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时。
枯骨岭西口。
江临渊到的时候,太阳正挂在头顶,灰白色的石头地面被晒得发烫,热气从地面蒸上来,把远处的景物扭曲成模糊的影子。
他没有提前来,也没有迟到。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不给人准备陷阱的时间,也不给人留下把柄。
西口是一片开阔地,两边是坍塌的半截石墙,中间有一棵枯死的老槐树。树已经死了很多年,树干开裂,树枝光秃秃的,像一个张牙舞爪的骨架。
树下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虎背熊腰,左臂比右臂粗了一圈——右手从手腕处断掉了,断口处套着一个铁钩,钩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断手陈七。
江临渊在距离他二十步的地方停下来。
这个距离,飞剑需要一息,拔剑冲锋需要三息,转身逃跑需要两息。不远不近,进退都有余地。
陈七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一件货物。
“你就是那个从太虚剑宗逃出来的小子?”
江临渊没说话。
陈七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目光在他右腿的伤处停了一下,嗤了一声。
“瘸了?赵天阙那小子下手够狠的。”
“你认识赵天阙。”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七举起左手,晃了晃那只铁钩。
“我这只手,就是拜他所赐。三年前,我不过是路过太虚剑宗的山门,多看了一眼他们的剑阵,他就派人砍了我的手。理由?‘外人不得窥伺宗门机密’。”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三年了,我等的就是今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扔在地上。布袋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是灵石碰撞的声音。
“一百灵石,杀你。”
江临渊低头看着那个布袋,又抬起头看着陈七。
“谁让你杀的?”
“这你不用管。收钱办事,枯骨岭的规矩。”
“我的规矩不一样。”
江临渊把碎星剑从腰间解下来,插在身边的泥地里。
剑身入土三寸,立在那里,像一根黑色的铁棍。
“告诉我谁要杀我,我不杀你。”
陈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声很大,在空旷的西口回荡,惊飞了远处石墙上的一只乌鸦。
“小子,你是不是搞错了?”他抬起左手的铁钩,钩尖对准江临渊,“现在是你要死了,不是——”
话没说完。
江临渊动了。
右腿有伤,跑不快,但他不需要跑。碎星剑就在手边,一伸手就够到了。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陈七的反应不慢。能在枯骨岭活下来的人,没有一个是善茬。他侧身让开了第一剑,铁钩横扫过来,带着风声。
江临渊没有躲。
碎星剑竖起来,剑刃迎着铁钩砍过去。
铁钩和剑刃碰撞的瞬间,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火星四溅。
陈七的力气很大,铁钩压在碎星剑上,把江临渊的身体压得往下一沉。他的右腿撑不住这股力道,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瘸子就是瘸子。”陈七狞笑着,把铁钩往下压。
江临渊咬着牙,左手也握住了剑柄,双手撑住碎星剑,一点一点把铁钩往上顶。
“你的右手没了,”他喘着气说,声音不大,“左手也不怎么样。”
陈七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他被激怒了,而是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这个瘸子的力气在变大。
不是错觉。
江临渊感觉剑墟在震动,不是剧烈的震动,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嗡鸣。那股冰凉的力量从意识深处涌出来,顺着双臂灌进碎星剑里。
剑身上的裂纹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暖黄色的光,而是冷白色的,像月光。
陈七的铁钩被一点一点推回去。
他的眼睛瞪圆了,脸上的横肉在抖。
“你——”
“我说了,”江临渊猛地发力,碎星剑从下往上撩起,将铁钩震开,“告诉我谁要杀我,我不杀你。”
陈七后退了三步,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铁钩——钩尖上多了一道深深的剑痕,几乎把铁钩劈成两半。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小子,你这是什么剑?”
“问问题的是我。”
江临渊往前踏了一步,右腿一软,身体晃了一下,但他用碎星剑撑住了地面,没有倒下。
陈七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把铁钩往腰间一别。
“算了。”
他从地上捡起那个布袋,从里面抓出一把灵石,塞进自己怀里,然后把剩下的连布袋一起扔给江临渊。
“三十灵石,买你饶我一命。”
江临渊没接布袋,布袋落在他脚边,灵石散了一地。
“谁让你来的?”
“毒娘子。”陈七说得很快,“她说你身上有一柄好剑,杀了你,剑归她,灵石归我。”
毒娘子。
瘸子提过这个名字——南边的毒娘子,男人被太虚剑宗的人杀了,跟太虚剑宗有仇。
但她要的不是他的命,是他的剑。
江临渊弯腰捡起布袋,把散落的灵石一颗一颗捡回来。
“她为什么不来自己杀我?”
“她是用毒的,不是用剑的。近身搏杀不是她的强项。”
“她住哪?”
陈七犹豫了一下,指了指南边。
“顺着土道走,看见一棵歪脖子树往右拐,有一个石头房子,门口种着红色的花。”
“红色的花。”
“对,那花有毒,别碰。”
江临渊把布袋系好,塞进怀里。
他看着陈七,沉默了几息。
“走吧。”
陈七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跑得很快,比正常人两条腿的时候还快,铁钩在腰间晃来晃去,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江临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墙后面,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布条又被血浸透了。
刚才那一剑,他用了全力,右腿的伤口崩开了,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滴在灰白色的石头上,红得很刺眼。
他靠在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上,喘了几口气。
剑墟还在震动,但震动的频率慢下来了,像一个人在剧烈运动后慢慢恢复平静。
“刚才那一剑,”他问剑墟,“是你帮我的?”
“是碎星剑帮你的。”剑墟的声音平静,“你师尊的‘碎而后立’剑道,核心不在力量,在反弹。对手施加的压力越大,碎星剑反弹的力道越强。陈七的铁钩压得越狠,碎星剑弹回去的力量就越大。”
“所以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撑住,碎星剑会帮你赢。”
江临渊低头看着碎星剑。
剑身上的裂纹已经不再发光了,但每一道裂纹都比刚才深了一点——像树的年轮,每一次战斗都会多一圈。
他忽然明白师尊为什么说“碎了也是完整的”了。
这柄剑本来就是碎的。但它碎得很聪明,每一道裂纹都是活的,会根据战斗的强度自动调整深浅和走向。
碎而不散,破而不败。
他把碎星剑插回剑鞘,拄着剑站起来。
右脚踩在地上的时候,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但他还是走了。
往南。
去找毒娘子。
不是因为他想杀人,而是因为他想弄清楚一件事——毒娘子要他的剑,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有人指使的?
在枯骨岭,没有人会为了一柄剑就贸然对一个陌生人下手。
除非有人告诉过她,这柄剑值得冒险。
那个人,或许就是他想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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