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留下的物资救了半座防空洞。
两支气血剂被陈伯稀释后分给重伤者，止痛液优先给断骨的人，压缩粮被按人头拆成小块，净水片一粒掰成两半。若在内城区，这些东西连一顿像样的补给都算不上，可在贫民区，它们足以让几十个濒临崩溃的人重新有了撑下去的力气。
林烬却没有休息。
旧祠那边的动静越来越古怪。
血雾没有继续盲目冲击防空洞，反而像潮水退去一样，慢慢往地底回缩。可这种安静并没有让人放松，反而让林烬背脊发凉。
诡物也会捕猎。
最糟糕的不是它们冲上来，而是它们开始等待。
等待人恐惧，等待人疲惫，等待防线自己裂开。
林烬趴在通风井口，借着破损反光镜观察旧祠方向。那座地下旧祠原本只是贫民区传说，很多老人都说旧历末年这里曾供过什么山神，后来天裂后被封进地底。如今血雾拱开地面，露出半截黑色石阶，石阶两侧挂满潮湿肉膜，像某种巨兽张开的喉咙。
夜牙伏在他身旁，鼻翼微动。
它身上的月纹比之前亮了一些，尤其是四爪附近，银白色细线一闪一灭，仿佛脚下藏着月光。
“闻到什么了？”林烬低声问。
夜牙没有叫，只是盯着旧祠入口，喉咙里发出压抑低鸣。
林烬闭上眼，意识触碰怀里的山海残页。
那片残页依旧冰冷，边缘像被火烧过，布满残缺纹路。自从夜牙吞下异兽残魂后，林烬偶尔能从残页里感到一些模糊提示。不是文字，更像直觉，是某种古老意志把危险、血脉、机会揉成一团，塞进他脑子里。
这一次，他看见了两幅画面。
第一幅，是旧祠中央一口血池，池中沉着无数扭曲人脸。
第二幅，是一枚跳动的暗红阵眼，阵眼每跳一次，防空洞里的人群就会散出一缕灰白气息，被血雾拖向旧祠。
恐惧。
血雾诡母在吸食恐惧。
林烬猛地睁眼。
难怪刚才血雾没急着破门。它不是攻不进来，而是在养。它要把所有人逼到崩溃，再把恐惧当祭品吞下。人越怕，它越强；人越乱，它越快醒。
这不是普通诡物。
它在用贫民区当祭场。
林烬回头看向防空洞深处。孩子的抽泣、伤者的**、老人压低的祈祷声，全都像一根根看不见的线，被旧祠牵着。
不能拖。
必须找到阵眼，至少打断它一次。
“阿铁。”
瘦少年立刻跑来：“林哥。”
“我出去一趟。你带人守第二道口，谁都不许乱跑。要是我半小时没回来，把通风井封死。”
阿铁脸色一变：“你一个人出去？”
“不是一个人。”林烬拍了拍夜牙的脑袋。
夜牙抬眼，眼底银芒一闪。
阿铁还想劝，林烬已经推开通风井盖。
防空洞外的世界像被血泡过。
楼房只剩黑色剪影，街道上铺着一层湿滑的红雾，偶尔能看见断肢和被拖拽过的痕迹。远处旧祠入口半开，像一只正在呼吸的眼。
林烬贴着墙根前行。
夜牙在前面探路。它的动作比之前轻太多，爪子落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有几次血雾里有诡奴游荡，林烬刚准备绕路，夜牙却忽然侧身一闪，身影像被月光切碎一样，瞬间从阴影里滑到另一片阴影里。
林烬瞳孔微缩。
月影步。
这不是完整技能，更像刚刚觉醒的雏形。夜牙能在短距离内借阴影挪移，速度不算夸张，却足够避开低阶诡奴的感知。
山海残页微微发热。
【骨月狼残魂未完全吸收。血脉雏形：吞月。衍生步法：月影。】
残缺的信息在林烬脑海里一闪而过。
他按住心口。
每一次金手指给出提示，都像从他血里抽走一点热。山海封神录不是白送机缘，它更像一扇门。你想进去，就得拿命推开。
他们借着月影步穿过两条巷子，终于靠近旧祠外围。
这里没有诡奴巡逻。
或者说，巡逻的东西已经不能叫诡奴。
几个幸存者跪在旧祠石阶前，双眼空洞，嘴角却挂着笑。他们身上的血雾从七窍里钻出，汇入石阶下方。林烬认出其中一人，是白天还在黑市卖零件的老赵。
老赵的嘴唇一张一合，声音却不是他的。
“怕吧……再怕一点……”
“恐惧是最甜的贡品……”
林烬握紧短刀，眼神冷下来。
他不是第一次见死人，可第一次见活人被当成香烛。
夜牙低吼，要扑上去。
林烬按住它：“别急。”
他绕到旧祠侧面，发现一处塌陷墙洞。墙洞后面是狭窄夹道，夹道尽头有一扇半掩的石门。门缝里透出暗红光芒，每隔几息，光芒就会跳动一次，与林烬在残页画面里看到的阵眼一模一样。
找到了。
但石门前趴着一只畸形诡物。
它像人，又像被剥皮的狗，四肢反折，背上长着七八张小脸。每一张脸都在低声哭，哭声层层叠叠，听得人心口发闷。
林烬只听了三息，脑海里就浮现出林曦被血雾拖走的画面。
幻音。
这东西在守阵眼。
硬冲会死。
林烬蹲在阴影里，快速判断周围环境。石门右侧有一盏旧祠残灯，灯油已经干了，但灯架还在。左侧墙根堆着几具半腐尸体，衣服上沾满血雾晶丝。
他摸出之前剩下的小半包火药粉。
下城区孩子最擅长的不是武技，是把垃圾变成武器。
林烬把火药粉塞进残灯，用布条做引线，又将一具尸体拖到夹道口。动作轻得像割影子。夜牙则用月影步在另一侧引动血雾，让那只幻音诡物误以为有活物靠近。
诡物缓缓抬头。
背上七张脸同时转向夜牙。
“来……过来……”
夜牙后退一步，身影一晃，消失在阴影里。
诡物扑空。
同一瞬，林烬点燃引线，把尸体踢向石门。
轰！
残灯炸开，火光卷起血雾晶丝，瞬间把诡物半边身子点燃。它发出尖锐哭嚎，背上小脸一张张裂开。
林烬没有看战果。
他冲进石门。
石门后是一间地下祠堂，中央悬着一枚拳头大小的暗红肉核。肉核下方插着许多锈蚀铜针，每根铜针都连着一缕灰白气息。那些气息来自防空洞，来自幸存者的恐惧。
肉核表面，隐约浮着一张女人的脸。
它睁开眼，看向林烬。
那一瞬，林烬听见无数声音在耳边尖叫。
“你救不了他们。”
“你妹妹会死。”
“你爹也是这么输的。”
林烬咬破舌尖，血腥味压住幻音。
“我爹输没输，轮不到你说。”
他举刀斩下。
刀锋砍在肉核上，却像砍进湿泥，只切开一道浅痕。肉核猛地跳动，强烈恐惧反冲进林烬脑海。他看见防空洞被攻破，看见林曦被拖入血池，看见自己跪在沈家门前求药。
人最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是拼尽全力后，仍旧救不了想救的人。
林烬手指发抖。
就在他即将被幻境压垮时，夜牙从阴影里扑出，一口咬住肉核下方的铜针。
咔嚓！
铜针断裂。
所有灰白气息猛地一滞。
林烬眼神恢复清明，短刀再次斩下。这一次，他没有砍肉核，而是砍向连接地面的血纹。
血纹断开一角。
旧祠深处传来愤怒的尖叫。
防空洞方向，压在众人心头的恐惧骤然一轻。
林烬抓起夜牙转身就跑。
他知道自己没毁掉阵眼，只是咬掉了诡母一根吸血管。
可这就够了。
猎人和猎物的区别，不是力量大小，而是谁先看清规则。
血雾在身后暴涨，旧祠地底传来女人怨毒的笑声。
“林烬……”
它叫出了他的名字。
林烬背脊一寒，却没有回头。
被怪物记住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你连让怪物记住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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