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江临渊走出了山林。
眼前是一片荒芜的丘陵,地上不长草,石头是灰白色的,远远望去像一堆堆散落的骨头。风从丘陵之间穿过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腐臭味,像是有什么东西烂了很久还没烂完。
枯骨岭。
名字没起错。
他站在山林的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林里已经看不见追兵的影子了,但他知道那些人没有放弃。宗门烽火台点燃的消息会在天亮之前传遍整个太虚剑宗的势力范围,方圆三百里内的所有附属势力和同盟宗门都会收到指令——发现江临渊,格杀勿论。
现在他需要两样东西。
一个是能治伤的药。右小腿上的贯穿伤已经过了六七个时辰,伤口边缘开始发黑,走路时整条腿都在发热——这是感染的迹象。如果不尽快处理,这条腿保不住。
另一个是情报。他不知道枯骨岭里面是什么情况,不知道哪里有散修聚集,不知道谁在这里说了算。一头扎进去,跟送死没区别。
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江临渊把碎星剑从腰间解下来,用布条把剑鞘和剑柄缠在一起,伪装成一根普通的拐杖。然后他拄着这根“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枯骨岭。
走了大约两里地,前面出现了一条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人和牲畜踩出来的土道,两米来宽,坑坑洼洼。路两边散落着一些破破烂烂的棚子和石屋,有的还有人住,门口挂着风干的兽皮和草药;有的已经塌了,只剩下半截墙和一堆碎瓦。
路上有人。
不多,三三两两,都是些穿着破烂、面目阴沉的人。有的背着刀,有的腰间别着剑,有的空着手但指节粗大——一看就是练拳脚的。他们看见江临渊,目光在他身上扫一圈,然后移开。没有人多看第二眼。
在枯骨岭,盯着陌生人看会被当成挑衅。
江临渊沿着土道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观察。路边有一个棚子,门口挂着一块木头招牌,上面刻着“药”字。棚子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排瓶瓶罐罐,还有一堆干巴巴的草药。
江临渊走进去。
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右腿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看伤还是买药?”
“看伤。”
“十块灵石。”
江临渊没动。
他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从万仞渊爬出来的时候,身上除了衣服什么都没有。后来杀了赵天阙的那几个手下,也没来得及搜尸。
老头见他不说话,嗤了一声:“没钱看什么伤?走走走。”
江临渊没走。他把碎星剑从布条里解出来,放在桌上。
老头看了一眼剑,眼神变了。不是害怕,是贪婪。他伸手想摸剑鞘,江临渊的左手按住了他的手。
“看伤。”江临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看完,剑还是我的。不看,剑也不是你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息,把手缩回去。
“坐下。”
江临渊在桌边坐下,把右腿抬起来放在另一张凳子上。老头解开他腿上缠的布条,看了一眼伤口,眉头皱起来。
“飞剑伤的?”
“嗯。”
“贯穿伤,伤了骨头,已经开始烂了。”老头从桌上的瓶子里倒出一些灰色的粉末,洒在伤口上。粉末一碰到伤口,立刻冒出一股白烟,疼得江临渊咬紧了牙。
“忍着。”老头一边洒粉末一边说,“这药能拔毒,但拔毒的过程比受伤还疼。你要是能忍住不叫,药钱我给你减一半。”
江临渊没叫。
粉末洒完,老头又用一块干净的布条重新把他的腿缠上,缠得很紧,紧到他能感觉到伤口里的腐肉被挤出来的那种压迫感。
“一天换一次药,七天能好。这期间别走路,别沾水,别用力。”老头说完,伸出三根手指,“三十块灵石。”
“我没有灵石。”
“那你有什——”
江临渊从怀里掏出那枚剑穗,放在桌上。
青色丝绦,白玉珠子,背面刻着“叶小禾”三个字。
老头拿起剑穗,翻来覆去看了两眼,眉头皱得更紧了。
“太虚剑宗外门弟子的东西?”他抬头看着江临渊,“你是太虚剑宗的人?”
“以前是。”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把剑穗收进袖子里。
“三十块灵石,这玩意儿值五块。剩下二十五块,你欠着。”
“行。”
江临渊站起身,把碎星剑重新别回腰间,拄着“拐杖”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头叫住了他。
“喂。”
江临渊回头。
老头指了一个方向:“往北走三里,有一个破庙。庙里住着一个瘸子,他那儿能打听到你想要的消息。但别跟他说是我告诉你的。”
江临渊点了点头,走了。
北面三里,是一座半塌的破庙。
庙门已经没了,只剩一个门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江临渊站在门口,没有直接进去,而是先用碎星剑敲了敲墙。
“进来。”
里面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江临渊走进去。
破庙里比外面暗得多,只有屋顶的几个破洞漏下来几束光。光柱里飘着灰尘,照在地上的一个草垫子上。草垫上坐着一个人,四十来岁,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腿打了个结。
瘸子抬起头,露出一张瘦削的脸。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钉子,钉在江临渊身上。
“你是新来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是。”
“想打听什么?”
“枯骨岭的规矩。”
瘸子笑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
“规矩?枯骨岭没有规矩。拳头大的就是规矩。你有灵石,就能买到你想买的一切。你有本事,就能在枯骨岭活下来。你什么都没有——”他指了指庙门的方向,“外面那些骨头,就是什么都没有的人。”
“我不买规矩,”江临渊说,“我买一个问题的答案。”
瘸子歪着头看他:“什么问题?”
“枯骨岭,谁最想杀太虚剑宗的人?”
瘸子眼睛亮了一下。
“这个问题有意思。”他从草垫子底下摸出一个破碗,碗里有几颗黑色的石子,他把石子一颗一颗地摆在面前,“枯骨岭有三个人,跟太虚剑宗有仇。西边的‘断手’陈七,他的右手是太虚剑宗的剑修砍的。南边的‘毒娘子’,她的男人被太虚剑宗的人杀了。还有北边的——”
他把最后一颗石子摆在最远的地方。
“‘血佛’。没人知道他真名叫什么,也没人见过他的脸。但他每隔几年就会杀一个太虚剑宗的弟子,把尸体挂在枯骨岭的路口。太虚剑宗派人来围剿过他三次,三次都没找到人。”
江临渊记住了这三个名字。
“怎么找到他们?”
“你找不到他们,他们会来找你。”瘸子把石子收回碗里,“你来枯骨岭的消息,现在应该已经传遍这三条线了。等着吧,最迟明天,会有人来敲你的门。”
“我住哪?”
瘸子指了指破庙后面:“后面有个柴房,空的。一天一块灵石,先付。”
江临渊看了他一眼,把碎星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草垫子上。
“剑押这儿。十天。”
瘸子低头看着碎星剑,伸手摸了摸剑鞘。
“这剑——”
“别问。”
瘸子把手缩回去。
“行。十天。柴房你用,消息我照常卖你。但有一条——”他指了指江临渊的右腿,“别死在柴房里。死在外面,我不收尸。”
江临渊拿起碎星剑,站起来,往后院走。
柴房确实是个柴房。三面墙,一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捆劈好的木柴。他关上门,用一根木棍顶住门板,然后靠着墙角坐下来。
把碎星剑横在膝盖上。
右腿在发烫。老头的药起了作用,伤口里的腐肉在往外排,脓水和血水混在一起,把新缠的布条浸透了。
疼。
但他已经习惯了。
闭上眼,意识沉入剑墟。
第一层还是那个灰蒙蒙的空间,地面上插满了剑。他走到“藏”剑面前,伸手摸了摸剑柄。
“藏剑道”维持得不错,剑气被压得很低,低到元婴境以下的人看不出来。但在枯骨岭这种地方,光靠藏是不够的。这里的人不看你的剑气,看你的拳头。
打不过,就藏不住。
他需要第二层。
“剑墟第二层怎么开?”他问。
剑墟的声音从空间深处传来。
“再承受一次致命劫数。你师尊那一剑算一次,但那是你炼化碎星剑的代价,不是剑墟的叩关条件。”
“剑墟第二层的叩关条件是——亲手杀死一个实力在你之上的人。”
实力在自己之上的人。
江临渊睁开眼,看着柴房漏风的墙壁。
枯骨岭有的是这样的人。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谁杀谁还不一定。
他低下头,看着右腿上的伤口。
布条已经被脓血浸透了,散发出一种甜腥的臭味。他伸手把布条解开,伤口边缘的肉已经开始发黑,但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黑色的范围没有扩大。
重新缠上布条,缠得紧一些。
然后他把碎星剑从剑鞘里抽出来,放在膝盖上。
剑身上的裂纹在柴房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指,顺着最大的那道裂纹从剑格一路摸到剑尖。
指尖在剑尖停住了。
那一星微光还在,微弱得像随时会灭。
但他知道它不会灭。
就像他一样。
碎过一次,碎不了第二次。
柴房外面,风停了。
枯骨岭的夜晚来得比山林里快。
天还没黑透,外面已经看不见人了。土道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灰尘和碎草从这头滚到那头。
江临渊坐在柴房里,没有点灯。
黑暗中,他把碎星剑横在身前,右手握着剑柄,左手扶着剑身。
闭上眼,听着外面的动静。
风声。
虫鸣。
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不一样的声音。
脚步声。
很轻,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这不是普通人走路的声音,这是一个练家子、而且是高手走路的声音。
脚步声在柴房门口停住了。
江临渊睁开眼,握紧剑柄。
门外没有人说话。
但有一张纸从门缝底下塞进来。
纸折了两折,外面沾着灰,里面写着几个字——
“断手陈七,明日午时,枯骨岭西口。一炷香,一百灵石。来不来?”
江临渊看着这张纸条,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怀里。
闭上眼睛。
继续听风声。
一百灵石,杀一个人。
这个价钱,在枯骨岭算不高不低。
但“断手陈七”这个名字,瘸子提过——他的右手是太虚剑宗的剑修砍的。
一个跟太虚剑宗有仇的人,出钱杀另一个从太虚剑宗逃出来的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不对。
但江临渊没有扔掉纸条。
因为他知道,在枯骨岭,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恶意。有人请他杀人,说明有人注意到他了。
被人注意到,意味着两件事。
一是危险——他的行踪暴露了。
二是机会——枯骨岭有人愿意跟他打交道。
机会和危险,从来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他握着碎星剑,慢慢闭上眼睛。
柴房外面,虫鸣声渐起。
枯骨岭的第一夜,就这样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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