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死的时候,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
*妈的,居然是车祸。*
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告别,不是什么生死相依的遗言。只有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然后是彻底的、干净的黑暗。
他以为就这样结束了。
二十六年,混了个寂寂无名。
出道八年,发了四张专辑,每一张都扑得没有声响,连水花都懒得激起一朵。他的名字在娱乐圈像一粒沙,随便哪个浪打过来,就找不到了。
公司没有续约,合伙人卷走了积蓄,女友说"你这辈子就这样了",头也不回地走出他那个六十平的出租屋。
然后他出了那个路口,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带走了。
死得毫无尊严。
但他又睁开了眼。
病房的白让他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到了某个很无聊的天堂。
直到头顶的荧光灯刺进来,他猛地坐起身,心跳乱成一锅粥。
"哟,醒了?"
旁边有人说话。
林砚侧过头,看到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正低头划手机,用一种漫不经心的语气重复了一遍:"醒了就按铃,别乱动,你刚做完手术。"
"我……"他张嘴,嗓子干哑,像是塞了一把沙子,"我没死?"
护士抬起头,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了他一眼:"你要是死了,你现在跟我说什么话呢?"
林砚沉默了三秒。
*对哦。*
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右手缠着绷带,左手搭着输液管。病号服是浅蓝色的,窗外有一棵他叫不出名字的树。微风一过,叶子轻轻抖了一下。
他活着。
但他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身体的不对劲——而是脑子里突然多出来的那些东西。
像是有人往一个装满水的杯子里,又猛地灌进去另一杯水。他捂着额头,密密麻麻的记忆开始往外涌:一个同名同姓的人,也叫林砚,也是二十六岁,也混娱乐圈——但这个林砚的世界,和他死前那个,不太一样。
很不一样。
这个世界的林砚,同样出道八年,同样寂寂无名。
但不一样的是,他有一个在这个世界混得风生水起的前队友——江晁。
江晁。
林砚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过了一遍,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
这个世界的娱乐产业比他原本那个世界发展得更快、更猛,流媒体霸主"星河"平台垄断了七成的内容市场,顶流的商业价值可以轻易突破百亿。而江晁,正是这个时代最当红的男明星,演技奖项拿到手软,商务代言挤破头,随便发条微博就是千万转发。
而"这个世界的林砚",正是被江晁亲手踩下去的那一个。
两个人曾经是同一个团体的成员。林砚写歌,江晁唱歌;林砚作词,江晁登台。
后来公司资源向江晁倾斜,林砚被明升暗降,踢出了团体。再后来,据说是因为一首歌的词曲版权纠纷,林砚被江晁的团队以"抄袭"为由告上了法庭——案子还没结束,林砚就在昨天,因为走神,踩空了一级台阶,滚下楼梯,撞破了头。
*这位林砚先生,*他想,*过得比我还惨啊。*
不同的是,他现在住进了这个身体。
而这个倒霉蛋的脑子里,有大量他原本世界的记忆——那些歌,那些词,那些在无数个失眠夜晚里写下来、最终扑街或者压根没被人听见的作品。
他花了整整八年积累的东西。
在这个世界,它们都还没有存在过。
林砚盯着天花板,心跳很慢地平稳下来。
他想了大概十分钟。
然后他想:*那就再来一次吧。*
上辈子输给了时运不济,输给了没有贵人,输给了这个行业最残忍的那一面。
这辈子——
他握了握右手,绷带下面传来钝钝的疼痛。
这辈子,他有整整一个世界的音乐库压在脑子里,有八年摸爬滚打练出来的本事,还有一肚子憋屈的气。
他不信打不出一个翻身仗。
### 二
出院那天,天气很好。
林砚站在医院门口,看着手里那张出院小结,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堆他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最后一行:**轻度脑震荡,建议休养两周,避免剧烈运动。**
他把纸折好,揣进口袋。
"林砚。"
一个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穿着休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说不上是真心还是假意的笑——眼角笑开了,但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记忆里这个人浮出来:程远,他现在挂靠的那家小经纪公司的老板,旗下三个艺人,林砚是资历最深的、成绩最差的。
"怎么样,没事了吧?"程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把我都吓坏了,昨天接到医院电话,我这心——"
"程总。"林砚打断他,"你昨天接到电话,今天才来。"
程远顿了一下,笑容没变:"昨天有个饭局实在走不开……"
"没事。"林砚也笑了笑,"我就是说说。"
两个人沉默了两秒。
程远清了清嗓子,切入正题:"那个,林砚,我跟你说一件事,你别激动啊。那个版权的案子……对方那边的律师递了新的证据,说是有当年作词过程的聊天记录,法务那边看了,情况有点不太好。"
林砚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程远斟酌着用词,"现在这个节骨眼,要不要考虑……私下和解?他们那边的条件是,你公开道歉,删除所有相关作品,然后版权归他们,赔偿金象征性的——"
"不和解。"
"林砚……"
"我说不和解。"林砚的声音很平,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样,"那首歌是我写的,我没有抄袭。"
"可是现在证据……"
"证据是伪造的。"
程远皱起眉。
林砚看着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点:"程总,你也知道那证据是伪造的,对吧?"
这句话让程远明显地顿了一下。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绷紧。
林砚继续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我在这个公司八年了。我知道公司现在的处境,我也知道江晁的团队给你递了什么。程总,我不为难你。但这件事,我不会妥协。"
他顿了一下。
"如果公司不愿意陪我打这场官司,我理解。合同的事,我们可以谈。"
程远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你以前不是这样说话的。"
林砚耸了耸肩:"撞了一下头,想通了一些事。"
### 三
林砚在那个六十平的出租屋住了三天。
第一天,他把所有能找到的纸都搬了出来,把脑子里那些歌一首一首默写下来。
不是全部。是他筛选过的,最适合这个市场、这个时代、这个他的。
他原本世界的那些作品,有一部分是和这个世界的音乐风向完美契合的——节奏型的R&B,有厚度的情歌,还有几首他当年没来得及推出去、被压在硬盘里生灰的概念专辑的雏形。
他写到深夜,手腕酸得不行,但脑子是清醒的。
第二天,他开始研究这个世界的娱乐生态。
"星河"平台的算法逻辑和他原本世界的流媒体不太一样,更重视用户的深度互动数据——不只是播放量,还有收藏、分享、循环播放的比例。换句话说,这个平台更吃"留存",一首能让人反复听的歌,比一首靠话题轰炸上去的歌,有更持久的商业价值。
*有意思。*
他想起他原本世界写过的一首歌,当时发出去没有水花,被一个音乐博主翻了一首cover,反而意外地在某个小圈子里形成了循环——就是因为那种反复听不烦的质感。
这首歌,可以用。
第三天,他给一个人发了消息。
陆时的名字是从这个世界的林砚的记忆里翻出来的。
两个人算是旧识,当年在同一个选秀节目里认识,都没能出道,后来陆时去做了独立音乐人,在地下圈子里混出了点名气,但始终没有破圈。
林砚找到他的联系方式,发了一条消息:
**"有首歌,想让你帮我听听。"**
隔了很久,对方才回:
**"你不是在打官司吗?"**
**"打官司和出新歌又不冲突。"**
又是一段沉默。
**"行吧。发过来。"**
林砚把那首歌的小样录好,发了过去。不是什么精良的制作,就是他对着手机录的清唱,加了个简单的和弦伴奏,但旋律是完整的。
他等了二十分钟。
**"……你他妈哪来的这首歌。"**
林砚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了一下。
**"我写的。"**
**"我不信。"**
**"你不信也是我写的。"**
又是漫长的沉默,然后陆时发来了一段语音。林砚戴上耳机,听见那边有些嘈杂的背景声,陆时的声音带着他一贯的那种漫不经心,但语气里藏着掩不住的认真:
"我跟你说,林砚,这首歌你别随便给人听,知道吗?这他妈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搜索一个合适的词。
"是那种……听第一遍觉得还行,听第三遍开始起鸡皮疙瘩的东西。你知道我什么性格,我不乱夸人的。这首歌,有戏。"
林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知道。
这首歌当然有戏。
它在他原本那个世界,因为时机不对、渠道不对、推手不够,死在了硬盘里。
但现在,他知道时机在哪里,他知道怎么用,他还知道后面还有一首、两首、三首……
一个人能有多少运气?
也许一辈子只够用一次。
但他现在,用了两辈子。
### 四
版权官司开庭那天,林砚穿了一件很普通的黑色衬衫,头发没有特意打理,看起来和他经历了这一切之后应有的"落魄"状态相符——事实上,他只是懒得花心思在这上面。
法庭上,江晁的团队请来了业内知名的律师,西装笔挺,气势凌人,把所谓的"聊天记录证据"陈述得滴水不漏。
旁听席上有几个娱记,本来是来看林砚出糗的。
然后林砚的律师开口了。
不是什么名所,是他托陆时找来的一个年轻律师,收费不高,但很能打。这个律师在前一天晚上和林砚谈了整整四个小时,把他提供的那些反证材料逐条梳理了一遍。
"根据我方提交的证据,"律师的声音不疾不徐,"被告林砚于相关作品创作期间,已通过多平台提交了版权登记的预申请记录,时间戳早于原告主张的创作时间节点七十二天……"
对面律师的表情变了一下。
"此外,被告方还提供了创作过程中与第三方音乐制作人的往来邮件,邮件中包含歌词的多个修改版本,版本演进逻辑清晰,符合原创作品的生长路径……"
旁听席上有轻微的骚动。
林砚坐在那里,没有回头看,只是望着正前方,表情平静。
他没有张扬,没有得意。
他只是知道,这一局,他不会输。
庭审结束之后,双方暂时休庭,等待法院的进一步裁定。
林砚走出法院大门,天光很亮,把大理石台阶晒得发白。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听见后面有脚步声停下来。
"林砚。"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在几步外。
高,白,五官锋利,穿着低调的浅灰外套,但那种天生的存在感是遮不住的——如果你认识他,你会觉得他站在哪里,哪里就是舞台中央。
记忆里的名字对上了眼前的脸。
江晁。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江晁的表情说不清楚,没有林砚预想中的敌意,也没有什么居高临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个他刚刚重新认识的人。
"你变了。"他最后说了这三个字。
林砚微微扬了下眉:"是吗?"
"从前的你,不会告我。"
"从前的我,"林砚顿了一下,声音很平,"太好欺负了。"
江晁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不是那种讽刺的笑,是某种林砚一时间读不出来的情绪。
"嗯,"江晁说,"有点意思。"
然后他转身,走向等在路边的黑色商务车,没有再回头。
林砚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路口,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管。
他想:
这个世界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他这次,有足够的耐心,把它写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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