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尹景良、老猫、豆豆带着一队亲兵匆匆赶到校场时，看到的正是一幅仿佛被无形之力攫住的奇异景象。原本喧嚣的鄢城，似乎将所有的声息都倾注到了这方寸之地。校场四周，黑压压的人群从附近的街巷、店铺、甚至更远的民居中涌来，里三层外三层，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人墙。这堵人墙是如此厚实，以至于站在场地东侧的人，完全看不见西侧箭靶的情形，而西侧的人，也同样望不见东侧弓手的身影。卖宵夜的贩夫走卒停下了吆喝，酒肆里的客人探身窗外，连打更人都忘了时辰，整个城池的脉搏，仿佛都随着校场中心那几支摇曳的火把一起跳动，陷入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唯有夜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低咽。
景良抬手止住亲兵，锐利的目光穿透人群缝隙，迅速锁定了场中对峙的双方。一名军士猫腰近前，将事情始末低声禀报。当听到那斗氏家奴竟能与秋射冠军单昊在黑夜中比箭射中百步靶心时，景良的瞳孔微微收缩。他不由得再次审视那个赤裸上身的少年奴隶，心中波澜骤起：此等箭术，岂是家奴所能拥有？这背后牵扯的斗氏、昭氏，还有这神秘少年……鄢城看似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愈发汹涌了。他决定暂不现身，挥手让亲兵散入人群维持秩序，自己与老猫、豆豆隐在人群边缘，如潜藏的猎手，静观其变。
老猫和豆豆从周遭百姓激动而压低的议论中，拼凑出了惊心动魄的经过。老猫看似浑浊的老眼深处，精光如电石火花般闪烁。“好个昭厘豕，逼人太甚！也好，疾风知劲草，烈火炼真金。小子，让老夫看看，你这‘破鱼’到底是泥鳅，还是能跃过龙门的锦鲤！”他心底那份对破鱼来历的探究，此刻竟混合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甚至是一种近乎残酷的考验欲。
豆豆的面容依旧如冰封的湖面，但紧抿的薄唇和袖中悄然扣住的几枚银针，泄露了他内心的紧绷。他的视线先是快速扫过被二狗搀扶、脸色苍白却眼神执拗的药儿，确认她暂无危险，随后便牢牢锁定了场中的破鱼。那开弓的姿态，那凝神静气的气质，绝非奴仆所有。疑虑如同藤蔓缠绕心头，但此刻，保护妹妹和应对眼前危局压倒了一切。他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蓄势待发。
就在这时，昭厘豕的厉喝打破了凝滞的空气：“第二箭！单昊！拿出你真本事！一定要赢了这小子！”
压力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在单昊肩上。百步夜射，火光飘忽，第一箭已是极限发挥。这第二箭，他心知肚明，并无十分把握。但昭厘豕的残忍他深有体会，失败的代价就是死亡。极致的恐惧和对自身技艺的骄傲，奇异地融合成一股冰冷的怒火，这怒火没有烧毁理智，反而将他的精神淬炼得如同寒铁。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排除所有杂念，目光如最精准的隼目，穿透黑暗，死死钉在那百步外、火光下摇曳不定的靶心之上。周遭的万千观众、昭厘豕的威胁，仿佛都消失了。他的世界里，只剩下呼吸、心跳、弓弦的张力，以及那个遥远却必须命中的目标。弓如满月，弦紧如即将崩断的神经，稳住，再稳住……终于，手指一松！
“咻——！”
箭矢离弦，带着他全部的求生意志和射手尊严，射入未知的黑暗。
时间仿佛被拉长。整个人墙屏息凝神，无数目光追随着那看不见的轨迹。短暂的等待，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终于，远处靶场传来兵士带着激动和难以置信的报靶声：“正中靶心！”
“好！！”昭厘豕第一个蹦起来，狂喜瞬间冲散了之前的阴霾，他挥舞着手臂，状若癫狂，“漂亮！单昊！不愧是我鄢城魁首！回去赏你美酒十坛，肥羊五头！再赐你女人！”他转向药儿方向，趾高气昂，唾沫横飞，“看见没有？这才是真本事！乡野鄙夫，一时侥幸，焉能与我昭氏精锐争锋？”
他的随从和谄媚者爆发出震耳的欢呼，试图营造胜券在握的气氛。
药儿的心猛地一沉，刚刚升起的希望又悬在了崖边。二狗急得额头青筋暴起，他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只知道对方又射中了，他挥舞着钵盂大的拳头，用尽肺活量朝着破鱼嘶吼：“破鱼！顶住！射他娘的！把那个破靶子射穿！”药儿紧紧抓住二狗的胳膊，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破鱼，靠你了！
破鱼置身于声浪的中心，却奇异地进入了一种极致的宁静。外界的喧嚣、赞誉、威胁、鼓励，都如同隔着一层水幕，变得模糊不清。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手中的弓和远处的靶上。
他再次感受着硬弓沉甸甸的分量，那份经由无数悬崖峭壁磨砺出的臂力，让他对力量的掌控充满了笃定。他望向靶心，黑暗不再是障碍，反而让他的视觉更加纯粹，那些在巫山晨昏微光、云雾缭绕中辨识一草一木所淬炼出的超凡目力，此刻将百步外的目标清晰地锁定。这一箭，背负着二狗的腿，药儿的安危，还有他绝不能倒下的尊严。
他心如止水，气息绵长。搭箭，开弓！动作如行云流水，却比之前更多了一份渊渟岳峙般的沉稳。目光如锁定猎物的苍鹰，锐利无比！
“嗖！”
第二支箭离弦，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撕裂夜幕！
所有人的心都随着那破空声提到了嗓子眼。寂静之后，报靶声再次响起，同样铿锵有力：“正中靶心！两箭并列！”
“哗——！！！”整个人墙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沸腾了！这一次，欢呼声发自更多真正被技艺折服的百姓。太震撼了！冠军与黑马，黑夜百步，双星并列！这简直是神话般的场景！
县尹景良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眼中赞赏与深思交织。此子，绝非池中之物，竟有如此射技。
老猫嘴角那丝难以察觉的笑意更深了，心中暗道：“好！心性技艺，皆是大才之象！”
豆豆扣着银针的手指略松，但目光依旧如鹰隼般扫视着昭厘豕及其党羽，防范任何狗急跳墙的举动。
药儿激动得几乎晕厥，全靠二狗支撑。二狗哈哈大笑，用力拍着破鱼的背（拍得破鱼气血翻涌），“好兄弟！我就知道！你比山里的黑瞎子还厉害！”雷哥亦昂首长吠，声震四野，为主人助威。
昭厘豕的脸色由狂喜瞬间跌入冰窖，铁青中透出死灰！平手？！他怎么能接受平手？！巨大的挫败感和即将在满城瞩目下颜面扫地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理智。他双目赤红，疯狂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落在远处那片漆黑的靶场，一个恶毒到极点的念头骤然成型！
他猛地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尖叫，声音刺耳得划破夜空：
“盲——射——！”
声浪席卷全场，众人皆愕然，不明所以。
昭厘豕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兴奋和残忍，他一字一顿，声音尖厉地解释：“就是移去箭靶所有火把！在这漆黑一片中，全凭记忆和感觉射箭！”
昭厘豕继续抛出更阴险的条件：“先将箭靶上已有的箭矢取下，箭靶固定不动！”他阴冷的目光扫过破鱼，露出了獠牙，“而且！前两箭皆是我昭氏先射！这决胜的第三箭，按规矩，该由你们斗氏先射！”
百步之外，黑夜深沉，撤去百步之外的光亮，射击一个完全看不见的目标？！
人群彻底炸开了锅，斥责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这怎么可能？分明是耍赖！”
“昭氏还要不要脸面了！”
“这根本是无法完成之事！”
歹毒！无比的歹毒！所有人都明白了！昭厘豕是见正常比拼已无胜算，便使出这绝户计！让破鱼先射这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一箭！只要破鱼射不中，那么无论单昊之后能否创造奇迹，他昭厘豕都已立于不败之地！这是赤裸裸的、毫无底线的欺凌！
县尹景良眉头紧锁，此举实在阴狠狡猾，但他也想看看少年该怎么应付。老猫眼中寒光一闪而逝，依旧选择沉默，他要看破鱼如何应对这绝境。豆豆的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药儿气得浑身发抖，想要斥责，却被老猫以眼神制止。此刻，所有的压力，如同万丈深海，尽数压在了那个年轻奴隶的肩上。
校场之上，人群因为极度的关注和拥挤，形成了更为严实的人墙，彻底隔绝了两端的光线与视线。热闹的鄢城，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声音，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无数颗心脏狂跳的共鸣。
破鱼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感觉自己仿佛独自伫立在世界的边缘。周围的万千目光、纷杂议论，都消失了。他听不到昭厘豕的狂吠，听不到人群的喧哗，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一种极致的寂静笼罩了他。
万千思绪如潮水般涌来又退去。盲射……完全黑暗中的射击……他曾在崤山之上，于白昼蒙眼练习过近距射击，那是对“箭感”的初步磨砺。但百步之外，绝对的黑暗，这是前所未有的挑战。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认输吗？认输就意味着二狗将成残废，药儿将受屈辱，他们可能无法全身而退。他无路可退。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夜空如墨，唯有几颗寒星散落天际，投下微弱而坚定的光芒。这星光，仿佛是他内心勇气的外化。他想起了巫山绝境的求生，想起了同伴以命相托的信任，想起了那份不容玷污的尊严。死，又何惧！
他的目光穿越人群，与药儿的目光相遇。那双总是灵动的眸子里，此刻盛满了担忧，但更深处，是毫无保留的信任和鼓励。这一眼，如同最后的燃料，点燃了他胸中所有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夜色的冷冽和满腔的孤勇一并纳入胸中，转向昭厘豕的方向，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一个字：
“好。”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巨石投入寂静的深潭，在所有人心头激起惊涛骇浪！
说罢，他不再理会任何反应。凝神定气，最后一次望向百步外那个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箭靶方位，将距离、角度、甚至空气中微弱的风向，都刻入骨髓。然后，他举起手，向着靶场方向做了一个准备好的手势。
对面负责火把的兵士看到手势，在昭厘豕疯狂而急切的示意下，迅速将箭靶周围最后几支火把尽数熄灭。
“呼——”仿佛巨兽吞没了最后的光源，破鱼视线所及的远处，瞬间被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彻底吞噬！那片区域，连同箭靶，消失在了所有人的视觉之中。
校场这边，火把的光晕之外，也是无尽的虚空。破鱼站在唯一的光明孤岛上，面对的是绝对的黑暗。他没有蒙眼，因为不需要，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他调整呼吸，让身心融入这片死寂。脑海中，刚才凝视的靶心位置、周围环境的参照物、身体的朝向，构成了一幅清晰的空间地图。他缓缓举弓，搭箭。身体依据久远的记忆和超凡的感知，自动微调，寻找到那个存在于意念中的瞄准线。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整个鄢城，似乎都在等待着某个神圣或毁灭的时刻。
终于，他扣弦的手指，稳如磐石，轻轻一松。
“咻——！”
第三支箭，承载着他所有的意志、勇气、技艺与不确定，如同一颗射向命运的流星，毅然决然地没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从所有人的视野和感知里彻底消失。
箭已离弦，结局未知。
校场上下，鄢城内外，万籁俱寂。唯有那支箭飞行的轨迹（或许存在，或许只是想象），连接着光明的此岸与黑暗的彼岸，牵动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无数双眼睛瞪得滚圆，无数颗心脏悬在半空，等待着靶场那边，那最终审判般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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