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排水站上层早已废弃多年,墙皮剥落,铁梁生锈,空气里混着霉味、机油味和血雾渗透后的甜腥味。
林烬从维修井爬出来时,第一眼看见的是十二辆爆裂车。
它们像十二头伏在街口的钢铁凶兽,厚重车身上刻着沈家的狼纹标志,车厢内一排排灵能炸药管泛着暗红光。每辆车旁都站着两名私军,身穿黑色半甲,枪口对准贫民区方向。
更远处,旧祠的血雾仍在翻涌。
红线从地缝里钻出,爬上废楼,又被爆裂车周围的驱诡灯压回去。沈家显然早有准备,他们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布好了把贫民区变成坟场的局。
林烬低着头,披着私军外甲走过阴影。他胸口的记录扣微微发热,正将眼前的一切无声录下。
一个私军从旁边经过,皱眉看他:“哪一队的?怎么这么脏?”
林烬嗓音压低:“地下管道清污染户,刚上来。”
对方骂了一声:“晦气。抓到活的没有?”
“两个孩子跑了,一个老头半死。”林烬随口道。
私军没怀疑,反而冷笑:“跑也没用,三爷说了,等会儿全埋。下城区这些耗材死多少都能报成污染损失。”
林烬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很想现在就割开对方喉咙。
但他忍住了。
愤怒如果只会让刀出鞘,就只是野狗咬人;愤怒如果能让人等到最疼的时机,才算真正长了牙。
“少爷在哪?”林烬问。
“控制室。”私军朝旧楼上方努了努嘴,“你找少爷干什么?”
“地下发现监察司记录仪碎片,队长让我送上去。”
听到记录仪三个字,那私军脸色果然变了。他指了指楼梯:“快去。少爷正因为这事发火。”
林烬点头,穿过走廊。
夜牙没有跟在他身边,而是藏在梁柱上方。黑犬的影子贴着黑暗,几乎看不出轮廓,只偶尔有一点银月纹在缝隙间闪过。
控制室在二楼尽头。
门口有四名私军守卫,门内传来沈浪暴躁的声音。
“废物!一群废物!一个贫民区小崽子,一个半残女监察,你们居然让他们跑了?我沈家的脸被你们丢干净了!”
另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低沉很多:“少爷,重点不是脸,是记录。如果监察司拿到完整影像,三爷那边很难交代。”
沈浪冷笑:“那就炸。炸完之后,谁能证明我们来过?”
中年男人道:“三爷也是这个意思。但爆破前必须确认两个东西。一是苏清霜的执法记录主扣,二是林岳留下的那块军牌。”
林烬脚步一顿。
林岳。
父亲的名字像一枚钉子,猝不及防钉进他心口。
他靠近门缝。
沈浪不耐烦道:“一块破军牌,有什么好找的?林岳那叛逃狗都死多少年了。”
“闭嘴。”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冷下来,“林岳的事,不是你能乱说的。镇北军当年那批人没有一个简单的,军牌上可能有山海门坐标。”
山海门。
林烬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中父亲背影提过牢笼,陈伯也隐约提过父亲不是普通失踪。现在沈家居然在找父亲的军牌,而且知道山海门。
沈家和当年的事有关系。
门内传来金属碰撞声。
中年男人似乎把什么东西放在桌上:“这是从旧祠外围废墟里挖到的碎片,上面只有半个‘镇’字。三爷怀疑完整军牌被林岳家属带走了。少爷,你最好确认林烬身上有没有。”
沈浪咬牙:“那小子还敢活着出来,我就把他手脚打断,一寸寸搜。”
林烬垂下眼。
很好。
他要找的东西,就在里面。
门口四名守卫挡着,硬冲不难,但容易惊动整栋楼。林烬抬头看了一眼梁柱,夜牙已经无声挪到通风口附近。
他从地上捡起一枚石子,弹向走廊尽头。
咚。
轻响传出。
两名守卫立刻转头:“谁?”
就在他们分神的瞬间,通风口黑影扑下。
夜牙先咬灭左侧探灯,林烬同时拔刀。短刀从守卫手腕掠过,枪械落地。他肩膀撞开第二人,肘击第三人喉结,再一脚踹中第四人膝盖。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
四人倒地。
门内沈浪听见动静:“外面怎么了?”
林烬抬脚踹门。
砰!
铁门轰然撞开。
沈浪猛地回头,脸上先是惊愕,随即化成怨毒:“林烬!你这条贫民狗,居然真没死!”
林烬扫过控制室。
沈浪身边站着一个穿灰色长衣的中年人,胸口佩着沈家管事徽章,气息比巡夜队强出一截。桌上放着一枚焦黑金属碎片,边缘残缺,却隐约可见旧军纹路。
那一瞬,林烬脑海中浮现父亲的手。
很粗糙,很温暖,也很少停留。小时候父亲常年不在家,回来的时候总会带一身北境寒气。他总说,男人的肩膀不一定要宽,但一定不能只扛自己。
后来父亲失踪,沈家的人说他叛逃,说他带走军资,说林家是罪户。贫民区的人不敢当面骂,背地里却没少指指点点。林烬年少时打过很多架,打到鼻梁断过两次,只因为有人骂林岳是逃兵。
现在,那块属于父亲的东西,竟躺在沈家的桌子上。
“拿来。”林烬说。
沈浪愣住,随即大笑:“你以为你是谁?闯进我沈家的临时指挥点,还敢跟我要东西?”
灰衣管事眯起眼:“你身上有监察司记录扣。”
他说话的同时已经出手。
灰影一闪,林烬只感觉胸口劲风炸开。对方是凝血境,气血外放,速度比普通巡夜队快太多。林烬仓促格挡,整个人被震得撞在墙上,喉头一甜。
沈浪狞笑:“弄死他!不,先废了他,我要亲手剥了那条狗的皮!”
夜牙低吼扑向灰衣管事,却被对方一掌震退。它还没完成真正进化,面对凝血境仍旧吃力。
林烬擦掉嘴角血,眼神却更冷。
打不过,不代表拿不到。
控制室空间狭窄,墙上挂着爆裂车的同步控制面板。林烬余光扫过,发现十二辆爆裂车处于待命状态,只要主令按下,三分钟后就会引爆。
他忽然冲向桌子。
灰衣管事冷哼,抬掌拍来。林烬没有躲,硬吃半掌,身体借力撞翻桌子。军牌碎片飞起,他伸手抓住,掌心被锋利边缘割开。
鲜血落在军牌上。
下一瞬,掌心残页忽然发烫。
焦黑碎片上,半个“镇”字亮起暗金微光。林烬脑海里闪过一副画面:北境雪原,黑色城墙,成百上千名镇北军站在风雪里,父亲林岳回头看向远方,胸前军牌完整,背后是一道形如山门的裂缝。
有人喊:“林队,山海门要塌了!”
画面骤断。
林烬心脏狂跳。
这不是普通碎片,里面有父亲留下的记忆残痕。
灰衣管事脸色大变:“果然在你身上有反应!”
他伸手抓来。
林烬把军牌碎片塞进衣内,抬脚踹向控制台。面板火星四溅,爆裂车同步程序被强行打断。刺耳警报响彻旧排水站。
“你找死!”
灰衣管事暴怒,一掌拍来。
林烬无法闪避,只能抬臂硬挡。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他整个人再次飞出,砸穿半扇木柜。
沈浪却比灰衣管事更慌:“控制台坏了!炸药还能引爆吗?”
灰衣管事怒道:“闭嘴,备用手令还在车队!”
林烬听见这句话,眼神一亮。
备用手令在车队,不在控制室。
他已经拿到了两个东西:罪证影像,父亲军牌碎片。接下来只要把爆破指令拖住,苏清霜就有机会上传记录。
夜牙忽然从侧面扑上,咬住灰衣管事手臂。管事痛哼,一拳砸在夜牙背上。夜牙被打得翻滚出去,却死死扯下对方袖口,露出手腕上一枚血纹印记。
那不是沈家的标志。
是旧祠红线的缩小版。
林烬瞳孔一缩。
沈家管事和血雾诡母之间,果然有联系。
记录扣将这一幕全部录下。
灰衣管事察觉不对,怒吼:“毁了他的记录扣!”
林烬却已经撞破侧窗,从二楼翻下。
碎玻璃划破他的肩背,夜风和血雾一起扑面而来。夜牙紧随其后跃下,落地时身形踉跄,却仍旧站在他身边。
身后传来沈浪的咆哮:“追!给我追!谁让他跑了,我杀谁!”
林烬抬头看向旧祠方向。
血雾越来越浓,爆裂车红灯重新亮起,备用手令很快会被启动。
他握紧怀里的军牌碎片,碎片硌着胸口,像父亲隔着岁月给他的警告。
有些真相不在高楼里。
在废墟里,在血里,在被人拼命掩埋的东西里。
林烬转身冲入车队阴影。
今晚,他不只要救人。
他还要让沈家知道,贫民区的孤儿,也会从死人堆里把旧账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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