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中骸骨带来的冰冷震撼,如同附骨之疽,在破鱼心头盘桓许久。直到第二天阳光再次洒满场坪,驱散了洞穴的阴森,那森白的影像才稍稍淡去。他看着药儿如同往常一样,利落地给雷哥套上项圈,检查二狗背上的骨棒和腰间的骨匕、头骨碗,准备出发,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油然而生。这些活生生的、充满原始活力的人和兽,与昨夜那满室象征死亡与战争的骸骨,竟如此诡异地共存于这方天地。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二狗背上那根粗壮得吓人的白色大骨棒上。那形状,明显是某种巨型生物的胫骨,但绝非人类所能拥有。
“药儿,”他忍不住开口,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二狗背上那根……是什么骨头?看着不像寻常野兽。”
药儿正轻巧地跃上雷哥的脊背,闻言拉住项圈,让雷哥停下脚步。她回头看了破鱼一眼,又瞥了瞥二狗背上的骨棒,小脸上顿时浮现出一丝与有荣焉的兴奋光彩。
“那个呀!”她声音清脆,带着讲故事的语调,“是前年冬天,雷哥和二狗一起弄死的一只大虫(老虎)的腿骨!那可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虎,凶得很!跑到我们这附近来,吓跑了好些猎物。”
她指了指二狗古铜色脊背上几道早已愈合、却依旧狰狞的淡白色疤痕:“看见没?那就是那大虫抓的!当时二狗为了护着我才被扑倒的,差点就被开了膛!幸好雷哥像道黑旋风一样冲过来,一口就咬住了大虫的脖子,死都不松口!二狗这才爬起来,抡起石头把那畜生砸懵了。”她说着,还挥舞着小拳头,模仿着砸击的动作。
二狗听着药儿的讲述,憨厚的脸上也露出混合着后怕和骄傲的神情,下意识地摸了摸背上的骨棒,瓮声瓮气地补充:“大虫……厉害……雷哥更厉害!”他看向雷哥的眼神充满了感激和依赖。
雷哥似乎听懂了夸奖,威严地昂了昂头,呼出一股带着腥气的白雾。
破鱼听得心惊肉跳。徒手(或者说借助石头和獒犬)搏杀猛虎?这在他过去的世界里,几乎是传说中的英雄事迹。而在这里,却只是药儿口中一段惊险的过往,是二狗身上几道疤痕和一根战利品骨棒的来源。他再次深切感受到此地生存法则的残酷与直接。
“老猫说,这虎骨可是好东西,能壮筋骨,驱风寒。”药儿拍了拍二狗背上的骨棒,“让二狗背着,既能防身,又能沾点虎威!好了,不说这个了。”她话锋一转,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破鱼,“破鱼,看你今天气色好了不少,明天跟我们一起去采药吧!”
“啊?”破鱼一愣,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依旧虚软无力的双腿,“我……我这腿脚,怕是跟不上你们……”他可是见识过药儿骑着雷哥和二狗那惊人的山地行进速度的。
“怕什么!”药儿小手一挥,安排得明明白白,“让二狗背着你!他力气大得很,背你跟背捆柴火差不多!”
破鱼的脸瞬间涨红了。让二狗背着上山?这……这成何体统!他好歹也曾是……那种强烈的羞耻感再次涌上心头。“这……这怎么行?太麻烦二狗了,我……我可以慢慢走……”
“慢慢走?走到天黑也到不了长云崖!”药儿不满地打断他,“那里的‘七叶一枝花’和‘石斛’正好这几天开花,错过了就要等明年了!你必须去!以后你伤好了,也得自己学着采药!难道想一辈子白吃饭吗?”她叉着腰,一副没得商量的样子。
破鱼哑口无言。他知道药儿说一不二,拒绝的下场很可能又是一巴掌或者更可怕的惩罚。而且,内心深处,他对那险峻的山林、那些神奇的药材,也并非全无好奇。尤其是经历了昨夜骸骨洞的冲击后,他隐隐觉得,了解这片土地的一切,或许是他活下去、甚至……找回某些东西的关键。
他看了一眼二狗。二狗正傻呵呵地笑着,似乎对“背破鱼”这个新任务毫无异议,甚至有点跃跃欲试。
“……好吧。”破鱼最终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算是妥协了。
当天夜里,破鱼躺在木棚的干草铺上,听着身旁二狗那均匀而响亮的鼾声,久久无法入睡。白天的对话、虎骨的来历、明日采药的安排,以及昨夜骸骨洞的景象,在他脑中交织盘旋。他想跟二狗说说话,打听更多关于老猫、关于药儿、关于这片山林的事情。或许能从这憨直的巨人口中,得到一些零碎的信息。
“二狗……”他试探着轻声叫道。
回应他的,只有更加响亮的鼾声和偶尔的吧唧嘴声,似乎在梦里啃着美味的肉骨头。二狗一旦入睡,便如同昏死过去一般,对外界毫无反应。破鱼叹了口气,只得将满腹的疑问暂时压下,在长江的咆哮和二狗的鼾声双重奏中,艰难地寻找睡意。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破鱼就被药儿清脆的嗓音吵醒了。
“起床了!懒破鱼!太阳晒屁股了!”
他揉着惺忪的睡眼爬出木棚,只见药儿和雷哥早已精神抖擞地等在外面。二狗也已经准备好,正大口嚼着一块肉干。
“快吃点东西,准备出发!”药儿扔给他一块硬邦邦的肉干和一竹筒清水。
匆匆填饱肚子后,药儿如常跃上雷哥脊背。然后她指向破鱼,对二狗下令:“二狗,背上他!”
二狗“哎”了一声,转身面向破鱼,脸上依旧是那副憨厚又带着点执行任务时的兴奋表情。还没等破鱼反应过来该如何配合,二狗那蒲扇般的大手已经抓住他的胳膊,像甩麻袋一样,轻而易举地将他拎起,然后向后一甩!
“呃!”破鱼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肋骨处的旧伤被牵扯得一阵刺痛,等他回过神来,已经脸朝下、肚皮硌在二狗宽阔坚硬如岩石的背脊上。二狗反手捞住他的腿弯,将他固定好,然后低吼一声:“走嘞!”便迈开大步,紧紧跟随着早已窜出去很远的雷哥和药儿。
破鱼被迫以一种极其狼狈和不适的姿势趴在二狗背上,视线里只有二狗汗湿的古铜色脊背和飞速后退的崎岖地面。二狗奔跑起来极其稳健有力,即使在陡峭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但那剧烈的颠簸对于重伤初愈的破鱼来说,无异于一场酷刑。他只能死死抓住二狗肩胛处虬结的肌肉,咬紧牙关忍耐着,生怕一松手就会被甩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林木飞快地向后掠过。药儿骑着雷哥的身影在前方若隐若现,如同山间的精灵。破鱼第一次以这种方式“参与”到他们的日常活动中,心中充满了屈辱、不适,却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融入这片天地的奇异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二狗的速度慢了下来。破鱼抬起头,发现他们已经身处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巅。四周是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峭壁,奇松怪石从云雾中探出头来,宛如仙境。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浓郁的花草香气。
药儿早已从雷哥背上下来,正像只灵巧的猿猴一般,在近乎垂直的崖壁上攀爬跳跃。她似乎完全不受重力影响,脚尖在突出的岩石或松树根上轻轻一点,身体便能荡出老远,精准地落在一株株生长在石缝中的植物旁。她腰间挎着一个小巧的藤筐,里面已经放了不少新采的药材。
“雷哥,去找点吃的!”药儿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雷哥低吠一声,如同一道黑色闪电,悄无声息地钻入了旁边的密林之中。
二狗将破鱼小心地放在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然后便像一尊忠诚的石像般守在一旁,目光追随着药儿的身影。
药儿不时从峭壁上采下一些奇特的植物,灵活地荡回来,扔到破鱼面前。
“喏,这是‘七叶一枝花’,解毒消肿的,开的花像个小灯笼,好看吧?”
“这是‘石斛’,长在石头上,吸风饮露,最能养阴清热,你现在的身子正需要。”
“还有这个,‘头顶一颗珠’,治头晕目眩最好了……哎呀,这株还没熟透,再等两天。”
她一边介绍,一边将这些珍贵的药材放入藤筐,动作娴熟无比。破鱼看着那些在险峻环境中顽强生长的草药,听着药儿如数家珍般的讲解,心中暗暗称奇。这小女孩的知识,恐怕比许多王宫御医还要广博和实用。
“以后你伤好了,也得学着采。”药儿抹了把额头的细汗,对破鱼说,“有些药长的地方刁钻,我和二狗有时候也够不着。”
破鱼看着那几乎无处下脚的悬崖峭壁,难以置信地摇头:“这……这如履平地……我怎么学得会?”
药儿白了他一眼:“谁生下来就会?慢慢练呗!老猫说,想要活命,就得比山里的猴子还灵巧!”
采了一会儿药,药儿回到大石头上休息。这时,雷哥叼着两只肥硕的野兔回来了。药儿熟练地开始处理兔子,准备生火烧烤。
“二狗,别傻站着,去找点别的吃的来,给破鱼补补!”药儿吩咐道。
二狗“哦”了一声,转身钻进了附近的树林。
没过多久,二狗就回来了。他腰间盘绕着一条色彩斑斓、还在微微扭动的长蛇,蛇头已经被砸扁,双手则小心翼翼地抱着几枚比拳头还大的鸟蛋。
“药儿!看!”二狗献宝似的把战利品展示给药儿。
药儿看了一眼,点点头:“嗯,这蛇胆正好给破鱼清毒明目。”
她让二狗按住蛇身,用他那把锋利的骨匕熟练地划开蛇腹,伸手一掏,便取出了一颗墨绿色、鸽卵大小的蛇胆,递到破鱼面前:“喏,吃了它。”
那蛇胆还带着体温,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气。破鱼胃里一阵翻腾,连连摆手:“不……不……我不吃这个!”
药儿的小脸立刻沉了下来:“必须吃!对你伤口愈合有好处!快!”
破鱼看着那滑腻腻、绿油油的蛇胆,只觉得喉咙发紧,拼命摇头。
药儿眯起眼睛,语气变得危险:“你不吃?行,二狗,你把蛇胆咬破,用嘴喂他吃下去!”
二狗闻言,立刻看向破鱼,脸上露出一种“执行命令”的刻板表情,拿着蛇胆就凑了过来,作势要往自己嘴里放。
破鱼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二狗嚼碎蛇胆,然后扳过他的脸,用那“深入灵魂”的方式喂给他的恐怖画面!这比直接吞下蛇胆还要恶心千百倍!一想到那种可能性,他仅存的一点抗拒意志瞬间崩溃!
“我吃!我自己吃!”他几乎是尖叫着,一把从二狗手里夺过那颗蛇胆。入手滑腻冰凉,他闭紧眼睛,心一横,像吞药丸一样,猛地将蛇胆扔进嘴里,不敢咀嚼,梗着脖子强行咽了下去!
一股极其浓烈的腥苦味瞬间在口腔和喉咙里炸开,恶心得他差点当场吐出来。他赶紧抓起竹筒猛灌了几口水,才勉强压下去。
“还有两条呢!”二狗瓮声瓮气地说着,又从蛇腹里掏出两颗稍小一点的蛇胆,递了过来。
破鱼看着那两颗同样墨绿、同样腥气扑鼻的蛇胆,脸都绿了。但在药儿不容置疑的目光和二狗“准备喂食”的威胁下,他只能含着泪,再次上演了生吞蛇胆的戏码。一连三颗蛇胆下肚,他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是一片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翻腾,整个人都快虚脱了。
二狗则乐呵呵地敲开鸟蛋,仰头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仿佛那是世间美味。
药儿和雷哥分食着烤好的兔子,又把剥了皮的蛇肉烤得焦香,递给二狗和破鱼。破鱼此刻毫无食欲,看着那白花花的蛇肉,又想起刚才生吞的蛇胆,胃里更是翻江倒海。但看到药儿瞥过来的眼神,他明白不吃是不行的,只能硬着头皮,味同嚼蜡地啃了几口。
这一切,都与他过去十几年的生活经验格格不入。生吞蛇胆、生饮鸟蛋、在悬崖上采药、与骸骨为伴……他仿佛闯入了一个光怪陆离的异世界,原有的认知被一次次颠覆、揉碎。他感到极度不适,却又无力抗拒,只能被动地接受着,适应着,内心深处充满了迷茫与挣扎。
下午,他们继续向更高的山峰进发。越是往上,景色越是奇绝。云雾在身边缭绕,仿佛伸手可及。奇花异草也更多,药儿的身影在峭壁间时隐时现,如同穿行于云端的仙子。
傍晚时分,他们终于登上了最高处的一块巨大平台般的岩石。极目远眺,群山皆在脚下,如波涛起伏。长江成了一条蜿蜒的细带,闪烁着夕阳的金光。
此刻,正是晚霞最绚烂的时刻。天空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铺满了锦缎般的橙红、金紫、玫粉。云海在脚下翻涌,被夕阳染上层层瑰丽的色彩。成群结队的归鸟,鸣叫着从天空飞过,那声音交织在一起,不像嘈杂的喧闹,反而如同天地间奏响的一曲宏大而优美的乐章,和谐、空灵,涤荡着心灵。
药儿站在巨石的最高处,迎着猎猎山风,晚霞将她娇小的身影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边。她解开了束发的绳带,乌黑的长发如同瀑布般披散下来,发间彩色的鸟羽和小巧的银饰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细微的叮当声。
忽然,她张开双臂,随着那百鸟的乐章,开始翩翩起舞。
那不是王宫中繁复优雅的舞蹈,而是充满了山野灵气的、随心所欲的舞动。她时而旋转,裙摆飞扬,像一朵绽放的野花;时而跳跃,身姿轻盈,如同林间雀鸟;时而舒展手臂,指向天际流云,仿佛要与这天地融为一体。她的动作自然流畅,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蓬勃的生命力,与这晚霞、云海、鸟鸣完美地契合。
雷哥安静地趴在一旁,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霞光和药儿舞动的身影,尾巴轻轻摆动。二狗也看得痴了,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咀嚼嘴里的肉干,憨厚的脸上充满了纯粹的、近乎崇拜的欢喜。在他简单的世界里,药儿此刻就是这天地间最美的精灵。
破鱼也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舞蹈,这样的美景,这样的人。药儿在霞光中舞动的身影,灵动、鲜活、自由,仿佛挣脱了世间一切束缚。那是一种原始而强大的美,直接冲击着他的灵魂。他忘记了蛇胆的腥苦,忘记了奴隶的屈辱,忘记了国仇家恨,甚至忘记了自身的存在。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幅绝美的画卷之中。
他忽然有些理解了二狗。如果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药儿,生活在这样壮丽而纯粹的自然之中,那种归属感和幸福感,或许真的可以超越所谓的尊严和自由。在这一刻,他甚至产生了一丝恍惚的念头: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夕阳终于沉入了远山之下,天际的绚丽色彩渐渐被墨蓝取代。百鸟的乐章也渐渐平息,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依旧。
药儿停止了舞蹈,微微喘息着,小脸上因为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睛比天上的星辰还要亮。她回头,看着三个看呆了的“伙伴”,得意地皱了皱小鼻子:“看什么看?下山啦!”
回程的路上,破鱼依旧被二狗背着。但这一次,他心中的感受已然不同。那份屈辱和不适似乎被晚霞和舞蹈洗涤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的萌芽。他看着前方药儿骑在雷哥背上的娇健背影,听着二狗沉稳的脚步声,感受着巫山夜风的清凉。
这一天,他经历了恶心、恐惧、颠簸、不适,也见识了险峻、神奇、壮丽和绝美。他的世界观被一次次冲击,又一次次重塑。当他再次回到那歪斜的木棚前,看着熟悉的江水和对岸的青山时,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似乎不再像最初醒来时那样,全然是陌生和敌意了。
夜色渐深,破鱼躺在干草铺上,听着二狗的鼾声和江水的咆哮,却不再觉得烦躁。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的,是药儿在万丈霞光中翩然起舞的身影。那一刻的美好,如同种子,悄然落入了他的心田。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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