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烬回到避难通道时，里面已经乱成一团。
血雾从被炸塌的洞口裂缝里渗进来，虽然很淡，却足以让普通人头晕呕吐。几个被抓伤的人开始发烧，孩子哭声压不住，老人念着旧时代的神佛名字，声音颤得像风里的纸。
陈伯正用银针压着林曦脖颈上的诡印，额头全是汗。
“晶核。”
林烬把黑雾晶核递过去时，手还在滴血。
陈伯看见他肩膀和小腿的伤，眼皮狠狠跳了一下：“你真进去了？”
“废话少说，救人。”
陈伯没再问。他把晶核磨开一角，黑色粉末混进净水，又用银针引着药力送入林曦体内。血色眼印像被冷水浇过，亮度慢慢暗下去。
林烬蹲在旁边，看着妹妹紧皱的眉头一点点松开，才终于吐出胸口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人活着的时候，心可以硬得像铁。可只要在乎的人一皱眉，那块铁就会被烧红，疼得自己先裂开。
“暂时压住了。”陈伯声音疲惫，“但只是暂时。黑雾晶核能续命，却解不了根。血雾诡印背后有源头，源头不除，她迟早还是会被拖走。”
“源头在哪？”
陈伯抬头看向通道外的血雾，没说话。
答案不言而喻。
外面。
血雾深处。
林烬站起来时，腿一软，差点跪下。夜牙用身体顶了他一下。他摸了摸夜牙的头，正要开口，通道尽头忽然传来整齐脚步声。
所有人立刻紧张。
“别动！”
冷喝声响起。
几束白光刺破黑暗，照在林烬脸上。十几名穿黑色监察甲的人冲入通道，动作干净利落，枪口压低却没有乱指平民。为首的是一个年轻女人，黑发束成高马尾，眉眼清冷，左肩佩着银色徽章——赤炉监察司，苏清霜。
她的出现让通道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沈家的巡夜队让人害怕，监察司却让人又怕又盼。怕的是他们查起污染从不留情，盼的是在赤炉这种世家盘根错节的地方，也只有监察司敢偶尔跟那些豪门掰手腕。
苏清霜扫过现场。
塌陷入口，污染伤员，地上的血迹，林烬手里的短刀，以及夜牙额前那一缕几乎看不见的银月纹。
她的目光停顿了一瞬。
林烬敏锐地察觉到了。
她看见了什么。
“姓名。”苏清霜问。
“林烬。”
“身份。”
“赤炉第三高武学院预备生，下城区居民。”
“这些人是你带进来的？”
“是。”
“防空洞入口是沈家巡夜队炸塌的？”
“是。”
“证据？”
林烬指了指通道角落：“那里有一枚未爆的沈氏灵能爆破钉，型号是巡夜队专用。外面还有他们的封锁车。你们若来得再早一点，能看见沈浪卖避难牌。”
苏清霜身后一个队员皱眉：“说话注意点。诬告世家子弟，后果很重。”
林烬看向他：“我从小住在贫民区，知道后果重。但人命更重。”
那队员一噎。
苏清霜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她挥手：“三队，安置伤员。二队，检查入口污染。记录仪全开。”
她走到林烬面前，视线落在他的掌心。
那里的山形纹路已经隐去，只剩伤口。可苏清霜似乎仍能看见某种残留气息。她的声音压低：“你进过北侧禁区？”
林烬没有立刻回答。
“不说也没关系。”苏清霜淡淡道，“你的伤口有黑雾污染，狗身上有异兽残魂反应，身后还有低阶诡奴的血腥味。你不只是进去了，还活着杀了一只东西。”
林烬眼神微凝。
这个女人比沈浪危险。
沈浪的恶写在脸上，容易防。苏清霜的锋藏在规矩里，像雪下的刀，不见血时更冷。
“杀了又怎样？”林烬问。
苏清霜看了他一会儿：“不怎样。按照赤炉临时污染条例，未注册武者私入禁区、私自处理诡物，最高可以羁押十五天。但按照紧急避难条款，你为救治污染者取得晶核，且未造成扩散，可以暂不追责。”
林烬有些意外。
“暂不追责？”
“前提是你配合监察。”
她递给他一支净化针剂。
“打了。你不想在半小时后变成你刚杀掉的东西。”
林烬接过针剂，却没有立刻注射，而是先看了一眼陈伯。陈伯点头，他才扎进自己手臂。
苏清霜看见这个动作，唇角似乎动了动。
谨慎，冷静，不盲信权威。
在贫民区，这种性格能活久一点。但若再加上山海残痕，就会很麻烦。
“你那条犬兽，什么时候异变的？”她问。
夜牙立刻低吼。
林烬挡在它前面：“它不是实验品。”
“我没说它是。”苏清霜道，“但赤炉没有登记过这种异变谱系。额前月纹、黑雾抗性、暗域嗅觉……这不像普通灵兽。”
林烬平静道：“贫民区的狗，吃得杂，长得也杂。”
监察队员差点笑出声，又被苏清霜一个眼神压住。
苏清霜看着林烬，忽然问：“你父亲叫什么？”
林烬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你查我？”
“例行。”
“林岳。”
苏清霜眸色微不可察地一沉。
这个反应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抓不住。但林烬抓住了。
她认识这个名字。
或者说，监察司的档案里，有这个名字。
林烬刚要追问，通道外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紧接着，有队员冲进来：“苏队！外层血雾浓度暴涨，沈家巡夜队撤了，但他们把污染源往贫民区深处引过去了！”
通道内所有人脸色惨白。
苏清霜眼神骤冷：“沈浪疯了吗？贫民区还有上千居民没撤！”
“他们说……说贫民区已经不可控，准备申请整体焚烧净化。”
整体焚烧净化。
这六个字一出，连空气都像凝固了。
意思很简单：为了保住内城，把下城区当成一块烂肉切掉。
林烬缓缓站直。
肩上的伤还在流血，腿上的骨爪孔也没有止住，脸色苍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亮得让苏清霜都皱了眉。
“你想做什么？”她问。
“救人。”
“你现在连站稳都困难。”
“所以你们监察司最好快点。”
林烬提起短刀，带着夜牙往外走。
苏清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林烬，你身上的东西，别在人前暴露。”
林烬脚步一顿。
“否则不只沈家会找你。”
他没有回头。
“那就让他们排队。”
监察司的队员看林烬的眼神很复杂。一个下城区少年，未入阶，带着一条登记为废兽的黑犬，却能在血雾夜里救出几十个人，还从禁区里带回黑雾晶核。若放在学院宣传册里，这叫奇迹；放在监察档案里，这叫异常。赤炉这些年死过太多“异常”的人，不是死在诡物嘴里，就是死在某些研究室的密封门后。
苏清霜比他们看得更深。林烬身上的血腥味很新，污染也很重，但眼神没有被诡气搅乱。他说话时不急着证明自己无辜，也不急着攀附监察司，只先确认妹妹活没活。这种人最难缠。因为他有弱点，却不是软肋；他会为了弱点低头，也会为了弱点把头颅撞碎别人的门。
“山海残痕”四个字在苏清霜脑海里掠过，又被她压下。那是禁忌档案里的词，牵连山海遗迹、旧军部失踪案和几份被涂黑的名单。名单里有一个名字，她只在导师醉酒时听过一次：林岳。现在，林岳的儿子站在她面前，满身是血，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踩进了一口多深的井。
苏清霜没有立刻追问山海残痕，这让林烬对她的判断稍微往上提了一格。会忍住好奇的人，比急着抓把柄的人危险，也可靠一点。她知道什么能当场问，什么问了只会逼人拔刀。林烬讨厌权力，却不讨厌聪明人。乱世里，愚蠢的善意有时比恶意更害人，至少苏清霜不像那种只会喊口号的监察官。
而苏清霜也在重新评估他。少年伤口太多，站姿却始终挡在妹妹和人群前面。真正的狠人不是不在乎生死，而是明明在乎得要命，仍然能把刀举稳。她见过许多想借灾难成名的年轻武者，眼里都是兴奋。林烬不一样，他眼里没有兴奋，只有计算、疲惫和一条压得很深的怒火。那怒火若引错方向，会毁掉他；若引对方向，也许能烧出一条路。
血雾从通道尽头涌来，吞没了少年的背影。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