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木门外门广场，上千步的开阔地全是用灰白青石板铺出来的。天空压着沉甸甸的铅云，风里带着股深秋特有的干冷。
广场中央立着块半人高的测灵石。这石头黑沉沉的，表面布满粗糙孔洞。
有个穿青色道袍的执事站在石头旁边。双手拢在袖子里头，面皮干瘪，眼皮耷拉着。
排在最前头那杂役是个十七八岁的胖子。他搓着手走到测灵石前头，把右手重重的贴在最大的那个孔洞上。
广场上两百多个杂役全都伸长了脖子看着。
石头没半点反应。连最微弱的一丝亮光都没泛起来。
“杂灵根。废体。站到左边去。”那执事碰了碰嘴皮子，声音干瘪枯燥，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
胖子腿一软差点跪下。两个持刀的执法弟子走上前，一脚踹在他膝弯上，半拖半拽的把他扔进广场左侧的灰线圈里。
“下一个。”执事连头都没抬。
队伍往前缩短。前头十几个人全被扔进左边的圈里。没一个人让石头亮起哪怕米粒大小的光。
沈寂排在第十九个。
他穿着身打满补丁的灰布短打，衣服让风吹的紧贴在身上，显得骨架分明。走上前去，没搓手，也没看那个执事，直接把右手贴在测灵石上。
一息...两息...三息......石头还是死气沉沉。
沈寂收回手退了半步。
掀起眼皮扫了沈寂一眼，执事目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了停。
“杂灵根，废体。左边。”
冲那执事微微拱手，沈寂转身走向左侧的灰线圈。找了个没人的角落，靠着根石柱站定。
整整一个半时辰，两百个杂役全测完了。右边圈里就站了三个人。那三个人让另一个执事笑脸相迎的带往内门方向。
剩下近两百人全挤在左边圈里。
半柱香后。
广场入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队穿黑甲的执法队涌进广场，飞快的散开，把左侧灰线圈围了个水泄不通。
执法队后头慢悠悠走出来个人，正是外门管事赵磊。身穿青黑制服，腰里挂着把带鞘长刀，手里捏着卷黄纸。从右眼角到左下巴横着道刀疤，把他本来就阔大的嘴扯的越发狰狞。两百多双眼睛全盯在他身上。
走到人群前头三步远站定，赵磊展开黄纸，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喉咙里发出一声哼笑。
“内门有令。”他拔高了嗓门。“最近宗门人手短缺，黑山阴霜矿脉缺一批开荒填坑的劳力。在场所有人即刻编进运矿队，发配黑山。”
人群里传出几声低呼。
前排一个老杂役直接跪了下去，脑袋磕在青石板上砰砰直响。
“赵管事！赵管事开恩！黑山那是死地啊！上个月送去五十个人，连具尸骨都没运回来！求管事通融通融，我家里还有个老娘....”
赵磊走过去抬起脚，牛皮靴硬底直接踩在那老杂役脸上。脚腕猛的一用力，把那人的脸死死碾在青石板上。老杂役发出阵含混不清的惨叫，鼻血顺着石缝流了出来。
“通融？”赵磊弯下腰，死盯着脚下的人，“这是内门周凯周师兄亲自下的条子。你们这群底层爬虫，能去给周师兄填坑，那是你们祖上积德。”
“都给我听仔细了。今天谁敢踏出这圈子半步，当场格杀。”直起身子，赵磊朝旁边的黑甲执法队打了个手势。“上镣铐。”
黑甲弟子两人一组，提着生锈的脚镣跟手铐闯进人群。铁链拖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刺耳。
沈寂还靠着那石柱。执法队正一步步逼近。
半年前，他亲眼看见内门天骄周凯在后山活剥了头幼年灵兽的精血。那灵兽是宗主养的。当时他躲在岩缝里，屏了足足半个时辰的呼吸。可他知道，周凯走的时候，余光往岩缝的方向扫了一眼。
今天这道调令意在神不知鬼不觉地杀人灭口。
两个黑甲弟子走到沈寂跟前，把套镣铐扔在地上。
“自己套上。”
弯下腰，沈寂捡起脚镣扣在自己脚腕上。锁扣合拢，发出咔哒一声。
赵磊背着手慢悠悠的走过来。见沈寂动作利索，刀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两下。
“你倒是挺自觉。”
绕着沈寂走了一圈。目光停在沈寂腰上。那儿系着个褪色的旧香囊。布料早洗的发白了，边缘也磨出了线头。
突然一伸手，赵磊一把拽下那个香囊。
把香囊举到眼前看了看，他发出一声嗤笑。
“破烂玩意儿。去了黑山，你连个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有，还戴着这玩意儿求平安？”
手指一松，香囊掉在青石板上。
抬起那只沾着老杂役鼻血的牛皮靴，他重重的踩在香囊上。脚尖一阵碾动。
干瘪的花草碎屑从破裂的布缝里挤了出来，混着泥土跟血迹，变成一滩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污秽。
周围那些杂役全都缩着脖子，死死盯着这一幕。
收回脚，赵磊双手抱胸盯着沈寂。他在等这小子发火，只要敢露出一丝怨气，手里的长刀就能名正言顺的卸下他一条胳膊。
沈寂没看赵磊的眼睛。
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的香囊残骸上。慢慢蹲下身子。伸出粗糙的手指，把沾满泥血的布片一片片的捡起来，连同那些碾碎的干花一起抓在手心里。小心翼翼的塞进胸口衣襟里。
然后抬起头，直直对上赵磊的视线。
“管事大人说的对。”沈寂的声音不高不低，平稳的没有半点起伏，“死人确实不配讲条件。”
赵磊脸上的横肉绷紧了。没从沈寂的话里挑出毛病，可被这人看上一眼，他浑身不自在。
“嘴还挺硬。”赵磊冷笑一声，握在刀柄上的手指敲了敲，“等到了黑山，老子第一批送你下最深的矿坑。我看你这身硬骨头能熬几天。”
没接话，沈寂胸口贴着皮肉的地方，那块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玉佩，正隐隐散发出股微弱的温热。这股热流顺着他的胸膛，慢慢渗进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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