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蒙蒙的尘埃，终年悬浮在第一壁垒的低空。
2187年的废土，从来没有真正的晴天。
厚重的辐射尘云层死死压覆着整片城市废墟，将阳光切割成细碎、惨白的光斑，零散洒在龟裂的钢筋水泥残骸上。空气里永远裹挟着铁锈、腐烂血肉与微弱辐射混合的刺鼻味道，这是黑日事件后，人类幸存者早已习惯的呼吸。
我靠在半截断裂的摩天楼立柱后，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粗糙的黑色防护手套。
金属管壁的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勉强压下了眼底持续翻涌的酸胀感。
回溯之眼的后遗症，又来了。
距离我在零域边缘的废弃隧道里觉醒异能，已经过去整整七天。
七天时间，足够我从一名普通的底层清道夫，变成第一壁垒暗地中被人紧盯的异类。也足够让我摸清这双诡异眼睛的粗浅规则。
它不是无代价的恩赐。
每一次开启预知，每一次捕捉未来的残影，我的视神经都会被时空乱流撕扯、磨损。轻则视线模糊、双眼胀痛，重则脑海炸裂般剧痛，伴随短暂的意识空白。
而空白的那几秒，在杀机四伏的废土壁垒里，足以死无数次。
“沈灼，清点完毕。”
清冷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打破了废墟里死寂的风声。
苏梨抱着一台便携量子扫描仪，缓缓走到我身边。她身上的白色技术官制服沾了不少灰尘，袖口磨出细微的毛边，却依旧整洁干净，在满目疮痍的废墟里，透着一股格格不入的规整与克制。
她是壁垒核心区的在册量子技术官，是上层圈层的人。
而我，只是壁垒最底层、命如草芥的清道夫。
原本永不相交的两条线，在黑日崩塌的乱世里，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暗杀任务，死死捆绑在了一起。
我抬眼，看向她手中亮起淡蓝色光屏的仪器。
“伤亡？”我开口，声音因为持续紧绷的神经，带着一丝沙哑。
“小队轻伤三人，无人阵亡。”苏梨垂眸看着扫描数据，指尖飞快滑动光屏，“本次零域边缘清扫任务，清除畸变体十七只，C级畸变体两只，物资回收达标，任务评级B级。”
B级。
不算优秀，堪堪合格。
放在以往，我们这种底层清道夫小队，能拿到B级评级，已经足够侥幸。
但现在，我心里只有沉甸甸的压抑。
我很清楚，这次任务能全员存活，根本不是运气，也不是小队战斗力强悍。
是我。
是回溯之眼，提前预判了三次致命危机。
第一次，废墟地下隐藏的潜伏型畸变体，避开了所有人的感知，即将偷袭后排队员，我提前两秒瞥见未来残影，硬生生拽着队员躲开致命撕咬。
第二次，零域溢出的时空乱流即将席卷整片废墟区域，我捕捉到空间崩塌的瞬间，强行带队撤离，躲过了足以吞噬一切的空间裂隙。
第三次，也是最凶险的一次。
远处高楼阴影里，有人类狙击手的锁定红点。
不是畸变体，是人。
壁垒内部的人。
我至今记得那道转瞬即逝的未来画面——冰冷的狙击子弹穿透我的后心，鲜血喷涌而出，我当场倒在废墟尘埃里，再也无法起身。
那画面无比真实，温度、痛感、死亡的窒息感，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也是那一刻我彻底明白。
比起零域里没有理智、只会野蛮屠戮的畸变体。
人心，才是废土壁垒里最致命的凶险。
“任务达标，我们可以返程了。”苏梨收起扫描仪，抬头看向我，澄澈的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你今天，很反常。”
我侧过身，避开她直视的目光，望向远方连绵的废墟轮廓。
视野尽头，厚重的尘雾之中，隐约能看见第一壁垒高耸的合金巨墙。
那是幸存者最后的庇护所，是隔绝零域死亡荒原的屏障。
可我现在只觉得，那堵金碧辉煌、被世人奉为净土的壁垒高墙，更像一座巨大的囚笼。
困住了幸存者的肉身，也困住了人性最后的光明。
“哪里反常？”我淡淡反问。
“你的预判太精准了。”苏梨脚步轻移，走到我身侧，压低了声音，刻意避开不远处休整的小队队员，“三次绝境，全部精准规避，甚至提前预判了未知风险。普通清道夫的经验，做不到这种地步。”
她很聪明。
作为顶尖量子物理学家，她的观察力和逻辑推演能力，远超壁垒里的普通人。
从我接连三次逆天避险开始，她就已经盯上了我的异常。
我垂落双手，指尖微微蜷缩，将眼底所有的波澜尽数压下。
回溯之眼，是我唯一的底牌，也是我最大的软肋。
在我没有绝对实力自保之前，一旦暴露，等待我的只会是无尽的解剖、实验、囚禁。壁垒的各大势力，绝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掌控时空异能的异类。
“只是运气好。”我吐出五个字，语气平淡无波。
苏梨盯着我的侧脸，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追问。
这个女人最大的通透，就是懂得适可而止。
“运气不会连续三次赌赢生死。”良久，她轻声开口，“沈灼，黑日事件后，废土之上，所有反常的能力、反常的现象，都和时空裂隙、量子坍缩脱不了关系。你不用瞒我，我不会揭发你。”
我转头看向她。
阳光透过尘雾落在她眉眼间，褪去了技术官的冰冷刻板，多了几分柔和。
“为什么？”我问。
壁垒规则森严，私藏异能异类，是重罪。轻则剥夺身份，流放零域，重则直接处决。她是核心区技术官，前途安稳，没必要为一个底层赌上一切。
苏梨迎着我的目光，坦然道：“因为我需要你。”
直白，干脆，没有丝毫遮掩。
“我研究黑日事件整整三年，所有官方资料全部被高层封存。他们对外宣称黑日是自然量子灾难，但我有九成把握，这是人为实验导致的文明崩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压抑的沉重。
“零域的畸变，时空的错乱，壁垒的分割，所有异常都有源头。而你身上的能力，是我目前接触到的，最接近黑日真相的线索。”
我心底骤然一震。
人为实验？
我觉醒回溯之眼的这些天，无数次复盘黑日事件的碎片信息。官方统一口径，永远是天灾，是宇宙量子坍缩的意外浩劫。
我从未敢深想，这场覆灭旧世界、葬送数十亿人类的末日，竟然可能是人为造成？
“证据？”我的声音微微沉下。
“没有实证。”苏梨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所有关键数据、实验记录，全部被三大顶层势力瓜分封存。钢铁军团、光教廷、数据联邦，他们掌控着七大壁垒的核心资源，死守着黑日的秘密，绝对不允许底层窥探真相。”
我沉默下来。
脑海里快速闪过七天来的种种细节。
莫名的暗杀、诡异的时空残影、高层对零域探索的严格封锁、对异能者的极致打压。
一切不合理的地方，在这一刻，隐隐串联成了一条完整的线。
黑日事件，不是天灾。
是人祸。
旧世界的毁灭，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实验。而残存的人类，不过是实验过后，苟延残喘的试验品。
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蔓延全身。
“所以你跟着我，不是巧合。”我缓缓开口，笃定无比。
从上次隧道任务，她主动申请加入底层清道夫小队，到一次次恰到好处的配合，所有偶遇，都是她的刻意安排。
苏梨没有否认。
“是。”她坦然承认，“我一直在找异常，找突破口。直到遇见你，沈灼。你是我唯一的机会。”
风穿过废墟残骸，发出呜呜的低鸣，像无数亡魂的呜咽。
我看着眼前冷静坚韧的女人，忽然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你就不怕，我是麻烦？跟着我，会死。”
回溯之眼带来的从来不是好运，是无尽的纷争与追杀。那道狙击残影不是错觉，壁垒上层，已经有人盯上了我。
我的存在，本身就是最大的祸端。
“从黑日崩塌、物理法则崩坏的那天起，活着的每个人，都在麻烦里挣扎。”苏梨目光坚定，“躲在壁垒里苟活，和奔赴真相而死，我选后者。”
我深深看了她一眼。
这一刻，我彻底放下了心底最后的戒备。
在人人自保、人性扭曲的废土时代，敢于直面真相、敢于对抗强权的人，值得信任。
“好。”我缓缓点头，“我可以帮你查真相。但我也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护好自己。”我语气郑重，“接下来的路，会比你想象的更脏，更险。我能预判生死，但护不住所有人。”
回溯之眼有局限。
预判时间有限，距离有限，次数有限。
而且，我隐隐察觉，未来并非固定不变。
我的每一次干预，每一次改变生死结局，都会引发新的时空波动，滋生出新的危机。
未来，永远在变动，永远充满未知。
苏梨郑重颔首：“我明白。”
就在此时——
嗡！
我的大脑骤然一阵刺痛！
毫无征兆的眩晕猛地袭来，双眼瞬间被刺眼的白光填满。
熟悉的时空拉扯感骤然爆发，回溯之眼，被动强制开启！
我瞳孔骤缩，身体瞬间僵硬在原地。
眼前的场景飞速扭曲、碎裂、重构。
原本平和休整的废墟小队、灰蒙蒙的天空、断裂的建筑残骸，全部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三秒后的未来画面！
视野清晰无比。
我们此刻所处的这片半截楼宇废墟，地底深处，有一股极致隐晦的空间波动正在快速复苏。
不是普通畸变体！
是零域高阶畸变体的蛰伏气息！
它一直潜藏在废墟地层之下，收敛所有气息，伪装成普通碎石残骸，躲过了所有仪器的扫描探测。
而三秒之后！
轰然巨响炸裂大地！
整片地面瞬间塌陷，水泥钢筋层层崩碎，漆黑的地底裂隙骤然张开，一只布满溃烂肉瘤、缠绕黑色时空触手的巨型畸变利爪，猛地破土而出！
目标精准——
我，和身侧毫无防备的苏梨！
利爪裹挟着撕裂空气的恐怖风压，带着足以撕碎合金的力量，径直拍落！
画面定格。
下一秒，残影破碎，现实归位。
剧烈的胀痛狠狠炸开我的眼眶，酸涩、刺痛、晕眩层层叠加，几乎让我当场跪倒在地。
但我的反应，比痛感更快！
“全员撤离！立刻后退！地底高阶畸变体！”
我暴喝出声，声音凌厉撕裂风声！
同时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攥住苏梨的手腕，用尽全身力气，将毫无防备的她狠狠向后拽飞！
苏梨瞳孔骤惊，完全没反应过来突发的危机。
周围休整的五名清道夫队员，更是一脸茫然，刚刚抬起的动作停滞在半空。
零点五秒。
仅仅零点五秒的时差！
轰隆——！！！
惊天动地的炸裂巨响轰然炸响！
我们脚下的整片水泥地面，瞬间崩裂塌陷！
密密麻麻的蛛网裂痕瞬间蔓延数十米，坚硬的钢筋混凝土如同脆弱的纸片，层层破碎翻飞！
漆黑的地底深渊骤然张开，阴冷腥臭的狂风从地底狂涌而出，裹挟着无数碎石尘土冲天而起！
一只直径超过三米、长满狰狞黑色触手的巨型利爪，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狠狠拍在我们刚刚站立的位置！
砰！！！
巨力砸落，大地震颤！
碎石四溅，烟尘漫天，整栋半截楼宇轰然倾斜，摇摇欲坠！
只差一瞬！
若是我慢了半步，我和苏梨，已然被这一爪拍成肉泥！
狂风呼啸，尘土漫天飞扬，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混乱之中，所有队员瞬间脸色惨白，浑身冰凉，下意识举起手中的能量枪械，浑身紧绷如临大敌。
“是裂隙畸变体！高阶！至少A级！”
有人失声嘶吼，声音带着极致的恐惧。
废土壁垒评级里，畸变体从D到S级逐级划分。
C级已是小队难以应对的威胁，A级裂隙畸变体，足以轻松覆灭一支全副武装的清道夫小队！
烟尘滚滚之中，地底的黑暗裂隙里，缓缓升腾起一道庞大的阴影。
那是一具高达十余米的巨型畸变躯体。
身躯扭曲臃肿，没有固定形态，浑身缠绕着漆黑的时空触手，体表不断闪烁着错乱的空间波纹，周身空气不断扭曲、碎裂，细碎的空间裂隙滋滋作响，吞吐着致命的时空乱流。
它没有眼睛，却能精准锁定我们所有人的位置。
极致的阴冷杀意，牢牢笼罩整片废墟。
“怎么可能！这里只是零域边缘浅层区域，怎么会出现A级裂隙畸变体？！”一名老队员声音颤抖，满是难以置信。
零域浅层，只会滋生低阶畸变体，这是壁垒百年不变的常识。
高阶畸变体，只存在于零域深处的死亡禁区！
反常。
极度反常。
我稳住晃动的身形，强行压下眼底的剧痛，死死盯着前方的巨型畸变体，大脑飞速运转。
回溯残影再次闪过细碎的画面。
这只畸变体，不是自然游荡至此。
它是刻意蛰伏在这里的。
它在等。
等我们这支小队，完成清扫任务，放松警惕，等待最佳的猎杀时机。
可一支普通的底层清道夫小队，不值得A级高阶畸变体刻意埋伏。
除非——
目标从来不是小队。
是我。
是拥有回溯之眼的我！
我的心脏骤然一沉，冰冷的预感席卷全身。
零域的畸变体，没有高等智慧，只凭本能屠戮生灵。
它们不可能拥有埋伏、潜伏、定点猎杀的思维。
能操控高阶畸变体定点狩猎，能精准锁定我的行踪。
背后绝对有人操控！
是壁垒内部的势力！
是那些知晓时空异能秘密、惧怕回溯之眼的顶层掌权者！
他们在暗杀失败后，放弃了狙击手的远程猎杀，改用零域畸变体，制造一场完美的任务意外。
全员覆灭，死于畸变体突袭。
无人会怀疑，无人会追查。
完美抹除我这个变数。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我眼底的寒意彻底冻结。
壁垒从来不是庇护所。
是上层圈层的狩猎场。
底层幸存者，是畸变体的食物，是权力博弈的棋子，是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尘埃。
“全员听令！列防御阵型！不要主动攻击！”
我沉声冷喝，声音穿透漫天烟尘，压下所有人的慌乱。
普通能量武器，对A级裂隙畸变体收效甚微。贸然攻击，只会彻底激怒它，加速全员覆灭。
我侧头看向身侧惊魂未定的苏梨，她手腕被我攥得发红，却没有丝毫慌乱，已经快速重新开启量子扫描仪，指尖飞速运算。
“畸变体空间波动异常，体表覆盖时空屏障，常规热武器穿透率不足百分之十！”
“它的核心不在躯体，在头顶悬浮的黑色晶核！那是唯一弱点！”
苏梨语速极快，瞬间报出精准数据。
我目光骤然聚焦。
烟尘尽头，巨型畸变体头顶虚空，一枚漆黑透亮的菱形晶核，正微微震颤，源源不断释放着时空乱流，维系着它的躯体形态。
就是那里！
但晶核始终被层层时空触手严密包裹，根本没有攻击机会。
巨型畸变体缓缓抬起臃肿的躯体，周身空间裂隙滋滋炸裂，无数黑色触手疯狂舞动，裹挟着毁灭之力，朝着我们所有人横扫而来！
风压窒息，死亡临近！
所有人瞳孔骤缩，心底升起极致的绝望。
就在这时，我的双眼再次酸胀刺痛。
回溯之眼，第三次亮起残影！
这一次，画面更长，更清晰！
我看见了接下来十秒的完整未来。
触手横扫，小队三人被瞬间卷入空间裂隙，尸骨无存。
剩余队员拼死反击，全部重伤。
苏梨为了掩护我，被畸变体触手贯穿肩胛，重伤濒死。
而我，虽然躲过致命伤害，却会在后续缠斗中，耗尽精神力，彻底透支回溯之眼，陷入长时间失明。
惨烈，无解，全员重伤已是最好结局。
不行。
不能这样。
我已经预知了结局，就绝对不能接受这种结局！
剧痛席卷眼底，我强行压榨精神力，死死锁定未来残影里，那转瞬即逝的唯一破绽！
在触手全面横扫的前一秒，畸变体头顶的黑色晶核，会有0.1秒的能量停滞！
那是时空屏障的短暂空白！
唯一的、转瞬即逝的绝杀机会！
0.1秒。
短到普通人根本无法捕捉。
但我可以。
回溯之眼，让我洞悉所有时序轨迹！
“苏梨！锁定晶核！最大功率脉冲冲击！”
我一声暴喝，同时身形骤然冲出！
不顾眼底撕裂般的剧痛，不顾周身肆虐的时空乱流，我迎着漫天死亡风压，笔直冲向巨型畸变体！
“沈灼！危险！回来！”苏梨失声惊呼。
队员们彻底骇然，满脸不敢置信。
没人敢直面A级畸变体的死亡领域。
我是在找死！
但我脚步未停，眼神冰冷坚定。
我不是找死。
我是在破局。
在这人性炼狱的废土壁垒，唯有掌控生死预判，唯有敢赌命搏杀，才能活下去！
风声呼啸，死亡逼近。
我死死盯着畸变体的晶核，等待那0.1秒的破绽降临。
胜负，生死。
就在一瞬之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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