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渠尽头的冷光越来越近,众人却没有一个敢松口气。
外面的风从破裂井盖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和焦糊味。那不是夜风该有的味道,而是贫民区被血雾舔过之后留下的味道。林烬靠着管壁,手臂上的伤还在流血,血水混进脚下污泥里,很快被黑水冲散。
他没有急着出去。
逃过第一道封锁,只说明他们暂时没死,不代表他们已经安全。赤炉边城的下城区从来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安全,只有还没被命运点名的角落。
阿铁带着几个少年在前面探路,陈伯守着林曦,苏清霜则靠在另一侧墙上,脸色苍白,刀尖却始终没有离手。
“再往前两百米,是旧排水站。”苏清霜低声说,“那地方连接外城废料场,如果监察司的人能接应,我们就能把人转出去。”
林烬问:“如果接应不到?”
苏清霜沉默了一瞬。
沉默有时候比答案更直白。
林烬明白了。没有接应,他们就得靠自己穿过废料场,再绕过沈家巡夜队的封锁。对一群伤员、孩子、老人来说,那条路不比回旧祠简单多少。
就在这时,头顶忽然传来沉闷的机械轰鸣。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压下来,像钢铁巨兽在贫民区上空低头喘息。紧接着,排污渠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黑水震出一圈圈波纹。
一个少年脸色发白:“是城防炮?”
苏清霜猛地抬头,眼神骤冷:“不是城防炮,是沈家的爆裂车。”
林烬缓缓站直。
他知道沈家的爆裂车。那是沈家矿场用来炸山开矿的重型机械,装着压缩灵能炸药。若是在贫民区这种密集建筑里引爆,整片街区都会被掀翻。血雾诡母也许会被暂时压住,可里面还没逃出来的人,会被一起埋掉。
“他们要炸贫民区?”阿铁失声。
“不止。”苏清霜咬牙,“他们要把所有证据一起炸掉。”
这句话落下,排污渠里一片死寂。
证据是什么?是沈家封锁通道的记录,是巡夜队丢下平民的影像,是血雾诡母被提前喂养的痕迹,也是他们这些活着冲出来的人。
林烬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却冷得像刀刃刮过骨头。
“我以前以为诡物最可恨。”他说,“现在看来,是我见识少了。”
血雾诡母吃人,至少它从不装作救人。沈家不一样。他们会披着救援的名义封锁贫民区,会拿着秩序的旗子抢走避难名额,会在事后写一份干净漂亮的报告,说下城区污染严重,不得不执行整体爆破清理。
怪物杀人,是露牙。
人杀人,还要先给刀镀一层金。
林烬看向苏清霜:“你有办法联系监察司吗?”
“信号被血雾干扰,刚才强行呼叫过一次,断了。”苏清霜说,“但如果能到旧排水站上层,那里有一座老式有线塔,也许能把记录传出去。”
“需要多久?”
“接线、校准、突破干扰,至少十分钟。”
林烬点头:“那就争这十分钟。”
苏清霜看着他:“你又想回去?”
“不是回去。”林烬擦掉刀上的污水,“是去拿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
陈伯忽然咳了一声:“小烬,别冲动。沈家私军不是巡夜队,他们带的是军用灵械。”
林烬看向老人。
陈伯的脸在昏暗光线里像一张被岁月揉皱的纸,眼底却藏着他很少见过的担忧。这个老医师平时骂人比谁都凶,遇到伤者却总是第一个冲上去。贫民区的人不懂什么大义,但他们懂谁在真救人。
“陈伯,我不是去送死。”林烬道,“他们想炸掉贫民区,是因为他们怕有人活着出来。只要我们让更多人知道沈家在怕什么,他们就不敢随便点火。”
“你拿什么让他们怕?”
林烬抬起沾血的手,掌心山海残页的纹路一闪而逝。
“拿他们自己的罪证。”
夜牙从他脚边站起,黑毛被污水打湿,额前月纹却亮得像一枚藏在阴沟里的星。它低低吼了一声,似乎已经嗅到了上方机械油、灵能炸药和沈家人的气味。
林曦挣扎着想坐起来:“哥……”
林烬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小姑娘脸色依旧白得吓人,眼眶却红得厉害。她已经不再像前几章那样只会哭着求他留下,血雾让她一夜长大,也让她明白,很多时候活下去不是哥哥一个人的事。
“我会回来。”林烬说。
林曦咬着嘴唇:“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这次换一句。”林烬想了想,“等我回来,给你抢沈家的药。”
林曦愣了一下,眼泪差点掉下来,却又被这句不像安慰的安慰逗得轻轻一笑。
人间最苦的时候,一句玩笑也像火。
苏清霜把一枚黑色记录扣递给林烬:“这是监察司执法记录副扣,能储存三十分钟影像。找到他们布设爆裂车和下令的人,把画面录进去。只要上传到监察司主网,沈家至少不敢明着炸。”
林烬接过,别在胸口。
“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把人带出去。”
苏清霜没有像上次那样劝他,只是盯着他的眼睛:“活着回来。你现在死,沈家会把你写成被诡物污染的暴徒。”
林烬笑了笑:“那不行。”
他转身钻进另一条狭窄支管。
夜牙跟上,身影在黑暗里几乎融成一团。排污渠越往深处越窄,管壁上有旧时代留下的编号和裂纹,污水淹到小腿,偶尔有血红丝线从水面漂过,像诡母伸进地下的触须。
林烬走得很快。
他的伤口在疼,肺里也像塞着火炭,可他的脑子异常清醒。沈家要炸贫民区,说明他们还有东西没毁掉。那东西可能是现场指令,也可能是运输记录,更可能是某个与旧祠有关的人。
只要抓到一根线,就能顺着往上扯。
贫民区的人活得低,不代表他们的命就该低。权贵可以站在高楼上决定谁该牺牲,但总要有人告诉他们,底层的泥里也会长出咬人的刀。
前方管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两个沈家私军沿着维护口下来,手里提着灵能探灯,边走边骂:“晦气,少爷非说还有污染户跑进地下,炸了不就完了?”
“闭嘴,上面说了,先确认有没有监察司活口。尤其那个女监察,记录仪没找到,不能点火。”
林烬停下。
苏清霜猜对了。
沈家不是怕人活着,是怕证据活着。
他给夜牙打了个手势。
黑影贴着水面滑出,像一截没有声音的夜。下一刻,探灯熄灭,一名私军被夜牙扑倒,喉咙还没发出声就被咬住。另一人刚要拔枪,林烬从侧面冲出,短刀压住他的腕骨,膝盖狠狠顶在腹部。
那人弯腰的瞬间,林烬一刀柄砸在他后颈。
扑通。
两个私军倒进污水。
林烬没有杀第二个,他需要舌头。少年把刀尖抵在对方眼下,声音低得没有半点温度:“爆裂车在哪?谁下的命令?”
私军脸色惨白:“我……我不知道……”
林烬把刀尖往下压了一分。
血珠渗出。
“你可以不知道。”林烬说,“但你的眼睛一定知道疼。”
私军崩了:“旧排水站上层!沈三爷亲自下令!少爷也在!他们要等血雾压到东区,再引爆十二辆爆裂车,把旧祠和贫民区一起埋了!”
林烬眼神一沉。
沈浪也在。
很好。
有些账,不能隔夜。
他打晕私军,换上对方的黑色披甲,把记录扣藏进领口。夜牙抬头看他,眼里月纹幽亮。
林烬摸了摸它湿漉漉的头。
“走。”
上方传来机械倒计时的提示音。
贫民区的夜色,被十二辆爆裂车的红灯照得像一座临刑的刑场。
林烬沿着铁梯往上爬,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把火,沈家点不成。
若他们非要点,他就把火引回沈家自己身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