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域的风是死的。
沈灼站在废墟顶端，看着远处天际线像融化的蜡一样扭曲变形。天空不是蓝色的，而是一种病态的青灰，像是谁在苍穹上涂了一层腐肉。
零域没有活物，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但是那些扭曲的影子，那些在废墟间缓慢蠕动的轮廓，那些曾经是人的东西，此刻正用一种违反生物本能的方式移动着。
“清道夫小队编号071，汇报位置。”
耳麦里传来壁垒指挥中心冰冷的女声，是AI合成的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平静。
沈灼按下了通讯键：“071-4，沈灼。第三巡逻区，坐标E-47。未发现异常。”
他撒谎了。
因为在坐标E-47的正前方，距离他不到两百米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坑洞。
那坑洞的直径大约有三十米，边缘光滑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更像是被某种高温能量瞬间熔铸而成。坑洞内部漆黑一片，连零域那种病态的光线都无法照进去。
沈灼的直觉告诉他，这东西不该存在。
不，应该说，这东西根本就不应该出现在零域。
他已经做了三年清道夫。
三年，足够一个底层人死上十次。
清道夫是壁垒的最底层，是被扔到零域边缘捡垃圾的消耗品。他们的任务是回收旧世界的科技残骸、稀有金属，以及那些在壁垒内还能卖上价钱的“遗产”。
当然，还有另一个任务——清理畸变体。
沈灼见过太多死亡。
他见过队友被畸变体撕成碎片，见过有人在零域里迷失方向最终变成那些扭曲影子的一员，也见过那些被壁垒“淘汰”的清道夫，连尸体都没人收。
但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坑洞。
“沈灼，你那边有什么？”
耳麦里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是方锐，071小队的队长。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清道夫，脸上有三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疤痕，那是三年前一次遭遇畸变体时留下的。方锐是沈灼见过活得最久的清道夫，整整活了八年。
八年，这在清道夫里是个奇迹。
“没什么，队长。”沈灼盯着那个坑洞，声音平静，“可能是上次酸雨造成的坍塌。”
方锐沉默了几秒。
沈灼能听到他那边传来的沙沙声，那是辐射尘落在防护服上的声音。
“别骗我，小子。”方锐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你看到什么了？”
沈灼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坑洞边缘。
那里有东西在动。
不，不是动。
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变化。
坑洞边缘的碎石和混凝土残骸正在发生某种扭曲，就像是空间本身被折叠了一样。那些石头的表面出现了不属于这个维度的纹理，几何图案复杂得像是最精密的量子芯片。
然后，沈灼看到了。
他看到了七种未来。
不，这不是比喻。
他真的看到了。
第一幅画面：他站在原地没动，五秒后，坑洞里涌出黑色的光，把他吞没。
第二幅画面：他转身逃跑，但是黑色的光蔓延得更快，三秒后追上他。
第三幅画面：他按下通讯器求救，方锐赶过来，然后两个人一起被吞没。
第四幅画面：他跳进坑洞，身体瞬间汽化。
第五幅画面：他朝坑洞里扔了一颗脉冲手雷，引发了更大的能量爆发，整个巡逻区都被摧毁。
第六幅画面——
沈灼的瞳孔猛地收缩。
第六幅画面里，他什么都没做。但是那个坑洞自己开始收缩，就像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抹除一样。黑色的光退回去，扭曲的空间恢复正常，一切归于平静。
持续的时间是：二十三秒。
第七幅画面——
他看到了更远的东西。
他看到了零域深处，看到了壁垒，看到了那些高墙之后的权力者，看到了更远处，更深处的东西。
他看到了真相。
一个他宁愿自己没看到的真相。
“沈灼！沈灼！”
方锐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沈灼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他的心脏狂跳，太阳穴突突地疼，整个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台高速运转的量子计算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在颤抖。
但是更让他震惊的是，他看到了手上浮现出淡淡的光纹，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高维度的信息流直接在视网膜上投射出的数据。
那纹路一闪而逝。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界传来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大脑深处。
“回溯协议激活。观测者编号：未知。权限等级：未识别。警告：因果链干扰阈值超标，请立即停止使用。”
什么东西？
沈灼猛地抬头。
坑洞还在那里，边缘的空间扭曲仍在继续。
但是他没时间去思考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
因为方锐已经带着另外两个队员赶过来了。
“你到底——”
方锐的话说到一半就停住了。
因为他也看到了那个坑洞。
“操。”方锐的声音变得沙哑，“这是什么？”
沈灼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但是第六幅画面里的场景突然在现实中展开了。
那个坑洞开始收缩。
不是物理上的收缩，而是空间本身的坍缩。坑洞的边缘向内折叠，黑色的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按回去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在虚空中。
二十三秒。
不多不少，二十三秒。
坑洞彻底消失了。
原地只留下一个直径三十米的巨大凹陷，就像是地面被什么东西压塌了一样。那些扭曲的几何图案不见了，那些不祥的黑光也不见了。
一切归于平静。
只有辐射尘还在飘落。
“记录。”方锐的声音打破了寂静，“E-47坐标发生未知现象，持续时间约半分钟，原因不明。建议壁垒派遣勘察队。”
他的声音很稳，但是沈灼能听出他在害怕。
方锐这种老清道夫，在零域见过太多不正常的东西，能够让他害怕的，一定是非常不正常。
“走。”方锐转头看了沈灼一眼，“今天的巡逻到此为止，收队。”
沈灼点点头。
他站起身，跟着方锐往回走。
但是他走了没两步，就停下来了。
因为他看到了第七幅画面里的东西。
不，准确地说，是他“感知”到了。
那是一种不属于五感的知觉，就像是有某种信息直接涌入他的大脑。
他看到了壁垒内部。
不是清道夫居住的底层区，而是上层。
那个他这辈子都没资格踏足的地方。
他看到了一个房间，装修奢侈得像是旧世界的皇宫。水晶吊灯在头顶闪烁，墙壁上挂着真正的油画，而不是底层区那些发霉的仿制品。
一个男人坐在真皮沙发上。
男人大约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黑色的制服。制服的胸口处绣着一个徽章——一座被钢铁城墙环绕的城市，那是壁垒执政官的标志。
执政官。
这座壁垒的最高统治者。
沈灼只在公共屏幕上看过他的影像，那是一个总是面带微笑、说话温和的中年人。他经常在广播里发表演讲，说清道夫是“壁垒的脊梁”，说每一个底层人都有机会通过努力工作进入上层。
而现在，这个男人脸上的微笑消失了。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女人。
穿着白色的实验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像是个科研人员。
“确认了吗？”执政官的声音很冷。
“确认了。”女人低着头，“E-47坐标检测到高维能量波动，频率模式与黑日事件当天完全吻合。”
“强度呢？”
“很低。大约是黑日事件的百万分之一，但是……频率完全一致。”
执政官沉默了很久。
沈灼能感知到他的情绪变化。那是一种冰冷到骨子里的恐惧，和刚才方锐看到坑洞时的恐惧一样，但是更加深沉。
“启动‘静默协议’。”执政官终于开口了，“封锁E-47区域，召回所有清道夫，进行记忆清除。”
“大人，这样做的话——”
“去做。”
女人不敢再说话，转身离开了房间。
执政官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墙壁上的油画。
那是一幅描绘旧世界风景的画，蓝天，白云，绿色的田野。
画框旁边挂着一行字：“纪念人类失去的伊甸园。”
执政官突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是沈灼能听出里面充满了绝望。
“失去的伊甸园？”他自言自语，“不，我们失去的不是伊甸园，我们失去的是未来。”
画面到此为止。
沈灼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方锐正拉着他的胳膊，脸色难看。
“你怎么了？”方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从刚才开始就不对劲。你到底在坑洞那里看到了什么？”
沈灼看着他。
方锐脸上那三道疤痕在辐射尘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这个老清道夫，这个在零域活了八年的人，是沈灼在这座壁垒里唯一信任的人。
但是现在，沈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
因为他看到的那些东西，任何一种，都足以让壁垒处决他。
“我没事。”沈灼摇了摇头，“可能是辐射指数太高了，有点头晕。”
方锐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没有追问。
“回去之后去医疗站检查一下。”他拍了拍沈灼的肩膀，“别硬撑。”
沈灼点点头。
四个人开始往壁垒的方向走。
零域的风继续吹着，带着那种死亡的寒冷。
沈灼走在最后面，他的视线落在自己的手上。
那些光纹已经消失了。
但是那种异样的感觉还在，而且越来越强烈。
他感觉到自己的大脑里好像被植入了一个数据库，里面储存着无数个未来的片段。每一个片段都是一条时间线，每一条时间线都是一次选择的结果。
只要他愿意，他就能看到。
看到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看到那个人会不会死。
看到这条路通往哪里。
看到这个世界的真相。
耳麦里再次传来指挥中心的AI女声：“071小队，请立即返回壁垒，重复，请立即返回壁垒。所有巡逻任务暂时取消。”
方锐的脚步顿了一下。
“取消？”他皱起眉头，“这可是三年来头一次。”
沈灼没有说话。
因为他已经看到了。
在第七幅画面的最深处，他看到了这场任务取消的真正原因。
那不是因为天气，不是因为畸变体活动加剧，不是因为任何正常的理由。
而是因为E-47区域检测到的异常。
是因为他。
是因为他身上出现的那个东西。
那个叫做“回溯之眼”的东西。
壁垒的高墙在他们的视野中渐渐清晰起来。
那是一堵高达三百米的钢铁城墙，表面覆盖着纳米合金装甲，每一寸都闪烁着淡蓝色的能量护盾的光芒。
城墙顶端，巨大的炮台缓慢旋转着，像是某种沉睡的巨兽。
这座壁垒有名字。
它叫“终焉壁垒”。
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名字。
方锐走到城门前的检查站，刷了自己的身份卡。
AI扫描了他的虹膜、指纹、DNA序列，确认无误后，厚重的合金门缓缓打开。
“进去吧。”方锐转头看了沈灼一眼，“你今天的状态不对，回去好好休息。”
沈灼点了点头。
他走进城门的那一刻，突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冲动。
他想要回头看。
看向零域。
看向那个坑洞曾经存在的地方。
他忍住了。
但是在他的脑海里，第八幅未来的画面正在成形。
那画面里，零域深处，无数个同样的坑洞正在同时出现。
每一个坑洞都连接着不同的时间线，每一个坑洞都是一扇门。
而那扇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正在醒来。
一个来自其他时间线的东西。
一个知道黑日真相的东西。
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东西。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合金撞击的声音沉重如丧钟。
沈灼闭上眼睛。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不，不只是他的人生。
是整个世界的命运。
（第001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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