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跪倒的瞬间,林烬几乎要冲回去。
可三面统领已经跨过第二道防线,骨甲统领也从火中挣出半身。防空洞内部挤满了老人、孩子和伤员,只要林烬后撤,入口会彻底失守。
他只能站住。
这一站,像有人把刀插进他胸口,再拧了一圈。
陈伯抱着林曦滚到墙角,背后的伤口被血雾腐蚀,冒出黑烟。他疼得脸色发灰,却仍旧用身体挡住小姑娘。
林曦哭着喊:“陈爷爷!”
“别哭。”陈伯咬牙笑了笑,“哭了……它们爱吃。”
这句话比任何惨叫都重。
林烬转回头,眼里最后一点犹豫被压下去。
他不能乱。
他一乱,所有人都会死。
三面统领的女人头盯着他,嘴角裂开:“哥哥……救谁呀?”
那声音竟模仿林曦。
林烬眼神冷得像冻住的刀锋:“救活人,杀死人。”
他主动迎上三面统领。
老人头哭声化作黑色波纹,撞在他耳膜上。林烬脑海里瞬间浮现陈伯被撕碎的画面。孩童头的笑声又变成小六的声音,嘲笑他没用。女人头不断吐出血雾,试图钻进他的眼睛和鼻腔。
林烬咬紧牙,短刀连斩。
可普通刀锋对统领级诡物效果有限。每一次砍开皮肉,血雾都会迅速填补。三面统领甚至故意放他砍,让那三张脸贴近他,近到他能闻见腐烂甜腥。
“怕吧。”
“恨吧。”
“你越痛,我们越强。”
林烬胸口剧烈起伏。
山海残页在怀里忽然发烫。
之前被夜牙咬断血线时,有一缕灰黑诡魂残留在残页边缘。那缕诡魂一直像污渍一样贴着,此刻却被三面统领散出的魂音引动,开始疯狂扭曲。
林烬意识被拉入残页。
他看见一座残破古殿。
殿内没有神像,只有一卷碎裂石册悬在半空。石册上有许多空白位置,像曾经记载过无数真名,却被人硬生生撕去。那缕灰黑诡魂被石册吸住,在空白处挣扎。
古老低语响起。
【残魂可录。】
【血雾诡奴,低阶怨魂,源属恐惧祭系。】
【收录条件:斩其执念,镇其魂核。】
林烬猛地睁眼。
三面统领的哭笑声仍在耳边,可他忽然听出了另一层声音。
老人头哭的不是痛,而是“回家”。
孩童头笑的不是乐,而是“别丢下我”。
女人头喊的不是诱惑,而是“救救我”。
这些诡奴不是凭空生出的怪物。
它们曾经也是人,被血雾吞掉恐惧、剥掉肉身、扭成诡物,最后连求救都变成了杀人的声音。
林烬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三面统领抓住机会,一爪划过他胸口。鲜血飞溅,林烬倒退数步。
苏清霜挣扎起身,急道:“不要心软!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我知道。”
林烬抹掉嘴角血迹。
正因为知道,他才更冷。
怜悯可以给曾经的人,刀要给现在的诡。
他低声道:“夜牙。”
夜牙从侧面扑回,咬住三面统领左臂。林烬趁势闭眼,按照残页里那道感觉,将自己的气血压入短刀。
他没有灵力,没有正统镇诡符文,只有一身在下城区打出来的狠劲,以及怀里那片残破山海册。
可力量从来不只认出身。
有些门世家可以用资源打开,穷人只能用血撞开。
短刀上浮起一缕暗金细纹。
很淡,淡得像将灭的火星。
三面统领却第一次后退。
它害怕了。
“镇。”
林烬吐出一个字。
刀锋刺入女人头眉心。
暗金细纹顺着伤口钻入,三张脸同时尖叫。那声音不再是蛊惑,而是真正的痛苦。林烬眼前浮现出无数破碎画面:血雾降临的夜,有人抱着孩子逃,有人被拖进旧祠,有人跪在地上求神,最后全都变成了诡奴的一部分。
山海残页震动。
【收录:血雾诡魂一缕。】
【获得残技:镇魂雏形。】
一股冰冷力量从刀柄涌入林烬手臂。他的视野里,三面统领胸口浮出一颗灰黑魂核。魂核被无数怨念缠绕,正是它不死不灭的根。
林烬没有犹豫,拔刀再刺。
这一次,刀锋直入魂核。
三面统领的身躯剧烈膨胀,三张脸同时看向他。老人头不哭了,孩童头不笑了,女人头也不再模仿林曦。它们只是用一种近乎清醒的眼神望着他。
“谢谢……”
声音轻得像灰。
下一刻,三面统领炸成漫天血雾。
血雾没有再汇聚,而是被残页吸走一小部分,剩下的迅速消散。
防空洞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林烬。
刚才那一刀,他们看不懂,却能感觉到不同。那不是普通武技,也不是监察司符术。它像某种古老命令,命令魂魄跪下,命令诡物归寂。
苏清霜的眼神变得极深。
“镇魂……”她低声念出这两个字。
林烬没听见。
或者说,他听见了也顾不上。
镇魂一刀几乎抽空了他全部气血。他单膝跪地,喉咙涌出腥甜。山海残页带来的反馈不是奖励,更像借贷。借你一息杀机,之后连本带利从身体里讨回去。
骨甲统领还没死。
它看见三面统领消散,明显暴怒,骨刃高举,直奔林烬而来。
林烬想站起来,腿却像灌了铅。
就在骨刃落下前,苏清霜横刀挡在他身前。
铛!
她被震得半跪,却没有退。
“你刚才救场。”她咬牙道,“现在换我。”
林烬抬头看她。
这个女人明明也伤得不轻,眼神却依旧冷硬。
有些人和你并肩,不是因为熟,而是因为他们也知道,身后有不能退的东西。
陈伯在后方强撑着替林曦压制诡印,声音虚弱却清晰:“林烬,镇魂伤身,别再用第二次。”
林烬笑了一下,嘴角全是血。
“陈伯。”
“嗯?”
“这种话,一般都没用。”
陈伯气得想骂,却疼得骂不出来。
林烬撑着刀站起。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用镇魂。可防空洞里还有这么多人,林曦还在,陈伯还活着,苏清霜还在替他挡刀。
人活着,总会遇到明知不该却必须做的事。
这就是命。
也是选择。
骨甲统领发出咆哮,第二次冲锋开始。
林烬抬起短刀,暗金纹路在刀锋上再次亮起。
虽然只有一点。
但一点火,也能照见怪物的喉咙。
残页里那座古殿并不完整。林烬意识落进去时,甚至能看见殿顶破了一个巨大的窟窿,窟窿外不是天空,而是一片倒悬的黑海。海面上有无数影子在游动,像曾经被封在山海神庭里的名字,又像正在等待复苏的旧债主。
他不敢多看。只一眼,心脏就像被冰水浸透。那不是现在的他能触碰的层次。可越是这样,他越明白手中残页的分量。它不是让少年一夜暴富的宝物,而是把一个穷小子推到诸神欠账本前,让他提前听见讨债声。
林烬没有退。因为他早就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穷到极致的人,连命都像借来的。既然是借,那就拿去换一刀。
他甚至在那一瞬想笑。沈浪那种人总以为贫民区的人贱命一条,可贱命也有贱命的好处:不怕赔本。只要能砍到怪物,连本钱一起烧了又怎样。
更何况,这一刀不是为他自己砍的。身后有林曦,有陈伯,有那些刚学会不再跪着哭的人。人一旦有了要护的东西,命就不再只是命,而是刀柄上的力气。
那力气很疼,也很烫,却能让一个快倒下的少年再站起来一次。谁想收走这条命,先问他手里的刀答不答应。他会一直站着,直到身后的人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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