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在后半夜停了。
黑山营地建在两座光秃秃的黑岩山夹缝里。天刚蒙蒙亮，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把整个营地罩得透不过气。
沈寂靠在漏风的石屋墙根底下。旁边是还在喘气的瘦猴。
铜锣声响了。
当!当!当!
“都滚出来!别在里头装死!”
三角眼的破锣嗓子在空地上炸开。
杂役们拖着锁链，从几间破石屋里挤出来。沈寂站直身子，把瘦猴往墙角里推了推。
“在这待着。”
瘦猴费力地掀开眼皮，干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沈寂转身走进人群。
空地正前方，赵磊大刀金刀地跨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个冒热气的紫砂壶，时不时嘬上一口。那道横跨半张脸的刀疤，在热气里显得越发狰狞。
三角眼手里捧着一卷破羊皮纸，站在赵磊旁边。几个持刀的护卫把两个装满矿镐的生铁筐踹到人群前面。
“都把皮给我绷紧点!”三角眼扬起手里的皮鞭，在半空抽出一声爆响。
“今天开始下矿。每天每人三十斤黑霜石。交不够数，晚上就别吃饭!”
人群里传出几声压抑的咳嗽，没人敢抬头。
三角眼清了清嗓子，开始念名字。
“王大柱，李二狗......你们五十个，去甲字一号矿!”
被点到名字的人走上前，从铁筐里摸出一把矿镐，拖着步子往矿洞走去。
“孙老三，张麻子......你们去乙字矿!”
分配的速度很快。大部分人都被分进了甲、乙、丙三个大矿区。那些矿区虽然危险，但好歹人多，遇到塌方或者毒气，跑得快的还能留条命。
半个时辰后，两百号人分得七七八八。
空地上就剩下沈寂一个人。
赵磊放下手里的紫砂壶，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沈寂是吧。”
赵磊身子往前倾了倾，长满红血丝的眼球上下打量着沈寂。
“昨天在路上，你倒是挺能显摆。背着个死人走那么远，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沈寂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赵磊那双干干净净的牛皮靴上。
“咱们青木门，向来是能者多劳。”
赵磊咧开阔嘴，露出满口黄牙。
“丁字矿洞那边，已经有日子没出矿了。你骨头这么硬，这块肥肉就交给你了。”
丁字矿洞。
那地方根本不叫矿区，外门私底下都叫它绝户坑。五年前开出过一截极品阴霜玉，惹得内门长老亲自来查看。结果进去几十个熟练工，连带一个外门执事，再也没出来过。从那以后，那地方就被封了。上个月送进去探路的五十个新人，连半点水花都没砸出来。
让一个人去丁字矿，这就是明摆着要毁尸灭迹。
“怎么?高兴得说不出话了?”
赵磊靠回椅背上，从腰里摸出一把剥皮小刀，慢条斯理地修着指甲。
“丁字矿的任务重一点。每天五十斤。少一两，我卸你一条胳膊。”
三角眼在一旁阴恻恻地笑出声。他走到那个快见底的铁筐前头，伸手在里头摸索了半天。
哐当!
一个黑乎乎的铁疙瘩顺着泥地滚过来，停在沈寂脚尖前面。
那是一把劈柴斧。
连矿镐都不是。
“矿镐发完了。你体格好，拿这个凑合凑合。”
三角眼抱着肩膀，满脸都是戏谑。
周围的护卫发出一阵哄笑。
赵磊停下手里的剥皮小刀，双眼钉在沈寂脸上。
他在等。
等这小子破口大骂，或者干脆扑上来拼命。
沈寂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瞥了眼赵磊的鞋尖。这狗东西打的什么算盘，全写在脸上了。
现如今，胸口的玉佩是他最大的依仗。
跟着大部队下矿，人多眼杂，玉佩的变故根本没法遮掩。这姓赵的处心积虑想弄死他，倒是瞎猫碰见死耗子，白白送了他一个绝佳的独处空间。至于丁字矿里藏着什么鬼东西，总比被几百双眼睛盯着强。
沈寂微微弯下腰。
单手拎起斧头，大拇指的指腹在卷曲的斧刃上刮蹭了两下。
扑簌簌。
一层红褐色的铁锈夹杂着干涸的血块，顺着刃口掉在雪地里。重量还凑合，勉强能砸碎人的头骨。
沈寂站直身子，迎上赵磊那道阴毒的视线。
他双手握着破斧头，身子往前微微一倾，做了个挑不出毛病的杂役礼。
“多谢管事大人。”
沈寂的声音在寒风里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赵磊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腮帮子高高鼓起，那把剥皮小刀在指尖顿了一下，险些削掉他自己的一块肉。
他死盯着沈寂那张木讷的脸，想从上面找出一丝恐惧或者怨恨。
没有。
什么都没有。
这小子平静得就跟去后山捡柴火一样。
“好，很好。”
赵磊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滚进去。别让我等太久。”
沈寂没再废话。
他转过身，提着那把生锈的劈柴斧，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丁字矿洞的方向走去。
从营地到丁字矿洞，有大概五百步的距离。一路上全是散发着阴寒之气的碎石。
沈寂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脚上的生锈铁镣在石板上拖拽，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沈寂跨过那道半人高的废弃木栅栏。
直接迈进了浓稠的黑影里。
外面的寒风进不到这里头。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直往骨头缝里钻的阴冷。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土气息，还混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秽，令人心头发紧。
沈寂敛住全部心神，侧身贴紧右侧岩壁缓步前行。左手五指牢牢按在粗糙的石壁上，借触感探查前路动静；右手死死攥住破斧头的木柄，随时准备出手。胸口处阵阵灼热，暖意顺着血脉流转全身，将周遭侵体的阴冷不断逼退。脚下碎石湿滑黏腻，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谨慎。
矿洞一路向内缓缓下沉，地势越来越低。沈寂沉下心，默默数着脚步。一百步。两百步。三百步。
他骤然驻足，心底警铃轰然作响。左手闪电般撤离岩壁，后背肌肉瞬间绷紧，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硬弓。
浓烈刺鼻的腥臭味猛地从洞窟深处翻涌而出，直钻鼻腔。头顶三丈高的漆黑岩顶之上，传来岩皮剥落的细碎声响。沙沙……沙沙……
节肢破岩的异响层层叠叠。那东西附壁疾行，转眼便已到他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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