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从血雾里拖回三个孩子时,沈家巡夜队也回来了。
他们来得不早不晚,恰好等监察司稳住外围、贫民区的第一波诡奴被清理、幸存者们勉强喘过一口气时,才踩着整齐脚步出现在街口。黑色巡夜车碾过碎砖和血水,车头赤金色的沈家徽记在火光里亮得刺眼。
沈浪从车上下来,白色风衣一尘不染。
如果不是他鞋边还沾着一点未干的血,旁人几乎会以为这位沈家少爷刚从内城宴会上散步回来,而不是从刚刚封死防空洞、私卖避难名额、准备焚烧贫民区的现场撤走。
“林烬。”
沈浪开口时,声音被扩音器放大,压过了伤员的**。
“你私入禁区,携带污染晶核,操控异变兽袭击巡夜队。现在,我以赤炉临时巡夜官的身份,命令你交出晶核、交出契兽,接受隔离审查。”
街口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烬身上。
他怀里确实有黑雾晶核,夜牙也确实异变了。沈浪这句话很毒,不说自己做过什么,只把最容易引起恐惧的几个词砸出来:污染、晶核、异变兽、隔离审查。
在赤炉,隔离审查很多时候等同于消失。
一个监察队员皱眉:“沈少,林烬取得晶核是为救治污染者,苏队已经做过临时记录。”
沈浪看都没看他:“监察司记录,不代表沈家巡夜线认可。下城区当前属于沈家临时防务区,所有污染物资都必须上缴。”
“防务区?”林烬笑了笑。
他一笑,肩上的伤口就裂开,血顺着手臂落到地上。可他的眼神没有半点软弱,反而像被血洗过,更冷,更亮。
“你们沈家的防务,就是有钱的放进去,没钱的堵在外面?”
沈浪眯眼:“注意你的措辞。”
林烬把怀里那枚只磨去一角的黑雾晶核取出来,举在所有人面前。
“这枚晶核,我从北侧禁区里杀诡奴取的。我的妹妹靠它续命,防空洞里的伤员靠它压污染。”
他又从口袋里摸出那枚未爆的沈氏灵能爆破钉,丢在晶核旁边。
“这枚爆破钉,是你们沈家巡夜队炸塌防空洞入口留下的。编号还在,符纹也没烧完。要不要我当着监察司的面,帮你念念上面的生产批次?”
人群一阵骚动。
沈浪脸色微沉。
林烬没有停。他转头看向那些幸存者:“刚才谁被堵在避难车队外?谁看见沈浪收灵晶卖通行牌?谁看见巡夜队炸洞口?站出来。”
一开始没人动。
恐惧像一只手,按住每个人的肩膀。
沈浪冷笑:“看见了吗?没人能证明。”
林烬点头:“是啊,没人敢证明。”
他望向人群,声音忽然低下来,却比吼叫更重。
“因为你们怕沈家。怕以后孩子进不了学院,怕药剂行不给药,怕黑市不给粮,怕夜里有人砸门。你们怕,我懂。贫民区的人从小就学会怕,怕饿,怕病,怕巡夜队,怕一觉醒来家没了。”
他顿了顿。
“可今晚,你们已经怕到差点死了。再怕下去,明天沈家报告上只会写:下城区居民不服管控,疑似污染,已净化。”
这句话像火,落进干草里。
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第一个站出来。她脸上全是灰,声音抖得厉害:“我看见了!我给不起灵晶,他们不让我进车队。沈浪说我孩子有污染风险,要处理掉!”
第二个是修鞋的老刘:“我也看见了。巡夜队炸了防空洞!要不是林烬,我们都死在里面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越来越多声音响起。
他们依旧害怕,可恐惧被逼到极限后,会从喉咙里长出另一种东西,叫证词。
苏清霜站在人群前,打开监察记录仪,冷冷道:“所有证言已同步上传监察内网。沈浪,你还有什么要说?”
沈浪的脸终于难看起来。
但他仍然笑了。
“贫民区贱民互相作伪证,也配当证据?”
林烬的目光彻底冷下。
“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他们不配。”沈浪盯着他,“林烬,你以为救几个废民,就能撼动沈家?你错了。赤炉的规矩不是你们这些泥腿子定的。沈家说你藏污染晶核,你就是藏了。沈家说你操控诡物,你就是操控了。沈家说这片区该烧——”
啪!
一记耳光抽在沈浪脸上。
不是林烬抽的。
苏清霜抽的。
所有人都愣住。
苏清霜收回手,声音冷如霜刃:“沈浪,监察司面前,你还没资格代表赤炉。”
沈浪缓缓偏回脸,嘴角渗出血。他没有暴怒,反而笑得更阴沉:“好,很好。苏清霜,林烬,今晚的账,沈家记住了。”
他退后一步,身后巡夜队枪口微抬。
气氛瞬间绷紧。
就在这时,林曦所在的防空洞方向忽然爆出一缕血光。
林烬脸色骤变。
陈伯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急促得几乎变调:“林烬!回来!你妹妹的诡印又发作了!”
沈浪也听见了,眼底闪过一丝阴毒笑意:“看来你的晶核不够干净啊。”
林烬没有再看他。
有些仇可以明天算,有些命今晚就会断。
他转身冲向防空洞。
身后,沈浪低声对手下道:“盯住他那条狗,还有那枚晶核。我要知道他在禁区里到底拿到了什么。”
夜牙跟在林烬身后,忽然回头看了沈浪一眼。
那一眼,不像狗。
沈浪当然不会承认。世家子弟最擅长的不是杀人,而是把杀人的手洗干净。他身旁的巡夜队长立刻拿出一份临时文书,白纸黑字,盖着城防署资源处的印章。文书上写着:下城区三号巷污染失控,疑似有人私藏污染晶核,引导诡物聚集,巡夜队依规封控。
短短几行字,把沈家做过的事抹得干干净净,也把林烬推到了最危险的位置。若没有证据,明天赤炉日报只会写“沈家巡夜队英勇封控,贫民少年妨碍公务”。活着的人会被堵嘴,死去的人会被改名。
林烬看着那份文书,忽然笑了:“写得真快。血雾还没散,锅已经准备好了。”
他从一名孩子手里接过一枚小小的旧式录音扣。那孩子是被他从防空洞里救出来的,平时靠给黑市跑腿换饭吃,最会藏东西。录音扣里传出沈浪先前的声音——“封死洞口,让他们死在里面。”
这一句放出来,巡夜队的枪口都抖了一下。
苏清霜接过录音扣,当场做了三重备份,冷声道:“证据链补全。谁再敢以污染名义灭口,我先记他谋杀。”
沈浪盯着林烬,第一次真正动了杀心。之前他只是厌烦一只泥里的虫子,现在这只虫子咬破了他的手指,让他在众目睽睽下流了血。世家最怕的不是损失,而是丢脸。因为脸面一旦裂开,底下那些被压着的人就会发现,原来高高在上的东西也会疼。
林烬没有因为证据出现就放松。他太清楚,证据只是刀柄,真正能不能砍下去,要看握刀的人有没有力气。沈家在赤炉扎根几十年,城防署、资源处、学院药剂库,到处都有他们的人。今晚这份证据能让沈浪丢脸,却未必能让沈家伤筋动骨。可丢脸已经够了。庞然大物第一次流血,底下的人才会相信它不是神。
他看向那些站出来作证的贫民,心里没有感动到热泪盈眶,只有一种更沉的责任。人一旦把希望押在你身上,你就不能轻易倒下。倒下的不只是你,还有他们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一口气。
像狼记住了猎物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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