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钟楼顶端的那个身影,在灰蒙蒙的天色下白得刺眼。
苏梨。
那个在第一章零域边缘,一枪崩碎影子的女人。
那个丢下一句“你看到的未来都是真的”就消失不见的女人。
此刻,她就站在那里,站在时间断层里的静止之城,仿佛从未离开过第七壁垒半步。
“你终于来了。”
声音顺着风,像冰渣子一样刮进沈灼的耳朵。
沈灼没动,脚底像生了根。口袋里的金属片烫得吓人,隔着衣服都能灼烧皮肤。他抬头,腮帮子绷紧:“少他妈装神弄鬼。你是谁?守时人养的狗,还是第七壁垒派来的刽子手?”
苏梨没生气,也没辩解。
她只是轻轻一跃。
没有坠落的失重感,她像一根失去重量的羽毛,在静止的时间里缓缓飘落,最终轻点地面,连一丝灰雪都没带起来。
这就很不对劲了。
在零域,重力是少数还正常的东西。
“我是谁不重要。”苏梨走近他,目光像手术刀一样解剖着他,“重要的是你手里那块碎片。它在吸食你的生命力,你感觉到了吗?心跳加速,体温异常,幻视幻听?”
沈灼心头一震。
确实。从拿到那玩意儿开始,他就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黑日碎片记录的是过去,不是未来。”苏梨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你以为你在窥探命运?狗屁。你只是在重温上一轮轮回里,死人留下的遗言。”
轮回。
这个词像一记闷棍,砸得沈灼脑仁疼。
他想起了老疤,想起了地铁站那个塞给他金属片的黑衣人,想起了鸦那句“我也死过一次”。
合着这群人都死过,只有他还像个傻子一样活着?
“为什么是我?”沈灼嗓子发干。
“因为你抗造。”苏梨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的脑波频率能扛住时间回流的冲击,你的心脏能锁住自我意识不散。你是完美的容器,沈灼。装那个本该毁灭,却又不肯消亡的世界的容器。”
“容器?”沈灼怒极反笑,往后退了一步,“老子是清道夫,不是垃圾桶!”
“清道夫?”苏梨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看看你现在,连垃圾都不如。”
她伸出手,指尖几乎要点在沈灼的胸口:“黑日还剩五天。要么你继续当个被人玩弄的棋子,等着下一次格式化;要么,你就剪断这根线,做个了断。”
沈灼猛地挥手打开她的手。
他不碰她。
这地方邪门,这女人更邪门。
可就在这时,静止之城动了。
原本僵硬的街道上,突然凭空冒出了人影。
那是第七壁垒的居民。老人、孩子、士兵、妓女……密密麻麻,铺满了街道。
他们面无表情,动作机械。
有的人在抬脚,那只脚抬了半天还在半空;
有的人张着嘴,脸上的肌肉扭曲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还有个当兵的,正举着枪,手指扣在扳机上,整个人定格成了一尊雕塑。
这是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标本箱。
“这些都是上一轮的残渣。”苏梨的声音冷得像冰窖,“没挺过重置,被困在夹缝里了。你要想变成这样,就继续跟我横。”
沈灼拳头捏得咯咯响,指甲嵌进肉里。他想骂娘,却发现喉咙里堵得慌。
轰——!
一声巨响从城门口炸开。
沈灼猛地回头。
只见静止之城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门,此刻正被烈火吞没。黑色的装甲车如同钢铁洪流,碾碎了黑色的玻璃地面,轰隆隆地冲了进来。
车顶炮塔旋转,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钟楼。
“怎么可能?”沈灼失声吼道,“这里是时间断层!他们怎么进来的?”
“叛徒。”苏梨脸色终于变了,那是沈灼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惊怒,“守时人里有内鬼。他们不想毁掉黑日,他们想劫持黑日,统治下一轮轮回!”
炮声响了。
不是普通的火药爆炸声,而是一种高频的震颤。
一道幽蓝色的光束擦着钟楼飞过,直接将旁边的建筑拦腰斩断。石块崩飞,灰尘漫天。
沈灼被冲击波掀翻在地,后背撞在墙上,五脏六腑都移了位。
相位武器。
第七壁垒最高机密的相位武器。
那是专门用来撕碎能量体和畸变体的大杀器,现在居然用来轰他。
“走!”
一只冰冷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苏梨力气大得惊人,拽着他就像拽一条死狗,一头扎进了旁边的小巷。
“放手!”沈灼边跑边吼,“老子自己会跑!”
“闭嘴!”苏梨头也不回,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想死你就慢一步试试!”
身后,整齐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那是钢铁军团的特种战术小队——“清道夫”。
和他们以前那个捡垃圾的部门同名,但完全是两码事。
这些人穿着全覆盖式的黑色动力甲,每一步踏在地面上都留下焦黑的脚印。手中的相位步枪闪烁着死亡的光芒。
沈灼一边跑,一边回头瞥了一眼。
那一眼,让他头皮发麻。
那些士兵的动作很诡异。明明是在全速冲刺,但在静止之城的规则下,看起来的速度却像慢放的镜头。这种视觉错位,让人恶心得想吐。
“出口在哪!”沈灼喘着粗气,肺部像着了火。
“前面!”
苏梨猛地停在一堵看似普通的墙前。
她伸手在上面快速敲击了几下,动作复杂得像在拆弹。
墙面荡起一阵涟漪,像水波一样分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进去!”
苏梨把他往里一推。
沈灼跌跌撞撞地钻了进去。
苏梨紧跟其后,墙面在他们身后瞬间闭合。
外界的炮声、枪声、杀戮声,瞬间被切断了。
黑暗。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这里是向下延伸的螺旋阶梯,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霉烂味。
“那是第七壁垒的军队。”沈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努力平复心跳,“老疤那个王八蛋派来的?”
“老疤没这个权限。”黑暗中,苏梨的声音透着寒意,“能调动‘清道夫’特种部队,能配备相位武器,还能精准定位到静止之城的……”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只有第七壁垒的最高执政官,‘枢机主教’。”
沈灼愣住了。
枢机主教。
那是第七壁垒的神,是活着的传说。
是所有幸存者头顶那把永远悬着的利剑。
“也就是……”苏梨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的父亲。”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沈灼脑子里轰然炸开。
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苏梨是枢机主教的女儿?
那个高高在上、掌握着数千万人生杀大权的独裁者,居然是这女人的爹?
“为什么?”沈灼嗓子发干,“既然他是你爹,你为什么还要反对他?为什么还要救我这个垃圾?”
黑暗中,苏梨沉默了很久。
久到沈灼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因为他疯了。”苏梨的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恐惧,那是女儿对父亲的恐惧,“他想杀了所有人,包括我,包括你,包括这壁垒里的一切。”
“黑日倒计时,还剩四天。”
“这是一场发生在时间尽头的弑神之战。”
“而你,是我唯一的刀。”
沈灼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枚暗红色的金属片,此刻正散发着妖异的红光,仿佛在回应着外界的杀戮。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那个捡垃圾的太平日子了。
这一战,要么成神,要么成灰。(全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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