铛!
斧刃砸开锈蚀阀门。
刺鼻气味涌出。
林烬转身撞破旁边住户房门,抄起厨房里的旧式点火器。巨型诡奴追进来,骨爪撕开门框。它胸口的女人脸发出笑声:“吃……吃……”
“吃个够。”
林烬按下点火器,火星飞向走廊。
轰!
整条走廊化作火龙。
冲击波把林烬掀飞,后背撞上墙壁,喉咙一甜,吐出一口血。巨型诡奴被火焰吞没,发出凄厉嚎叫。它没有死,却被烧得动作迟缓,身上的拼接皮肉一块块焦黑脱落。
林烬爬起来,冲进旁边杂物间。
杂物间后方有一扇小窗,窗外连着旧式排水管。他踹开窗,抓住管道往下滑。手掌被铁锈划开,伤口火辣辣疼。滑到二楼时,巨型诡奴竟撞破墙体追了出来,半截身体挂在楼外,骨爪抓向他。
林烬松手。
他从二楼坠下,重重砸在垃圾棚上。
棚顶塌陷,碎铁皮划破他的手臂。他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夜牙冲回来,叼住他衣领拼命往外拖。
“没死。”林烬咳着血,“别拖了,再拖衣服没了。”
夜牙喉咙里发出愤怒呜咽。
林烬撑着它站起,回头看向居民楼。巨型诡奴被火焰困在四楼,短时间下不来。苏清霜已经带队接住逃出的居民,监察司的灵能枪组成火力网,压住外层诡奴。
他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这口气还没松完,掌心的山形纹路突然灼热。
不是来自居民楼。
是防空洞深处。
那片残页在召唤他。
林烬本能地看向贫民区更深处。那里有一片旧祠废墟,被血雾包裹,雾中似乎有一条条红线升起,连接着整片下城区。每条红线尽头,都是一个被诡印标记或吸入血雾的人。
林曦脖颈上的血色眼印,也连在其中。
源头在那里。
可要对付源头,他现在太弱。
山海封神录的低语再次响起。
“残页感应。”
“,位于旧军械库深层。”
“取得残页,可补全封录权限。”
林烬闭了闭眼。
前面是旧祠源头,后面是防空洞残页。一个关系到林曦和整个贫民区,一个关系到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碰那个源头。
他没有犹豫太久。
没有刀的人冲进虎穴,不叫勇敢,叫给虎加餐。
“夜牙,回防空洞。”
夜牙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苏清霜正好赶来,见他又要走,脸色沉下:“林烬,你到底还有几条命?”
“一条。”
“那就珍惜点。”
“正因为只有一条,才要用在该用的地方。”
苏清霜盯着他,忽然把一枚监察临时通行扣扔过来。
“拿着。遇到监察司小队,可以让他们不把你当污染者立刻击毙。”
林烬接住:“谢了。”
“别谢。”苏清霜道,“我会查你。”
“排队。”
林烬带着夜牙重新钻回防空洞。
通道里的避难者已经被监察司安置了一部分,陈伯还守在林曦身边。看见林烬回来,他刚要开口,林烬先问:“小曦怎么样?”
“暂时稳定。”陈伯神色复杂,“刚才她身上出现了净化反应。林烬,你妹妹可能不是普通人。”
林烬看向昏睡的林曦。
她额心白纹已经消失,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一些。她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林烬小时候给她削的小木牌。
林烬把外套盖在她身上,声音很轻:“她是不是普通人,都先是我妹妹。”
他站起来,朝北侧通道走。
陈伯一惊:“你还要进去?”
“里面有东西能救她,也能救外面那些人。”
“你会死的。”
林烬停了一下。
“陈伯,我小时候问过我爸,为什么守城的人明知道城外危险,还要出去。”
“他说,因为城墙不会自己往前走。”
陈伯怔在原地。
林烬带着夜牙穿过三道水闸,再次来到青铜闸前。那扇闸门已经重新闭合,但掌心山形纹路一亮,闸门便无声开启。门后不再是诡奴群,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尽头有淡淡青光。
越往下,墙上的山形纹路越密,像一部被刻在岩石上的古老史书。林烬看见许多异兽图案:长翼的虎,独角的蛇,背负山川的龟,还有一头披月而立的狼。
夜牙走到那头狼的壁画前,停住。
壁画上的狼低头,像在看它。
林烬继续向前。
尽头是一间圆形密室。密室中央悬浮着一片残破黑页,边缘焦枯,表面却有山河流动。黑页下方坐着一道虚幻身影,穿破旧军装,背对林烬。
那背影很熟悉。
熟悉到林烬呼吸瞬间停住。
“爸?”
虚影没有回头。
只是密室中响起一道低沉而沙哑的声音。
“后来者,若你看见此页,说明赤炉旧祠已醒。”
“不要相信城防署。”
“不要相信沈家。”
“也不要……轻易相信我。”
林烬站在原地,手指一点点攥紧。
黑页缓缓落下,停在他面前。
他伸手触碰黑页的刹那,整个密室的灰尘都像被某种无形气息压住。墙壁上的兽纹一幅幅亮起,又一幅幅熄灭,仿佛在确认他的血、他的魂、他的来处。林烬听见无数遥远的战鼓声,听见有人在暴雨里喊“守住山海门”,也听见一个孩子的哭声。那哭声很小,却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黑页边缘的焦痕并非火烧,而像被神明的指甲撕过。每一寸裂口都残留着冰冷意志,带着高高在上的审判味道。林烬忽然生出一种荒唐的直觉:这东西不是单纯宝物,它曾经被很多人争夺,也曾经被很多存在恐惧。它选择自己,也许不是因为自己特殊,而是因为它已经没得选。
父亲的背影仍坐在那里,哪怕只是残像,也让林烬胸口发紧。林岳失踪那年,他才九岁。别人说父亲逃了,他不信;别人说父亲叛了,他也不信。可不信不等于不疼。一个孩子可以嘴上说不在乎,夜里却还是会盯着门缝,幻想那双沾着泥的军靴再次跨进家门。
残像里的林岳比林烬记忆中更瘦,也更沉默。他坐在残页下方,像一个守了很久门的人。林烬想问他为什么不回家,想问他为什么让母亲死后只剩两个孩子相依为命,想问他知不知道这些年自己和林曦是怎么活的。可所有问题涌到喉咙口,最后只剩一个干涩的“爸”。
那道残像没有回应。
林烬突然明白,这不是重逢,只是一段被封进残页里的旧影。它不懂愧疚,也不能拥抱儿子。它只负责把真相的一角递给后来者,然后继续沉默。可即便如此,林烬还是站了很久。他恨过父亲,想过如果林岳真的逃了,自己一定亲手把那块旧军牌扔进臭水沟。可当背影出现的一刻,他发现恨也好,怨也好,都抵不过一个孩子等了很多年的答案。
林烬伸手时,指尖停在半空。他怕自己一碰,那背影就散了。可他终究还是碰了过去,因为人不能一直站在旧日阴影前等一个解释。解释若不来,就亲手把门推开。指尖穿过虚影,只摸到一片冰冷的光。林烬低声道:“不管你是叛徒还是英雄,等我找到真相,再决定要不要原谅你。”
下一瞬,整座密室开始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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