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鱼射出的第三箭,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消失在百步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之中。时间,在那一刻仿佛彻底凝固。整个校场,连同外围黑压压的人群,都陷入了一种近乎真空的死寂。数千双眼睛,无论看得见看不见,都死死盯着箭靶的方向,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
这寂静并未持续太久。
先是靶场那边,几点火把骤然重新亮起,如同黑暗中睁开的眼睛。紧接着,一阵压抑不住的、如同闷雷滚过地面的惊呼声从远处人墙的缝隙中爆发出来!那声音起初杂乱,迅速汇聚、放大,变成了山呼海啸般的狂潮!
“中了!中了!”
“老天爷!真的中了!”
“正中靶心!一点不差!”
“神箭!简直是神箭!”
欢呼声、惊叹声、难以置信的叫喊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靶场方向汹涌而来,其声浪远远快过了任何传令官的声音,瞬间席卷了整个校场。这欢呼并非针对任何一方,而是纯粹为这超越常理、近乎神迹的一箭所倾倒!声浪扑面而来,冲击着昭厘豕一行人,他们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也沐浴着药儿、二狗和老猫豆豆,药儿激动得浑身发抖,紧紧抓住二狗的胳膊,眼泪再次奔涌而出;二狗则咧开大嘴,发出嗬嗬的憨笑,与有荣焉。
然而,这震天的欢呼并未持续太久。人群仿佛有某种默契,在极致的宣泄后,声音渐渐低落下来,化作一片嗡嗡的议论。因为所有人都意识到,比赛尚未结束,昭氏的单昊,还有一箭未射。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昭厘豕和单昊,带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同情,有好奇,更有一种无声的压力。
就在这片渐渐平息的声浪中,一个沉稳浑厚、带着不容置疑权威的声音,如同钟磬般在校场上空清晰地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杂音:
“何人在此聚众喧哗?夜已深沉,擅用校场,私相斗箭,视鄢城法度为何物?”
只见县尹景良面色肃然,在老猫和豆豆的陪同下,缓步从人群边缘走到场中,他身后是一队甲胄鲜明、手持长戟的亲兵卫队,迅速在校场中央列出整齐的阵势,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景良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昭厘豕和药儿两方人马身上。
昭厘豕到底是世家子弟,虽方才因惊骇而失态,但见到景良出面,又见其带来卫队,心中立刻意识到局势已变。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那股纨绔的狂傲之气收敛了大半,迅速权衡利弊。在宣布那苛刻的“盲射”规则时,他与单昊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从单昊那微微摇头和眼底深处的一丝绝望中,他已明白,即便自己这边接着射,单昊也绝无可能在同样条件下命中。再比下去,只是自取其辱。他瞬间做出了决断。
只见昭厘豕脸上挤出一丝略显僵硬但还算得体的笑容,上前一步,对着景良拱手行礼,语气变得“恭敬”了许多:“景叔父安好!惊扰叔父了!实在是侄儿的不是。晚间与……与这位斗家的朋友偶遇,一时兴起,切磋箭技,借用校场一试身手,不想竟惊动了这般多人,扰了鄢城清静,还请叔父恕罪!”他轻描淡写,将一场步步紧逼的生死赌斗,说成了年轻人之间的“偶遇”和“切磋”。
药儿见昭厘豕如此颠倒黑白,气得柳眉倒竖,正要开口驳斥,却被身旁的豆豆一把紧紧拉住了手腕。豆豆对她微微摇头,递过一个极其严厉且充满警告的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动:“慎言!”药儿看到哥哥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决,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其中利害,只得强行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赌气地扭过头。
景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顺着昭厘豕的话说道:“原来如此。初秋我王励精图治,诏令强军,射箭选才本是正事。昭氏尊王命,急于为国选贤,此心可嘉。”他先捧了昭氏一句,话锋随即一转,语气变得严肃,“然则,选才自有章程法度,岂可于深夜聚众私斗,滋扰地方?此非体统,亦非为客之道。诸位乡亲,热闹已毕,夜已深了,还请速速散去,各安其业,勿要聚集生事!”
景良这番话,既给了昭厘豕台阶下,又点明了他的不当之处,更以官府名义驱散人群,掌控了局面。围观众人见县尹大人已然发话,且卫队在场,虽意犹未尽,也不敢再多停留,低声议论着,如同潮水般缓缓散去。偌大的校场,很快便只剩下景良的卫队、老猫一行以及昭厘豕及其随从。
气氛顿时变得微妙而紧张。
这时,老猫轻咳一声,脸上堆起那种惯有的、略带讨好又深藏不露的笑容,上前对昭厘豕拱手道:“昭公子,老朽眼拙,方才竟未认出公子金面。山里采药归来,风尘仆仆,还未及到府上拜望昭公,实在是失礼,失礼之至!”他主动放低姿态,将冲突引向“未曾拜会”的“失礼”,试图缓和气氛。
昭厘豕眉眼稍稍舒展,但语气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意味:“原来是斗氏遗老。虽说你斗氏现今隶属景氏封地,但也当明晓,景、昭两家世代姻亲,同气连枝,本为一体。即属景氏,亦同属我昭氏之族属。”他强调着景昭两家的紧密关系,暗示斗氏也在其势力影响之下。
景良适时接话,打着官腔:“是啊,景、昭乃骨肉至亲,荣辱与共。斗氏既受景氏封地所辖,自然亦在昭氏关怀之下,理当如此。”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调停者和最高裁决者的位置。
老猫连连点头,姿态放得更低:“是极,是极。县尹大人明鉴,昭公子所言甚是。”
药儿看着老猫如此“卑躬屈膝”,几番欲言又止,都被豆豆用眼神死死按住。豆豆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景良和昭厘豕,心中飞速盘算。破鱼和二狗更是深知身份卑微,自景良出现后,便一直深深低着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仿佛两尊沉默的雕像。
昭厘豕见局面已被景良和老猫引导向“家族内部”事务的方向,心中稍定,但今日之事绝不能就此罢休,他必须找回场子,至少是面子上的场子。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景叔父,斗家老丈,今日之事,既然已然发生,众目睽睽之下,赌约既定,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否应当依约履行?”他将难题抛了出来,强调“赌约”和“众目睽睽”。
老猫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恭敬:“县尹大人在此为证,自然应当履约。只是不知公子,欲如何‘周正’此事?”他将“周正”二字咬得稍重,留给对方发挥的余地,也暗含试探。
昭厘豕早有腹稿,指着身后的单昊和那十名战俘奴隶,故作大方地说道:“简单。单昊本是我家奴,虽在秋射中拔得头筹,但如今年纪已长,眼神不济。连同我身后这十名健奴,皆赠予斗氏。以此,换取斗家这位善射的年轻家奴。如此,既可全今日赌约,亦显我昭氏宽宏,两全其美,就此了结此事,如何?”他图穷匕见,目标直指破鱼!
“不行!”药儿再也忍不住,脱口而出,“我们不换!谁知道你们把破鱼换回去会怎样对他!”她紧紧抓住破鱼的胳膊,仿佛生怕他被抢走。
老猫见药儿失控,连忙用眼神制止她,同时缓和道:“公子厚意,老朽心领。只是不知公子,打算如何‘处置’换回去的劣奴?”他再次用“处置”一词,点明关键。
昭厘豕冷哼一声,语气带着威胁:“秋射之试,鄢城本就是我昭氏夺冠,已定下赴郢都参赛之人选。此少年以我昭氏之名参赛,那是他天大的荣耀!如若不然……”他顿了顿,目光阴冷,“我昭氏必将追究斗氏纵奴行凶、以下犯上之罪!至于我的家奴,既然换不出去,留之何用?按家法,斩腿弃之便是!”他毫不掩饰其残忍,既利诱,又威逼。
场面瞬间再次紧绷!
县尹景良忽然哈哈大笑,打破了僵局,他走上前,一副和事佬的模样:“哎呀,昭公子,斗老丈,何必为此小事伤了景昭两家的和气?同是鄢城贵胄,理应相互扶持嘛!”他拍板定调,“依本官看,昭公子诚意满满,愿以十一健奴换取斗氏一奴,已是极大让步。而这位善射少年,本就是昭氏所辖封地之民,即属昭氏子民。如今又能以昭氏之名,献技于王前,为鄢城争光,这是何等荣耀之事!本官在此做主,此事便如此定下,双方不得再有任何异议!”
他根本不给斗氏反驳的机会,直接以官威压人,将一场强取豪夺,粉饰成了“相互扶持”和“子民荣耀”。
老猫见状,心知这已是目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至少保住了破鱼的性命和相对自由,并且避免了立刻冲突。他赶忙顺势下坡,连声道:“好好好!县尹大人安排得极为妥当!老朽没有异议!多谢大人!多谢昭公子成全!”他拉着还在挣扎的药儿,强行让她低头。
昭厘豕和其管家也皮笑肉不笑地应和:“好好好,景叔父英明。”
药儿急得眼圈发红,看向豆豆,却见豆豆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对着景良和昭厘豕深深一揖,语气恭敬却不容打断地说道:“县尹大人,昭公子,且慢。大人安排周全,小人等感激不尽,理应遵从。”
景良眉头一皱:“哦?你还有何话说?”他有些不耐。
豆豆不卑不亢,条理清晰地说道:“回大人,公子。我家这劣奴能挂昭氏之名,为王前献技,确是三生有幸。然则,此奴自幼在深山野林长大,不通礼数,言行粗鄙,更不善与人言辞沟通。若骤然将其送入郢都那等繁华之地,面见大王,恐强压之下,言行无状,非但不能为昭氏争光,反而会大大有损昭氏颜面,届时追悔莫及啊!”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景良和昭厘豕的神色,继续道:“小人斗胆恳请大人与公子恩准。由小人,连同家老、小妹一同随行,沿途对其严加教导,匡正其言行举止,熟悉觐见礼仪。务必使其举止得体,确保万无一失,方能真正为昭氏、为鄢城挣得荣耀。小人等愿竭尽全力,不负大人与公子厚望!”
豆豆这番话,合情合理,滴水不漏,既表达了顺从,又巧妙地提出了跟随的条件,将破鱼置于他们的保护之下,避免了破鱼被单独带走后可能遭遇的不测。
景良和昭厘豕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考量。景良觉得豆豆所言在理,若这奴隶真在楚王面前失仪,他这鄢城县尹也脸上无光。昭厘豕则想,只要这人最终以昭氏名义参赛,功劳就是昭氏的,至于谁跟着去教导,无关紧要,反而省了自己一番功夫。
两人几乎同时点头。景良笑道:“然也!此言有理!虑事周详。原本斗氏一行就安置在本官府上,现既已准备代表昭氏参赛,本官必当盛情款待,一应行程用度,皆由县府支应。”
昭厘豕也顺水推舟:“也罢!既然在景叔父帐下安排,想必周全。王赛事关重大,明日我便遣人为斗氏一行准备行头,备好车马鞍鞯,收拾妥当后,按时出发前往郢都便是。”
一场看似不可调和的激烈冲突,就在这充满政治辞令和利益交换的言谈中,看似“圆满”地解决了。
言毕,昭厘豕带着管家和部分随从,悻悻然告辞离去,留下了面色复杂、如同被抛弃物品般的单昊和那十名战俘奴隶。
校场上,火光摇曳,映照着景良志得意满的脸,老猫深不可测的眼,豆豆冷静如冰的侧影,药儿担忧而不甘的神情,以及破鱼和二狗那依旧低垂、却暗流汹涌的头颅。
鄢城的这一夜,注定漫长。而前往郢都的路,似乎才刚刚开始,前方是更大的荣耀,还是更深的陷阱?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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