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50年的秋天，临江城往西南三百公里的大山里，冯清玄是被一阵地动山摇从床上震下来的。
不是夸张——是真的在床上翻了个身，然后整个人连人带被子滚到了地上。后脑勺磕在床腿上，疼得他“嘶”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骂人，头顶的瓦片就开始哗啦啦往下掉。一块碎瓦正好砸在他脑门上，眼前金星直冒。
“爷爷！地震了！”
没人应。
冯清玄从地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面上。石头地面烫得吓人，像有人在底下架了一口锅在烧。屋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糊味，不是焦味，是那种深更半夜在坟地里闻到的腐烂味，浓得呛嗓子。
他一把拽起床头那枚玉佩，挂到脖子上。玉佩贴肉的瞬间，凉丝丝的，但下一秒就开始发烫——不是被体温捂热的那种，是从里头往外冒的热，像里面塞了一颗烧红的炭。
爷爷说过：“冯家的玉佩，认主。它烫了，说明附近有东西。它越烫，东西越近。”
现在它烫得能煎鸡蛋。
冯清玄推开木门，愣住了。
院子外面那面山壁裂开了。那面爷爷说“比城墙还结实”的石头山，从正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口子里透出紫红色的光，像一只竖起来的眼睛，正在一眨一眨地撑大。
裂隙。
爷爷的笔记里写过这个词。爷爷说那是“老天爷放了屁，把两个世界崩开了一条缝”。当时冯清玄觉得这个比喻挺好笑，现在他笑不出来——因为那只“眼睛”里正在往外爬东西。
第一只畸变体从裂隙边缘翻了出来。
冯清玄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东西。它的身体像人，四肢像蜘蛛，关节朝反方向弯着，从紫红色的光里探出头来的时候，整个脑袋转了整整一百八十度，黑洞洞的眼窝对准了他的方向。
D级。腐化者。
爷爷说过的话在脑子里冒出来：“D级是最低等的畸变体，行动慢，脑子不好使，老子一根手指头就能摁死。”
但爷爷不在这里。
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紧跟着爬了出来。它们落地之后没有立刻扑过来，而是像狗一样嗅了嗅空气，然后齐刷刷地把头转向冯清玄。
它们闻到他了。
活人的味道。
冯清玄攥紧了脖子上的玉佩，手心里全是汗。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爷爷教过的那些东西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但真正到了要用的时刻，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怕死，是怕死了以后没人管爷爷。
第一只畸变体动了。
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四条手臂在地上撑了一下，整个身体弹射过来。冯清玄能看到它的动作——每一根关节的弯曲，每一块肌肉的收缩——但他的身体跟不上眼睛的速度。
这就是凡人和觉醒者的差距。他连灵启境的门槛都没摸到，说白了就是个力气大点的普通人。
腥臭味扑面而来，那张满是牙齿的嘴眼看就要咬上他的脸——
“滚！”
一声暴喝。
一道金光从冯清玄身后劈过来，正中那只畸变体的脑袋。那东西像被卡车撞了一样横飞出去，砸在院墙上，砖石碎了一大片，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爷爷冯守正站在门口。
老爷子只穿了一件白色背心，露着两条干瘦但全是肌肉的胳膊，右手握着那把祖传的铜尺——镇灵尺。他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棵被雷劈过但没倒下的老松树。
“爷爷！”冯清玄喊。
“喊什么喊！”老爷子中气十足，嗓门大得能把屋顶掀翻，“一个大老爷们儿，叫得跟小姑娘似的！”
冯清玄想反驳，但看到爷爷的脸色，话又咽了回去。爷爷的表情他从来没见过——不是生气，不是紧张，是那种老兵上战场前的、认命了的表情。
裂隙又扩大了。紫红色的光几乎照亮了整个山谷。更多的畸变体从里面涌出来，有D级腐化者，也有几只明显更大的——C级猎杀者，速度更快，体型更壮，背上长着骨刺。
爷爷往前走了一步。
他把镇灵尺往地上一插，左手从怀里掏出那枚颜色更深的老玉佩，往铜尺上一拍。咔哒一声，像钥匙插进了锁孔。铜尺上的锈迹瞬间脱落，露出下面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活了一样沿着尺身蔓延，越来越亮，越来越烫。
金色的光柱从铜尺上冲天而起，直直撞向裂隙。紫红色的光和金色的光在半空中碰撞，发出刺耳的轰鸣。院子里狂风大作，碎石乱飞，冯清玄被吹得睁不开眼睛。
爷爷站在金光之中，背影笔直。
“冯守正，封印世家第二十七代传人。”爷爷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个古老的誓词，“今日以身为印，以血为封。”
畸变体们嘶叫着扑向爷爷。第一只炸成灰烬，第二只被一掌拍碎，第三只第四只被金光横扫蒸发。C级猎杀者从侧面绕过来偷袭，爷爷头都没转，铜尺上分出一道金光把它打成了筛子。
这就是归真境。不管你是什么等级的畸变体，在他面前都一样。
但裂隙还在扩大。
爷爷的脸色越来越白，脸上的裂纹越来越多，从皮肤下面透出金色的光。那是封印术第五层——“绝”。以身为印，以血为封。用灵脉作为封印的燃料，用灵魂作为封印的骨架。
“爷爷！停下！”冯清玄冲上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回来，摔在地上，满嘴是血。
“别过来。”爷爷的声音虚弱了。
“我不听！”
“听我说！”爷爷猛地转头，那双紫红色的眼睛里，有光在熄灭，也有光在燃烧，“我没时间了。裂隙太大了，锁不行，封不行，镇不行，只有绝能压住。老子没得选。”
冯清玄的眼泪掉了下来。
“拿着。”
爷爷把镇灵尺从地里拔出来，朝冯清玄扔过来。铜尺稳稳落在他手里，烫得他手心冒烟。
“去临江城。找到其他守护者的后人。阻止大灾变。”
“什么守护者？什么大灾变？爷爷你说清楚！”
“老子也不清楚！”爷爷吼了一声，然后笑了，“冯家的规矩，一代传一代。你爹死得早，轮到老子给你擦屁股。”
裂隙猛地一震，紫红色的光暴涨。爷爷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
他回头看了冯清玄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舍，有骄傲，有“你小子要是敢给老子丢人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的凶狠。
“臭小子，活下去。”
他转回头，张开双臂，朝裂隙走了进去。
金光爆炸了。
不是冲击波，是纯粹的光——金色的、温暖的、像太阳一样的光。光吞没了一切，吞没了裂隙、吞没了畸变体、吞没了院子、吞没了爷爷的背影。
冯清玄感觉自己像被一只巨大的手推了一下，整个人飞了起来，后脑勺撞在树干上，眼前一黑。
最后的画面，是金色的光慢慢消散，紫红色的裂隙像一张被合上的嘴，一点一点地闭合。
最后的声响，是裂隙关闭时的轰鸣，像天塌了，又像地陷了。
冯清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很安静。鸟叫，虫鸣，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他撑着老槐树站起来，后脑勺肿了一个大包。院子里一片狼藉，但裂隙不见了，山壁上只留下一道深深的疤痕。
爷爷也不见了。
冯清玄在废墟里找了一圈——没有血，没有尸体，只有爷爷那件白色背心，被撕成了碎片，散落在地上。他捡起一块碎布，攥在手里，跪在地上。
眼泪掉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进爷爷的房间。
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包茶叶，半本破破烂烂的古籍——《灵封录》下半部。翻开，是爷爷的字迹，歪歪扭扭的：
“冯清玄，你要是看到这行字，说明老子已经死了。别哭，哭了我也不心疼。这本破书是咱家祖传的，前半本丢了，就剩后半。你给老子好好学，别丢人。封印术七层：锁、封、镇、禁、绝、化、无。老子停在绝，你小子要是能到禁，老子在下面也能笑醒。”
冯清玄把古籍包好，又找到了那枚颜色更深的玉佩和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去临江城，找王家。他们欠我人情，会帮你。——爷爷。”
就这么几个字，连地址都没写。
冯清玄把纸条折好，塞进贴身口袋。他把两块玉佩都挂在脖子上，把镇灵尺别在腰间，背起包袱，最后看了一眼山壁上那道疤痕，跪下磕了三个头。
“爷爷，我会去的。临江城，对吧？”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不就是找几个人嘛，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声音是笑着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转身，下山，头也不回。
在他走出院子之后，山壁的疤痕旁边，一棵老松树的阴影里，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的老头慢慢显出了身形。
冯守正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嘴角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他靠着树干坐下来，看着孙子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里，叹了口气。
“臭小子，你以为老子死了？老子活了七十八年，哪有那么容易死。”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药丸塞进嘴里，“封印术第五层‘绝’，用是用了，但老子提前在玉佩里留了一道灵识护体，死不了。就是灵脉受损，修为从归真境跌下来了。”
他咳嗽了两声，看了看自己发抖的右手。
“得养一阵子了。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上面标注着临江城的各个节点——裂隙高发区、教团据点、处理局分布。有些标注是红色的，旁边打着问号。
“临江城的水深得很。教团、处理局、王家、其他守护者后人……你小子一个人去，能行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不行也得行。冯家的男人，没有不行的。”
他把地图收起来，撑着树干站起来，看着孙子消失的方向。
“老子在暗处看着你。你要是敢给我丢人，我养好伤第一件事就是去抽你。”
他转身走进山林深处。
一老一少，一前一后，朝着同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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