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灼的肺叶像两台超负荷运转的老旧引擎,每一次收缩都扯动着破碎的肋骨,发出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声响。
空气是凝固的毒药。
混合着工业废水刺鼻的氨味、重金属粉末的腥甜,还有一种更令人作呕的、像是无数腐烂内脏堆积在密闭空间里发酵出的恶臭。
这味道无孔不入,黏腻地糊在鼻腔、喉咙,甚至渗进皮肤的毛孔里。
他半个身子浸泡在及腰深的黑色粘稠废水中,水温远低于人体体温,冰冷的触感像无数细小的毒蛇,正顺着裤腿蜿蜒而上,贪婪地吮吸着他仅存的热量。
背部死死抵住身后冰冷、湿滑、布满凝结水珠的金属管壁,粗糙的锈迹隔着单薄的工装服,硌得生疼。
这里是壁垒“蜂巢”区最深处,地下七层的巨型排污枢纽。
头顶是纵横交错、直径超过三米的巨型排污干管,如同巨兽死后风干的肠道,狰狞地盘踞在黑暗中。
几盏接触不良的生物荧光灯,每隔几十秒才吝啬地闪烁一下,投下短暂而扭曲的惨绿色光影,勉强勾勒出这片死亡迷宫的轮廓。
“咔哒……咔哒……滋啦……”
声音从前方深邃的黑暗中传来。
不是机械齿轮的咬合,也不是水流冲刷的回响。
而是一种更令人头皮发麻、牙根酸软的摩擦声——像是湿漉漉的、沾满粘液的骨头,正在强行刮擦着生锈的金属。
沈灼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
他握紧了右手中的武器——一把全长不过八十公分的自制短矛。
矛头是他花了三个信用点,从一个死人身上换来的合金板,在水泥地上磨了整整三天,磨出三棱状的锐利尖端,再用高强度绝缘胶带和塑料扎带,死死绑在一根从废弃电缆里抽出来的硬质绝缘杆上。
简陋,脆弱,却是他此刻唯一的依仗。
汗水混着油污,从额角不断滑落,流进眼睛,带来一阵辛辣的刺痛。
但他不敢眨,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只用鼻腔极其轻微地翕动着。
“回溯之眼”。
在十分钟前,当他和小队失散、跌进这条该死的管道时,这个伴随着他坠入深渊的不明能力,曾被动地闪烁过一瞬。
没有征兆,没有预兆。
破碎的画面如同尖刀,直接刺入他的意识海:
【黑暗中,一只苍白得毫无血色、关节以反人类角度弯曲的手爪,会突然从他左侧上方那片阴影笼罩的检修口探出,快如闪电,五指成钩,直接贯穿他的肩胛,将他整个人像提破麻袋一样,狠狠拖进无尽的黑暗。】
【紧随其后的,是撕裂般的剧痛,以及视野被鲜血迅速染红的窒息感。】
预知结束。
现实里,沈灼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冰冷黏腻。
所以现在,他身体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微微向右倾斜,将身体的要害尽可能避开那个方位。
矛尖稳稳抬起,对准了左上方那个格栅模糊、黑洞洞的检修口。
黑暗,在流动。
一股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气流,从管道的深处涌来。
一个扭曲的影子,贴着管道壁,无声无息地出现了。
它的轮廓接近人形,但四肢着地,脊柱却像没有骨头一样,随着移动呈现出波浪状的起伏。
皮肤在惨绿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鱼肚皮般的灰白,上面布满了肿胀爆裂的青紫色血管,还在微微搏动。
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五官模糊不清,只有一张裂开到耳根的大嘴,里面布满了细密如锯齿的黑色尖牙。
畸变体。
壁垒底层传说中的梦魇。
黑日事件后,那些未能及时进入壁垒庇护层,或是遭到量子辐射污染的人类,最终异变而成的怪物。
它们失去了理智,只剩下最原始的吞噬本能,是清道夫们最不愿面对的噩梦。
那只畸变体停在了检修口的下方,似乎在抽动鼻子,嗅着空气中微弱的气息。
沈灼能清晰地看到它背上隆起的肌肉,以及那双虽然浑浊却充满暴虐的眼珠。
他在赌。赌“回溯之眼”看到的未来,就是即将发生的现实。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成煎熬。
就在这时——
“哗啦!!!”
距离沈灼十几米远的一片污水里,猛地炸开一片巨大的水花!
一只足有小牛犊大小、浑身覆盖着黑硬甲壳的巨型节肢生物,受惊似的跃出水面,几丁质的硬壳撞击在对面的金属管壁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噪音在寂静的管道里格外刺耳。
那一瞬,畸变体被惊动了。
它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嘶叫,头颅猛地转向声源,四肢发力,像一只巨大的蜘蛛,朝着那只节肢生物扑去!
就是现在!
沈灼动了。
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积蓄已久的力量在这一刻爆发,右脚狠狠蹬在湿滑的管壁上,泥浆飞溅。
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从污水中暴起,借着这短暂的混乱,扑向毫无防备的畸变体后背!
手中的短矛,灌注了他所有的绝望、愤怒和求生的意志,化作一道寒芒,直刺畸变体后颈的要害!
“噗嗤!”
矛尖入肉。
但触感不对。
没有刺穿木板的坚实感,也没有扎入腐肉的软糯。
反而像是扎进了一个灌满了半固体胶水的皮囊,阻力巨大,而且有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
温热的、带着浓烈腥臭味的暗绿色液体,溅了沈灼一脸。
畸变体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生物的嚎叫,巨大的反作用力传来,沈灼差点脱手。
它疯狂地扭动起来,力量大得惊人,那条没有骨头的脊柱像钢鞭一样横扫而来,重重抽在沈灼的胸口!
“咳!”
沈灼闷哼一声,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移了位,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双手像铁钳一样握住矛杆,用尽全身重量压住它,防止它被甩脱。
另一只手迅速摸向腰间挂着的备用匕首——那是他最后的希望。
然而,就在他准备补刀的瞬间。
视野再次扭曲、破碎。
【片段二】
他看见自己刚刚刺中的位置,畸变体粗壮的颈椎骨并未被刺穿,矛尖卡在了坚韧的骨缝和肌肉纤维里。
下一秒,那东西布满倒刺的舌头,会像毒蛇一样弹射而出,抽在他的脸上,带走半张脸皮,连同眼球一起……
预知结束。
“艹!”沈灼低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电光火石之间,他手腕瞬间发力,原本直刺的短矛猛地一拧,借着畸变体因痛苦而疯狂扭动的力道,狠狠向右一划!
不再是单纯的刺,而是变成了凶狠的切割!
“嗤啦——”
这一次,矛尖顺利地切断了脆弱的颈骨,深深嵌了进去。暗绿色的血液喷泉般涌出。
畸变体的嚎叫戛然而止,抽搐了几下,像一座倒塌的肉山,重重地砸进黑色的污水里,激起一大片污浊的浪花。
那双浑浊的眼珠,还死死瞪着沈灼的方向,充满了不甘和怨毒。
成功了。
沈灼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冰冷的管壁上,再也支撑不住,剧烈地喘息起来。
胃部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头,他弯下腰,干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第一次。亲手击杀畸变体。
那种生命在眼前消逝的冲击感,那种温热血肉触及皮肤的触感,远比他想象中要强烈百倍。
这不再是游戏,不是模拟。这是真实的、血淋淋的生存。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污水洗去脸上的血污,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确认没有其他威胁潜伏,他才走到畸变体的尸体旁。
作为清道夫,他深知规矩:风险与收益并存。
这些畸变体虽然恐怖,但它们体内偶尔能找到一些壁垒内稀缺的资源。
比如未完全腐烂的、可以提炼蛋白质的肌肉组织,比如某些畸变器官里可能存在的稀有同位素,又或者是它们从废墟里拖回来的、还能使用的物品。
他蹲下身,忍着令人窒息的恶臭,开始快速搜刮。
手指在粘稠冰冷的尸体上游走。没有值钱的零件,没有食物。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指尖触碰到了畸变体脖颈处一块冰凉的金属物体。
他用力扯下来,拿到眼前。
那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金属牌,大约半个手掌大小,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粗暴地从某个大型设备上撬下来的。
他用污水用力擦了擦,试图看清上面的字迹。
模糊,磨损严重。
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残缺的字符,像是某种序列编号,又像是旧时代的英文缩写。
正当他失望地准备将其扔掉时——
“滋滋……”
一阵细微的电流声,突然从金属牌上传来。
紧接着,一个沙哑、断续、仿佛信号极差的无线电波一样的声音,直接钻进了他的脑海,而不是耳朵:
“…还…还有人…活着吗?…别信…‘方舟’…一切都是…谎言…它在…看着我们…从零域…”
声音戛然而止,金属牌彻底冷却,再无任何动静,就像一块普通的废铁。
沈灼浑身一僵,仿佛被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猛地环顾四周,黑暗依旧,只有污水流动的汩汩声。
方舟?
这个词他听过。
壁垒高层对外宣传,说“方舟计划”是人类最后的希望,是移民外星、延续文明的终极方案。
为此,底层人民缴纳着沉重的“生存税”,支撑着这个庞大的计划。
谎言?
它在看着我们?
零域?
一连串的问号,像重锤一样敲击着他的神经。
这个金属牌,是畸变体生前留下的遗物?
还是某种更先进的、他无法理解的通讯装置?
那个“它”,指的又是谁?壁垒?财阀?
还是那个高高在上、掌管着壁垒核心逻辑的AI执政体——“盖亚”?
他握紧了金属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块小小的、不起眼的铁片,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滔天巨浪。
清道夫的工作,远比他想象的要危险,也要复杂得多。
这不再仅仅是清理垃圾和怪物,这背后,牵扯着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壁垒认知的巨大阴谋。
他需要答案。
立刻,马上。
他最后看了一眼畸变体的尸体,用脚将其推入更深处的污水流,看着它消失在黑暗中。
然后,他迅速整理了一下装备,将短矛紧握在手,沿着管道墙壁,朝着预定的撤离点,快速而安静地潜行而去。
黑暗依旧浓重,危机四伏。
但此刻,沈灼觉得,这黑暗里,似乎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也正因为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他此刻的处境,恐怕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危险。
而他的“回溯之眼”,在刚才那两次连续的预知中,似乎……过度消耗了他的精神力。一种细微的、如同钢针钻孔般的头痛,开始在太阳穴处隐隐作祛,并且随着他的移动,有加剧的趋势。
能力的代价,已经开始显现了。
(本章完)
【互动话题】
这个神秘的“方舟谎言”究竟是什么?那个“它”会是零域里的什么东西?沈灼的头痛会不会是能力失控的前兆?快来评论区留下你的神预测!冲榜需要大家的支持,求收藏!求推荐!求打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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