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深处比外面更冷。
几十个跟着林烬冲进来的人挤在狭长通道里,有老人,有孩子,也有几个贫民区的少年。他们不敢点灯,只能靠墙上残破应急灯发出的微弱绿光辨路。每个人的呼吸都很轻,仿佛声音大一点,就会把黑暗里的东西惊醒。
洞口外传来轰的一声。
沈家巡夜队炸塌了入口。
碎石滚落,尘土像雪一样落下。有人绝望地哭起来:“完了,他们把我们封死了!”
“闭嘴。”林烬低喝。
哭声戛然而止。
不是因为他身份高,而是因为刚才所有人都看见了,最危急的时候,是这个背着病妹的少年把他们从枪口和血雾之间拖出来的。
林烬把林曦放在一张旧木板上,摸她额头。
烫得像火。
但她的手脚却冷得发青,脖颈右侧浮现出一枚细小的血色印记,形状像一只闭合的眼睛。那印记正随着心跳一明一暗,每亮一次,林曦的呼吸就弱一分。
“哥……”她睫毛轻颤,“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没有。”
“骗人。”
林烬怔了一下。
林曦挤出一点笑:“你每次骗我,声音都会变低。”
林烬沉默片刻,把她的手握进掌心:“那我换个说法。你拖累我也没关系,哥命硬,扛得住。”
小姑娘眼角红了,却没哭。穷人家的孩子,连哭都要省着力气。
夜牙围着林曦转了两圈,鼻子凑近那枚血色印记,忽然发出不安的呜咽。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立刻像被烫到似的退开,嘴角渗出一缕黑血。
“别碰。”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林烬回头。
说话的是陈伯,贫民区唯一的老医师。老人白发凌乱,左肩被诡奴抓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把半件褂子染黑。他被两个少年搀着,脸色比死人还白。
“陈伯,你伤得很重。”林烬皱眉。
“老骨头了,重不重都一样。”陈伯摆手,蹲到林曦身边,看了一眼那枚血色眼印,脸色立刻变了,“血雾诡印。”
通道里一阵骚动。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
血雾诡印,赤炉边城人人都听过。被血雾中的高阶诡物标记后,人体会变成活祭品。轻则诡化,重则引来诡潮核心。换句话说,林曦不是单纯染病,而是被某个东西盯上了。
一个中年男人颤声道:“那她会不会把怪物引来?”
林烬抬眼看他。
男人立刻闭嘴,却还是抱着孩子往远处挪了挪。
陈伯叹了口气:“别怪他们。乱世里,恐惧会先把人变成刀,砍向离自己最近的人。”
林烬没说话。
他早就见过这种事。粮少的时候,邻居会抢邻居;药少的时候,亲戚会卖亲戚;避难名额少的时候,沈浪敢拿孩子开价。灾难不会让人变坏,它只是把人藏起来的坏照亮。
“有救吗?”林烬问。
陈伯从药箱里翻出几根银针,封住林曦脖颈附近的穴位。血色印记暂时暗了些,但很快又重新亮起。
“普通净化剂没用。要续命,至少需要黑雾晶核。”
“黑雾晶核?”
“防空洞北侧以前连着黑雾禁区,里面有被污染的灵矿,也有黑雾诡物。晶核能压住血雾诡印,但……”陈伯看向他,“那里是禁区。别说你还没正式入阶,就算一阶淬体武者进去,也九死一生。”
林烬点头:“路线。”
陈伯怔住:“你听清楚了吗?我说九死一生。”
“听清楚了。”
“那你还问路线?”
林烬低头看着林曦。
妹妹的脸白得透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才十五岁,最喜欢的事是蹲在门口给夜牙梳毛,最常说的话是等哥考进高武学院,她也要去内城看一次真正的天空。
内城的天空比贫民区干净,因为灰尘和血都被城墙挡在外面。
林烬把那半截钢筋擦干净,插进腰间。
“陈伯,我没有资格赌她会不会死。”
他抬眼,平静得可怕。
“我只能赌我能不能活着回来。”
陈伯看着他,像看见了很多年前另一个年轻人的影子。半晌,他从怀里摸出一枚旧铜钥匙,递给林烬。
“沿着这条通道往北,过三道水闸,能到旧军械库。钥匙只能开第一道门。剩下的门,看你的命。”
“多谢。”
“别谢太早。”陈伯声音压低,“如果看见墙上有山形纹路,不要靠近。旧军械库当年封的不是武器,是从山海裂缝里带回来的脏东西。”
山海裂缝。
林烬心头微动。
这个词他听父亲说过一次。那时他还小,父亲林岳穿着破旧军装,坐在门槛上给他削木刀,说世界不是只有人间,还有很多吃人的地方。后来父亲失踪,城防署给出的结论是临阵脱逃。
从那以后,林烬再没听人提起过山海两个字。
夜牙忽然站起来,朝北侧通道低吼。
那边深处有风吹来,带着铁锈、霉味,以及一丝极淡的血腥香气。林烬闻不出来,夜牙却像被什么牵引,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
陈伯看了夜牙一眼,眉头皱紧:“你这狗……”
“废兽。”林烬替他说完。
陈伯摇头:“废兽不会闻见那个方向的东西。”
林烬没有追问。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他把林曦托付给陈伯,又扫了一眼那些避难者:“洞口被封,血雾迟早渗进来。想活,就安静待着。谁敢碰我妹妹,谁敢开门投沈家——”
他没有说完,只是把手中钢筋往墙上一按。
钢筋刮出一串火花。
所有人都明白了。
少年不是在威胁,他是在宣布规矩。
有些人不是天生会当领头人,只是当所有成年人都跪下的时候,总得有人站着。
林烬带着夜牙走向北侧通道。
身后,林曦强撑着睁开眼:“哥……”
林烬停步。
“别死。”
林烬没有回头,只抬了抬手。
“等我。”
他走进黑暗。
陈伯说话时,手一直没停。他的针落得很稳,每一针都避开林曦细弱的血管,像在一张快要碎掉的纸上写字。老人年轻时在军部医疗队待过,后来不知为什么被调到贫民区,开了一间连招牌都掉漆的小诊所。他救过很多人,也送走过很多人,最明白命这东西看似硬,其实薄得很,一场雾、一点污染、一枚买不起的药剂,就能把一家人压垮。
“诡印不是伤口,是钩子。”陈伯压低声音,“血雾里的东西先给人打上印,再顺着恐惧和血气把人拖进祭场。你妹妹现在像一盏灯,灯芯被它捏住了。黑雾晶核只能让灯暂时不灭,想拔掉钩子,还得找到下钩子的手。”
周围人的眼神又变了。有恐惧,有怜悯,也有难以掩饰的排斥。林烬看得懂。他从不奢求人性在灾难里闪闪发光,人性大多时候像潮湿木头,能不烂就不错了。但他也不会把妹妹交出去换所谓安全。谁要用林曦的命求安稳,就得先从他尸体上跨过去。
林烬低头给短刀缠布时,林曦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指节。她小时候总嫌哥哥手硬,像树皮。后来她懂事了,知道那是搬货磨出来的茧,是给她买药攒出来的伤,就再也没说过。此刻她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茧,像在确认这个人还在。
“哥,我要是睡着了,你别丢下夜牙。”她小声说。
林烬心口像被捅了一下,却仍然笑:“你自己的狗,自己醒了管。”
林曦眼里有一点光:“那我就醒。”
这句话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重。林烬站起来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压碎。他不是要去当英雄,也不是要去撞机缘,他只是要把妹妹那句‘我就醒’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三道水闸后,某种古老而饥饿的东西,正在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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