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只烧了十二分钟。
贫民区的火油劣质,烟比火大,焦臭味灌满防空洞,呛得人眼泪直流。可没人敢抱怨。门口那几具烧到蜷缩的诡奴尸体,就是最好的闭嘴理由。
林烬带着阿铁几人把尸体拖到第二道口,焦黑皮肉黏在地上,拉出一条条暗红痕迹。几个少年脸色发青,手脚发抖,却没有一个人松手。
恐惧会传染,勇气也会。
当一个人先弯腰去拖尸体,第二个人就会觉得自己还能撑住;当十个人都在做事,剩下的人哪怕怕得要死,也不好意思只会哭。
这就是人群。
他们从来不是天生懦弱,只是缺一个站在前面的人。
林烬刚把最后一具诡奴尸体推到拐角,防空洞另一侧忽然传来骚动。
“让开!都给我让开!”
刺眼的手电光扫过人群,一队穿着黑色巡夜制服的人从通往旧商业街的侧门闯进来。领头的是沈浪,他脸上的纱布被血雾浸湿,眼底却还残留着那种从小养出来的傲慢。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沈家护卫,每个人都背着战术包,腰间挂着制式短弩。那些装备足够武装一支小队,却没有一件分给贫民区的人。
沈浪看到林烬,脸色瞬间阴沉。
“又是你。”
林烬用破布擦着刀上的黑血:“这话应该我说。”
沈浪冷笑:“少装。这里的安全通道归沈家临时接管。所有人后撤,优先让伤员、觉醒者和登记家庭通过。”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手下已经开始推搡老人和孩子。所谓伤员,是沈家护卫。所谓觉醒者,是沈家子弟。所谓登记家庭,是能给沈家交钱的人。
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被推倒,孩子摔在地上哭。沈浪连看都没看。
林烬的眼神沉下去。
“这条通道是贫民区自建的避难道,不是你沈家的。”
沈浪像听见笑话:“贫民区自建?你们这群下等户连地契都没有,哪里来的东西叫你们的?”
“用手挖出来的,就是我们的。”林烬说。
沈浪脸上的笑意淡了:“林烬,你还没弄清楚形势。外面血雾封城,巡夜队主力都在内城区。这里能活多少人,谁先走,谁留下,本少说了算。”
他抬手,护卫短弩齐刷刷对准人群。
刚刚被林烬稳住的幸存者,瞬间又缩了回去。
权力有时候比诡物更吓人。
诡物要吃你,还会露出獠牙。权贵要你命,往往先给自己披一件规则的外衣。
阿铁握紧铁棍,额头冒汗:“林哥……”
林烬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沈浪,平静问:“你要走?”
“我当然要走。”沈浪冷笑,“本少的命,难道跟这些垃圾一样?”
这句话一出,人群里许多人的脸都白了。
沈浪却毫不在意。他从小听惯了这种话,也说惯了这种话。在沈家人的眼里,贫民区就是一层缓冲带,平时给他们挖矿、送货、当杂工,灾时替内城消耗诡潮。
他们不是人。
至少不是和沈家一样的人。
林烬点了点头:“行。”
沈浪一怔。
林烬侧身让开半步:“你走。”
人群哗然。
阿铁急了:“林哥!”
林烬抬手,止住他。
沈浪眯起眼:“你有这么好说话?”
“我一向讲道理。”林烬说,“想走的人,我不拦。”
沈浪盯着他看了几息,确认没有陷阱后,脸上重新浮起得意。他挥手道:“开路!”
沈家护卫立刻推开堵在侧门的木板,几个人抬着物资箱就往外冲。侧门外连着一条狭长维修通道,据说能绕过旧祠,直通外城排水渠。只要穿过去,就能进入沈家控制的三号避难点。
这也是沈浪敢回来抢路的原因。
可他忘了,这条路林烬比他熟。
更忘了,诡奴也会追活气。
林烬刚才拖进来的诡奴尸体,表面焦黑,体内却还有未散的血雾晶丝。那东西对诡物来说,就像腐肉对野狗。林烬早在尸体上割开几道口子,又把自己的血抹了一点在上面。
沈家护卫冲进通道不到十息,黑暗里就传来一声惨叫。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沈浪脸色大变:“怎么回事?”
通道深处,几只被血腥味引来的诡奴扑向沈家护卫。狭窄空间里,短弩根本施展不开,反倒是那些大包小包成了累赘。一个护卫刚举弩,就被诡奴咬住手腕,整个人拖进黑暗。
“救我!少爷救我!”
沈浪下意识后退。
林烬站在原地,眼神冷得没有半点波动。
他不喜欢害人。
但他更不喜欢别人拿他妹妹和这些穷人的命当垫脚石。
“林烬!”沈浪猛地回头,声音尖厉,“是你搞的鬼?”
林烬淡淡道:“你不是说这条路归沈家吗?路上的东西,自然也归沈家。”
人群里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又立刻捂住嘴。
沈浪脸色涨红,拔出腰间短刀:“你找死!”
他冲上来的一瞬,林烬也动了。
林烬没有和他拼力量。沈浪毕竟是世家子弟,从小泡药剂、练武技,单论气血强度,比林烬强一截。可下城区出来的人,打架从不讲好看,只讲能不能活。
林烬侧身避开刀锋,脚尖踢起地上的焦尸残骨。沈浪本能闭眼,下一刻,林烬一膝撞在他腹部。
砰!
沈浪弯腰干呕。
林烬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把那把短刀抵在他自己脖子上。
整个防空洞安静下来。
沈家护卫想举弩,却发现通道里还有同伴惨叫,身后人群也已经被激起怒火。几十双眼睛盯着他们,那不是敬畏,而是压抑太久后终于露出的恨。
穷人平时忍,不是因为没有血性,是因为代价太贵。
可今晚大家都快死了。
一个快死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再得罪谁。
林烬贴着沈浪耳边,声音很轻:“沈少爷,你说得对,命分贵贱。但诡奴不认沈家族谱。它咬你的时候,不会先问你爹是谁。”
沈浪喉结滚动,刀锋擦破皮肤,渗出一线血。
“你敢杀我?”
“我不杀你。”林烬说,“你还有用。”
他猛地把沈浪推到前面,高声道:“沈家护卫听着,留下弩箭、药剂和三成食物。我放你们少爷回去。否则,我现在把他丢进维修通道。”
沈浪怒吼:“你们敢!”
护卫们面面相觑。
他们当然不想交,可沈浪若死在这里,他们回去更惨。沈家不会问他们有没有尽力,只会问少爷为什么没活。
片刻后,第一个护卫解下了箭囊。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物资被丢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贫民区众人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那些药剂、压缩粮、净水片,对内城人来说只是储备,对他们来说却是命。
林烬松开沈浪。
沈浪踉跄后退,眼里怨毒几乎化成实质:“林烬,你完了。等血雾散了,我沈家会让你跪着求死。”
林烬把短刀扔回他脚边:“血雾散了再说。现在,你最好祈祷自己能活到那时候。”
维修通道里又响起一声惨叫。
沈浪脸色一白,再也顾不上狠话,带着残存护卫狼狈撤走。他来的时候像来接管避难所的主人,走的时候却像被野狗追赶的丧家犬。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低声说了一句:“痛快。”
很快,压抑的笑声、哭声、咒骂声混在一起。
林烬没有参与。
他蹲下检查沈家留下的药剂,挑出两支低阶气血剂和一瓶止痛液,先丢给陈伯。
陈伯接住,皱眉:“你自己也伤得不轻。”
“我还站着。”
陈伯看了他一眼,叹道:“站着的人,往往最疼。”
林烬没接话。
他只是拿起一支气血剂,走到林曦身边。小姑娘还在昏睡,唇色比刚才更淡,脖颈下的血雾纹路像一朵正在缓慢绽开的花。
林烬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外面旧祠的哭笑声越来越近。
他知道,沈浪只是麻烦,不是灾难。
真正的灾难,正从地下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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