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暖意如同羞涩的少女,渐渐驱散了巫山最后一丝料峭寒意。江风变得柔和,吹在脸上带着湿润的草木清香。场坪边缘的野花星星点点地绽放,给这片粗犷的天地增添了几分娇嫩色彩。破鱼的身体,也如同这复苏的山林一般,一日好似一日。他已经能够不用搀扶,自己稳稳地在场坪上行走,甚至尝试着小跑几步,虽然胸口偶尔还会传来隐隐的闷痛,但比起之前那种濒死的虚弱,已是天壤之别。
这种“好转”在药儿看来,自然意味着“奴隶”应该开始履行更积极的义务了。
“破鱼!别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着晒太阳了!”这日清晨,药儿双手叉腰,站在破鱼面前,“你想一直当个只会吃饭的废物吗?以后上山采药,总不能老是让二狗背着你!”
破鱼看着眼前精灵般却语气霸道的少女,无奈地笑了笑。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他渐渐摸清了药儿的脾气——嘴硬心软,霸道里藏着不经意的关怀。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那……我该做些什么?”
“学爬树!”药儿小手一指场坪周围那些高耸入云、枝桠虬结的古木,“在山里,不会爬树就跟缺条腿差不多!二狗!”
正在啃着一块硬骨头的二狗闻声立刻抬起头,像听到命令的士兵一样迅速跑到药儿身边,脸上带着憨厚而忠诚的表情。
“从今天起,你教破鱼爬树!要像你一样灵活!要是教不会……”药儿眯起眼睛,威胁意味十足。
二狗立刻把胸脯拍得砰砰响,瓮声瓮气地保证:“药儿放心!二狗教!破鱼学!肯定行!”他似乎把这当成了一个极其光荣的任务。
于是,破鱼的“爬树特训”就此开始。
二狗虽然思维简单,但在山林技能方面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他爬树的方式完全源于野兽般的本能,迅猛、直接、有效。他会像猿猴一样,用强壮的手臂勾住树枝,双腿用力一蹬,身体便灵巧地翻了上去;他会在枝桠间纵跃,借助藤蔓和弹性十足的树枝,从一个树冠荡到另一个树冠,如履平地。
破鱼一开始看得目瞪口呆。这完全超出了他过去所学的任何礼仪、兵法或剑术的范畴。他尝试着模仿二狗,但动作笨拙得像只刚学走路的熊崽。手掌被粗糙的树皮磨破,膝盖和手肘也磕碰得青紫,有几次甚至差点从不高的地方摔下来。
二狗却极有耐心(或者说,他对药儿的命令执行得一丝不苟)。他不会用语言讲解技巧,只是反复地示范,然后看着破鱼,发出“唔唔”的鼓励声,或者在他快要掉下来时,用那蒲扇般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他。
“手……抓紧!”二狗笨拙地比划着,“脚……蹬那里!对!用力!”
破鱼咬着牙,忍着疼痛和羞耻感,一次次地尝试。他骨子里那份属于贵族的骄傲和不肯服输的韧性,在这种最原始的生存技能学习中,被奇异地激发了出来。他观察着二狗的每一个细微动作,感受着树枝的承重和弹性,调整着自己的发力方式。
几天下来,他竟然也摸到了一些门道。虽然远达不到二狗那种猿猴般的灵巧,但至少能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上不算太高的树杈,也能颤颤巍巍地在相邻的树枝间移动一小段距离了。
为了避免再使用二狗那个令人不适的头骨碗,破鱼也开始学着自力更生。他找来一块质地坚硬的木头,用边缘锋利的石块耐心地打磨、掏挖,花了数日功夫,竟然也做出一个虽然粗糙但勉强可用的木碗,用皮绳拴在腰间。他又寻了一块合适的兽骨,在岩石上反复磨砺,制成了一柄小巧的骨匕,用来处理一些简单的猎物或削砍东西。除了背上没有那根骇人的巨虎胫骨,他的装扮和随身物品,倒是越来越向二狗看齐了。
药儿偶尔会抱着雷哥,坐在松树下看他们“训练”,看到破鱼腰间的木碗和骨匕,小鼻子哼了一声,却没说什么,眼神里倒是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雷哥则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对树上这两个“猴子”以及破鱼那点小手艺,似乎都见怪不怪。
这段时间,是破鱼来到巫山后,难得的一段相对平静融洽的时光。白天,他跟着药儿辨认各种草药,听着她用清脆的声音讲解药性;跟着二狗学习爬树、辨识山林中的踪迹;晚上,几个人围坐在篝火旁,分享着简单的食物(破鱼用自制的木碗喝汤,感觉踏实多了)。他甚至开始学着用自己打磨的骨匕处理一些简单的猎物,虽然动作远不如二狗利落。
他渐渐熟悉了这里的生活节奏,熟悉了药儿的霸道与偶尔的孩子气,熟悉了二狗的憨直与忠诚,熟悉了雷哥的威猛与通人性。一种奇异的、类似于“家”的温暖感觉,在他冰冷的心底悄悄滋生。
闲下来的时候,他会靠在树上,看着二狗模仿雷哥摇尾巴、吐舌头逗药儿开心。他会暗自庆幸,还好药儿只把他当“鱼”,而不是“狗”。让他像二狗那样完全放弃人的姿态去模仿犬类,即便为了生存,内心那份根深蒂固的矜持也让他感到无比尴尬。自己能渐渐融入,已属不易。
有一次,他看着二狗因为药儿随手丢给他一块肉骨头而高兴得原地转圈,忍不住问道:“二狗,你……你最想做什么?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事?”
二狗正珍惜地舔着骨头,闻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光亮。他几乎没有思考,瓮声瓮气地、无比坚定地说:“二狗……想和雷哥一样!一直陪着药儿!保护药儿!给药儿抓猎物!做药儿的好二狗!”
他的愿望如此简单,又如此绝对。破鱼看着他脸上那发自内心的幸福和满足,一时无言。在这个巨人的世界里,似乎这就是他存在的全部意义和最高理想。
这天下午,破鱼正在一片靠近山径的树林里练习攀援。经过一段时间的锻炼,他已经能比较熟练地在几棵相邻的大树间移动。阳光透过茂密的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和草木的芬芳。
就在他抓住一根粗壮的藤蔓,准备荡向另一棵树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下方那条罕有人迹的山间小径上,出现了两个身影。
破鱼心中顿时一凛!这地方几乎与世隔绝,陌生人突然造访,绝非寻常!他立刻稳住身形,如同蛰伏的猎豹,悄无声息地隐藏在浓密的枝叶后,警惕地向下望去,同时调整呼吸,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来的是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者,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烟杆,时不时吧嗒两口,吐出袅袅的青烟。他穿着色彩斑斓、以靛蓝、赤红和明黄为主的粗布衣服,款式奇特,像是苗彝等族的风格,头上缠着厚厚的、同样色彩鲜艳的头布,遮住了大半头发。腰间更是挂满了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布袋和皮囊,随着他的走动叮当作响。
跟在老者身后的,是一个身材高挺笔直的青年。这青年约莫二十出头年纪,面容冷峻,线条分明,薄唇紧抿,一双眸子漆黑锐利,如同山间的鹰隼。他穿着一袭略显陈旧的青绿色长衫,虽然料子普通,但剪裁合体,衬得他身姿越发挺拔,头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气质与这蛮荒山林格格不入,反倒更像破鱼记忆中那些楚国贵族子弟的做派,只是更多了几分山野的锐气和冰冷的疏离感。
破鱼屏息凝神,仔细观察。那老者看似步履蹒跚,但每一步都踏得极稳,浑浊的眼皮下目光偶尔扫过林间,锐利如电。那冷峻青年更是气息内敛,行走间悄无声息,仿佛与山林融为一体。都是高手!破鱼心中警铃大作,正欲悄悄滑下树去报信,异变陡生!
那驼背老者看似随意地一扬烟杆,一点火星竟如疾矢般射向破鱼藏身的树冠!“嗤”的一声轻响,破鱼身旁的一片树叶瞬间焦黑!几乎同时,那冷峻青年身形一晃,已如鬼魅般欺近树下,足尖一点,竟如灵猿般攀援而上,五指如钩,直取破鱼脚踝!
好快!破鱼大惊失色,本能地松开藤蔓,身体向后一仰,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抓,同时腰腹发力,双腿绞住一根粗枝,稳住身形。他来不及思考,那青年的攻势又至,掌风凌厉,直拍面门!
破鱼虽重伤初愈,气力未复,但自幼打下的武学根基仍在。危急关头,他潜藏的战斗意识被激发,身体如同条件反射般做出应对。他并不硬接,而是利用树枝的弹性,身形如游鱼般一滑,巧妙地卸开掌力,同时反手拔出腰间的骨匕,疾刺对方手腕!这一下闪避反击,灵动迅捷,深得“以巧破力”的精髓。
“咦?”树下传来老者一声轻咦,带着几分惊讶。
那冷峻青年也是目光一凝,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文弱的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他变掌为爪,指尖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避开骨匕,再次抓向破鱼肩井穴,招式狠辣老练。
破鱼心中凛然,知道遇上了劲敌。他不敢有丝毫保留,将过去所学的身法发挥到极致,在枝桠间腾挪闪避,手中的骨匕虽简陋,却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格挡或刺向对方必救之处。他的招式并非战场搏杀的大开大合,而是更偏向贴身短打和灵巧闪躲,显然受过极为高明的指点,只是气力不济,往往无法形成有效反击,只能堪堪自保。
老者站在树下,眯着眼观战,手中的烟杆不再攻击,只是偶尔吞吐着烟雾,浑浊的眼中精光闪烁,越看越是心惊。这少年身法灵动,应变极快,虽处处受制,但那份临危不乱的镇定和融入本能的战斗意识,绝非寻常奴隶或山野村夫所能拥有!尤其是他身上似乎还带着未愈的内伤,却能支撑如此之久,更显其功底深厚。联想到捡到他时身上那触目惊心、源自不同兵器的致命伤痕,老者心中疑窦丛生:“此子……究竟是何来历?”
就在这时,木屋方向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吠叫声!雷哥如同黑色旋风般疾冲而来,但它并未攻击那两人,而是欢快地围着老者打转。紧接着,药儿和二狗也飞奔而出。
“老猫!豆豆!住手!”药儿看清状况,急得大叫。
那被称为老猫的老者和冷峻青年豆豆闻声,立刻收势后撤,轻飘飘地落回地面,仿佛刚才那场激烈的试探从未发生过。
老猫哈哈一笑,捡起烟杆,拍了拍扑过来的雷哥,然后故作惊讶地看向刚从树上跃下、气息微喘、一脸警惕的破鱼:“哎呦呦,这是谁家的小野猴?身手不错嘛!怎么跑到我们这山头来撒野了?”
药儿气鼓鼓地冲过来,先瞪了老猫和豆豆一眼,然后叉着腰对老猫抱怨道:“老猫!你还装傻!不就是你上次出门前,用一副‘续断膏’从那些奴隶贩子手里换回来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人嘛!你们倒好,甩手就走了,把这么大个麻烦丢给我!哼,麻烦死了!醒了之后一堆毛病,动不动就吐,还老问东问西的,身子弱得跟豆芽菜似的,天天得我用好药伺候着!现在总算能自己动弹了,还差点被你们当野猴子打了!我告诉你,他现在叫‘破鱼’,是我的家奴!我费了牛劲才救活的,谁也别想抢走!”她的话语里充满了赌气的意味,更像是在强调自己的所有权。
破鱼此刻已走到近前,听到药儿的话,脸上不禁一热。他平息了一下气息,对着老猫深深鞠了一躬,态度诚恳:“多谢老丈救命之恩。晚辈……给您和药儿添麻烦了。”他心知刚才那场试探,对方显然已察觉自己身负武功,但既然对方不再点破,他也乐得装糊涂。
老猫嘿嘿笑着,打量着破鱼,目光在他腰间的木碗和骨匕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他虽然略显苍白却难掩俊朗的面容,戏谑道:“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倒是会捡宝贝。你看人家小伙子,知礼数,模样周正,还有点防身的本事,被你一口一个‘破鱼’叫着,多难听!我看啊,比咱们豆豆也差不到哪儿去!”他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试探。
豆豆面无表情,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审视着破鱼,冷漠的目光深处藏着一丝探究。他淡淡地对药儿开口,声音清冷如泉:“岄儿辛苦了。他能活下来,确是岄儿的功劳。”语气虽淡,但对妹妹的维护之意流露无遗。
药儿得到哥哥的肯定,小脸上顿时扬起得意之色,仿佛自己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作品。
二狗一直敬畏地站在稍远处,尤其是看向豆豆时,更是缩着脖子,大气不敢出。直到此刻,才低声瓮气地叫人:“老猫……豆豆哥……”
“好了好了,别在门口站着了,先进洞吧!这一路可累坏我这把老骨头了!正好看看咱们小药儿把这‘破鱼’养得多好了!”老猫捶了捶腰,招呼着大家,眼神却意味深长地又瞟了破鱼一眼。
雷哥亲热地蹭着老猫,药儿拉着老猫的手朝山洞走去。豆豆沉默地跟上,经过破鱼身边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未言语。二狗赶紧小跑着跟上。
破鱼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黝黑的洞口,山风吹拂着他因刚才打斗而略显散乱的头发。老猫的顽皮试探,豆豆的冷峻犀利,药儿的娇嗔维护,二狗的畏惧恭顺……这个奇特的“家庭”,远比他想象的更深不可测。而老猫和豆豆的归来,以及刚才那场短暂的较量,无疑将他带入了一个更复杂、也更危险的漩涡。他抬头望了望巫山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口气,无法确定未知的一切又增添了新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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