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曦的白光像在黑夜里点了一盏灯。
灯能照路,也能招来虫。
旧祠深处那声尖啸之后,防空洞外的血雾突然向两侧分开。原本杂乱无序的诡奴没有再一窝蜂扑上来,而是像被某种意志驱赶,缓缓退到街道两旁。
这比冲锋更糟。
低阶诡物懂得退让,说明更强的东西要来了。
苏清霜撑着刀站到入口,脸色苍白:“所有人后撤到第三道防线。”
监察司队员立刻帮忙转移伤员。阿铁带着少年们把铁柜和尸体往里推,做成新的障碍。人群虽然惊慌,却没有像最开始那样乱。林烬前面几次行动已经让他们明白,乱跑只会死得更快。
林烬握着短刀,站在第二道口。
夜牙在他脚边低伏,背毛根根炸起。它额间月纹亮得比之前更明显,但身上也有不稳定的血雾纹路在游动。连续吞噬、战斗和靠近旧祠阵眼,让它承受了太多。
陈伯把林曦安置到最深处,转身时脸色猛地一变。
“来了。”
第一道脚步声响起。
咚。
像重锤落地。
第二声跟着响起。
咚。
防空洞入口的火光被一道庞大影子遮住。众人看见,一只身高近三米的诡奴弯腰钻了进来。它原本应是人形,但肩膀上长着两颗额外头颅,一颗老人头,一颗孩童头,中间主头却是女人模样。
三张脸同时睁眼。
老人头哭,孩童头笑,女人头张嘴,吐出黑红血雾。
苏清霜低声道:“三面诡奴统领。”
话音未落,第二只从入口挤入。
这只浑身披着骨甲,双臂像两把弯刀,所过之处,铁柜被轻易切开。
第三只最后出现。它体型最小,只有普通成人高,可全身没有皮肤,血肉上布满眼睛。那些眼睛一睁一闭,所有被看见的人都感觉心脏被捏了一下。
三头统领。
血雾诡母没有再试探。
它要用最直接的方式碾碎防线,然后带走林曦。
“退!”苏清霜一声令下,监察司短弩齐射。
符纹箭钉在三面统领身上,炸开寒光。可那东西只是晃了晃,老人头哭声变大,寒光竟被血雾腐蚀成黑色水滴。
骨甲统领冲了上来。
林烬迎面而上。
他很清楚,这一刀自己挡不住。可他必须挡第一下。因为他身后的人还没退完,因为林曦就在更深处,因为有些时候,所谓领袖不是站在高处发号施令,而是站在最前面挨第一刀。
骨刃斩下。
林烬侧身,短刀擦着骨刃斩向对方肘部。火星迸溅,反震力震得他虎口裂开。他借力翻滚,避开第二道骨刃,同时一脚踢翻脚边火油罐。
“点火!”
阿铁咬牙丢出火把。
火焰轰地卷起,挡住骨甲统领半边身体。可它不怕痛,顶着火焰继续往前。骨刃扫过,两个来不及退开的少年被气浪掀飞。
其中一个撞在墙上,当场没了声息。
防空洞里的空气像被撕开一道口子。
死亡第一次这么近地落在人群中。
之前大家怕,可还抱着侥幸。现在那具年轻尸体躺在地上,眼睛没闭,嘴里还含着半句没喊出来的“林哥”。
阿铁眼睛红了:“小六!”
林烬没有回头。
他不能回头。
战场上最残忍的事,就是你明知道有人死了,也得先把还活着的人推过生门。
“继续退!”他嘶声吼道,“谁停谁死!”
苏清霜冲上来接住骨甲统领,长刀与骨刃连续碰撞。她灵力未复,每一刀都被震得后退,却硬是把那东西拖在门口。
三面统领则开始哭笑。
老人头的哭声让人手脚发软,孩童头的笑声让几个孩子再次失神。女人头喷出的血雾凝成细线,直奔防空洞深处。
目标是林曦。
夜牙动了。
它借月影步扑出,黑影在血雾中一闪,咬断一条血线。可血线太多,像潮湿蛛网,从不同角度钻向里面。
林烬看向第三只满眼统领。
那东西没有冲,只站在后面看。
它的眼睛每眨一次,血线就调整方向。它是指挥者。
杀不了它,防线迟早崩。
林烬深吸一口气,抓起地上那名死去少年留下的铁矛。
阿铁还在发疯般砸骨甲统领,被林烬一把拽住。
“想替他报仇,就听我的。”
阿铁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我要杀了它!”
“会杀。”林烬盯着满眼统领,“但不是送。”
他快速布置:“你带三个人,把第二罐火油滚到左侧。苏监察,拖住骨甲十息。夜牙,断血线。陈伯,照顾林曦。”
苏清霜没有问他想做什么,只回了一句:“十息。”
这就是信任的开始。
不是说漂亮话,而是在生死关头,不浪费彼此半句解释。
林烬借着火光和混乱,贴墙向满眼统领靠近。那东西很快看见他,数十只眼睛同时转动。
刹那间,林烬心脏像被铁手攥住。
他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无数声音:小六的惨叫、林曦的咳嗽、父亲离开时关门的声音、沈浪那句“垃圾”。
满眼统领不只看肉身,还看恐惧。
它把你心里的裂缝找出来,再往里灌刀。
林烬单膝跪地,喉咙涌上血腥味。
他看见小六站在面前,浑身是血,问他:“林哥,你不是说能带我们活吗?”
林烬闭上眼。
他确实说过。
但他说的是想活就听他的,不是所有人都能活。
这世上最容易说出口的是承诺,最难吞下去的是代价。
林烬睁眼,眼神冷到极致。
“我带不了所有人活。”
他撑着铁矛站起来。
“但我能让杀你们的东西,付账。”
满眼统领的控制出现一瞬停顿。
就这一瞬,夜牙从阴影里撞出,将它右腿咬住。林烬同时掷出铁矛,铁矛上绑着火油布条,精准刺入满眼统领胸口。
阿铁点燃左侧火油罐,用尽全力踢了过去。
轰!
火焰吞没满眼统领。
它全身眼睛同时爆开,发出婴儿般的尖叫。血线失控,四处乱舞,三面统领的哭笑声也为之一乱。
苏清霜抓住机会,一刀斩进骨甲统领肩缝。
可代价也来了。
骨甲统领暴怒,骨刃横扫,苏清霜被震飞,撞在墙上吐血。第二道口的铁柜彻底崩开,三面统领一步跨入防空洞内部。
防线崩了。
陈伯抱起林曦往后撤,却被一道血线擦过背部。老人闷哼一声,踉跄跪地。
“陈伯!”林烬眼睛瞬间红了。
陈伯却死死护住林曦,抬头冲他吼:“别过来!守口!”
血从老人背后涌出。
林烬握紧短刀,指节发白。
他终于明白,血雾诡母不是要和他斗狠。
它要让他一遍遍选择。
救这个,还是救那个。
守门,还是回头。
而真正的地狱,从来不是怪物太强。
是你手里只有一把刀,却有太多人需要保护。
第三道防线被推到最里面时,林烬还看见几张熟悉的脸。卖馄饨的李婶背着两个孩子,修车铺老周抱着断腿的徒弟,平时偷鸡摸狗的混子老皮,此刻也咬着牙扶着一个陌生老人。
灾难会把人的恶放大,也会把某些藏得很深的善逼出来。贫民区不是没有坏人,但坏人也有想活的家人,也有在血雾里不愿放开的手。林烬不相信什么众生皆善,他只相信一件事:只要还有人肯拉旁边的人一把,这地方就不该被当成祭品。
所以他不能让这条线倒。它倒下的不只是铁柜和床板,还有这些人刚被捡起来的一点人味。
人味一灭,活着也只剩一具会喘气的尸体。他还没资格倒下,至少现在不能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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