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沉舟第一次看见扶摇,是在青羽天梯第二千九百级。
那一刻,他停下了脚步。
不是因为累。
他从清河县走到临江郡,又从临江郡跟着玄门分院的车队赶到青羽山下,走过三百里山路,淋过两场雨,饿过一日半,也没有在路上停过太久。
他停下,只是因为天上真的有一座城。
准确地说,那不是城。
那是一片悬在云海之上的仙洲。
万里白云托着青玉大地,十二道灵瀑从浮洲边缘垂落。水流没有坠入人间,而是在半空碎成千万点银光,又被风托起,逆流成雾,绕着仙洲缓缓升腾。
远处有白鹤穿云而过。
更远处,一只青鸾拖着长焰划过天幕,尾羽扫开云层,露出背后三十六座悬空仙山。
那些仙山围着主洲缓慢旋转。
每一座山上都有楼阁。
每一座楼阁檐角都挂着玉铃。
风过时,铃不响。
灵气过时,铃才响。
那铃声很轻,像梦里有人拂过水面。却又很庄严,像天上落下的诏令。
宋沉舟仰头看了很久。
他见过山。
清河县外也有山。山不高,树不密,春天发青,夏天招虫,秋天落叶,冬天露出光秃秃的石头。若遇大雨,泥水会从山腰冲下来,把半条官道淹得不见路。
他也见过城。
临江郡城有城墙,有鼓楼,有朱漆大门。门口的差役站得笔直——看穷人的眼神也很笔直。
但他没有见过天上的城。更没有见过这样一座城。
扶摇学院就在仙洲正中。
青玉为基,白璧为阶,九重楼台依云而建。最高处的问天殿半隐在灵雾之后,只露出一角琉璃金顶。日光落上去,整座学院像一枚悬在天上的玉玺。
美。贵。冷。也高。
高得让人觉得,自己天生就该低头。
宋沉舟没有低头。
他低头时,只是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鞋很旧。鞋边还有清河县洗不净的泥。
昨日夜里,他在青羽山下的溪边洗了很久,把鞋面洗得发白,手指也被溪水泡得发皱,却仍没能洗净鞋缝里最后一点灰。
此刻,那一点灰落在青羽天梯上,显得格外刺眼。
青羽天梯共三千六百级。每一级皆是青玉铺成。玉里封着细如发丝的灵纹,人走在上面,脚步无声,衣上尘埃会自动落下,连呼吸都仿佛被洗了一遍。
许多九州来的考生一路都走得很慢。
有人不敢踩。有人踩下去,又悄悄抬脚,看玉面有没有被自己踩脏。
还有一个少年走着走着,忽然双膝一软,跪了下去。
旁边同伴连忙拉他。
“你做什么?”
那少年脸色发白,喃喃道:“我以为到了昆仑。”
同伴咽了咽口水。
“这是扶摇。”
那少年沉默片刻,跪得更结实了。
“那我先练练。”
附近几个考生忍不住笑。笑声很轻。
因为他们心里其实也差不多。
扶摇已经如此。那更高处的昆仑神庭,又该是什么模样?
宋沉舟继续往上走。
他背着一柄旧剑。剑鞘用麻布缠着,缠得很仔细——像是怕它丢人,也像是怕别人看出它真的不值钱。
这是清河县玄门分院老院首给他的剑。
剑不好。剑身薄,锋口钝,剑柄处还有一道旧裂。
临行前,老院首把剑递给他,又把一封保书压在剑上。
那封保书很薄。纸却压得宋沉舟掌心很重。
“沉舟。”
老院首的声音很老,像风吹过旧书页。
“你若能入扶摇,便不是一个人入扶摇。你背后,是清河县三十七名落选的少年,是临江郡十年没出过的上等慧根,是九州那些连青羽天梯都没见过的人。”
宋沉舟那时没有说话。
老院首看着他,又说了一句:“别跪得太早。天上的路,站着走也能走。”
宋沉舟记住了。
所以他没有跪。哪怕扶摇真的在天上。
天梯尽头,立着两扇高达三十丈的青玉云门。
门上刻着八个大字:天维有序,万族同修。
那八个字不是刀刻。而是五行炁凝成。金光为骨,木华为纹,水气为润,火芒为锋,土色为底。每一笔都流动着昆仑赐下的法则气息。人只要抬头看一眼,便会下意识觉得那八个字本就该在那里——像天理,像命数,也像一道早已写好的判词。
许多考生仰头看着那八个字,眼中有敬畏,也有渴望。
宋沉舟却看向云门下方。
那里还有一块小些的青铜告示。字不大,离人却更近。
未入羽籍者,不得越线。
宋沉舟看着那块告示,忽然觉得扶摇很会写字。大的字写给天下看,小的字写给他们看。
云门之外,十二名扶摇执事分列两侧。
他们身着青白长袍,背后羽翼收拢,手中各持一枚玉简。那玉简悬在掌心上方,不需翻动,凡有人靠近,便自动浮现姓名、族属、来历、担保。
资料无误,亮青光。资料缺漏,亮黄光。身份可疑,亮红光。若不该来,便直接响铃。
它比清河县衙门里的师爷聪明。也比师爷更不讲情面。
为首执事声音如玉击寒泉。
“九州大夏考生,自左列入场。”
“青丘妖族考生,自右列入场。”
“雷泽荒兽族考生,先行登记担保文书。”
队伍中,一个雷泽少年顿时不服。他身高近丈,肩宽如门,额角有暗紫兽纹,一开口像闷雷。
“为何只有我雷泽要担保?”
执事看他一眼。
“去年雷泽考生在问心关中怒噬幻象,咬碎半面照心屏。”
雷泽少年皱眉。
“幻象先动的手?”
执事道:“它是一面屏。”
雷泽少年想了想。
“那它为何吓人?”
执事沉默片刻。
“因为那一关叫问心。”
周围传来压低的笑声。几个青丘妖族少女侧过脸,肩膀轻轻发抖。其中一人眼尾带朱纹,笑起来时,身后一截雪白狐尾若隐若现,像一缕藏不住的雪。
雷泽少年脸一红,仍不死心。
“屏最后赔了吗?”
执事翻开玉简。
“赔了。”
雷泽少年松了口气。
执事又道:“屏赔了。”他停顿,“执事医药费,至今未清。”
笑声终于压不住了。
雷泽少年沉默良久,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文书,拍在登记案上。
“今年我不咬屏。”
执事接过,看了一眼。
“担保人?”
“我爹。”
“你爹去年也这么写。”
雷泽少年低下头,老老实实按了手印。
扶摇的规矩有时候不讲人情。但它很有记性。
很快轮到宋沉舟。
执事抬眼。
“姓名。”
“宋沉舟。”
“籍贯。”
“大夏,临江郡,清河县。”
“族属。”
“人族。”
“担保。”
宋沉舟取出保书,双手递上。玉简自动飞起,将保书扫过一遍。
那一瞬,玉简上浮现出几行小字。清河县玄门分院。院首陈拙。荐举名额:一。贡赋抵扣:三年。
宋沉舟看见最后一行字,指节微微一紧。
三年。
原来他站在这里,不只是因为老院首的一封保书。也是因为清河县未来三年的贡赋。
清河县不大。三年贡赋,可以修两段河堤,可以给县学换一批新书,可以在灾年买许多袋米。
现在,它们都换成了他脚下这一级青玉阶。
执事没有解释,也没有嘲笑。他只是在玉册上落下一笔。
“保书有效。入场。”
宋沉舟收回保书,迈过云门。
那一瞬,眼前天地骤然开阔。
云门之后,是一座悬在云海中央的青玉广场。广场大得像一片湖。地面不是石板,而是一整片温润青玉。玉中有灵纹如星河流动,每一步落下,脚下便荡开细微光涟。那些光涟不会因谁的出身更亮,也不会因谁的鞋旧些便暗些——至少看上去如此。
广场四周,三百六十根白玉华表环立。每根华表顶端,都有一只展翼青鸾雕像。青鸾石目低垂,像在俯视所有入场之人。
而广场中央,立着一面九丈古镜。
镜身青铜。镜面如水。边缘悬浮着金、木、水、火、土五枚古篆,缓缓绕镜而行。每转一圈,整座青玉广场的灵纹便随之亮灭一次。
像一颗巨大的心脏。
宋沉舟抬头望着那面镜。他知道,那便是五行鉴。
扶摇选秀第一关,照根。
这一关,照的不是人。是命。
广场上已经聚满了考生。九州人族在一侧,衣袍颜色杂乱,有寒门少年,也有世家子弟。青丘妖族在另一侧,衣饰轻软,眼神灵动,偶有狐尾、雀羽、鹿角在袖影间一闪而逝。雷泽荒兽族则最醒目,他们站在那里像一排会呼吸的石碑,身上图腾隐隐发光,脚下青玉都被踩得微微发闷。
至于扶摇灵族,则不与他们同列。
他们在更高的白玉台上。
那些少年少女大多生着青羽,衣襟洁白,腰间挂着羽籍玉牌。有些人甚至不用走路,足尖离地半寸,仿佛地面配不上他们的鞋底。
宋沉舟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旁边有人低声道:“他们也参加选秀?”
另一个人苦笑:“他们不叫参加。”
“那叫什么?”
“巡视自己的东西。”
那人说完,立刻闭嘴。因为有一名扶摇灵族少年正好望了过来。他的目光扫过九州考生,停在宋沉舟身上,又落到他旧鞋边那点洗不净的泥上。
灵族少年笑了笑。
“今年下界送来的,倒是比去年更朴素。”
他说话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听见。旁边一名同伴也笑。
“朴素好,心诚。”
“心诚能照出慧根?”
“不能。”
“那能做什么?”
“能做杂役。”
几声轻笑散开。九州考生中有人涨红了脸,也有人低下头,假装没听见。
宋沉舟没有低头。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右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摩挲着剑鞘上粗糙的麻布。
他想起老院首在临行前问过他一句话。
“沉舟,你练剑是为了赢吗?”
他那时答:“不是。”
“那为了什么?”
宋沉舟沉默很久,才说:“为了让某些人闭嘴。”
老院首听后,既没有夸他,也没有骂他。只是把那柄旧剑递给了他。
此刻,剑在背后。人声在四周。天上的仙城冷冷看着他们。
宋沉舟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剑要练很久。也许要练到那些人不再笑,也许要练到自己不再在意他们笑,也许要练到有一日,他能站在更高处,看清这座扶摇究竟是仙境,还是一座精致得让人忘记疼的牢笼。
就在这时,广场上方忽然响起钟声。
当——
云海一震。
三百六十根白玉华表同时亮起。青鸾石像的双目中燃起青金色灵光,五行鉴边缘的五枚古篆缓缓停住。金、木、水、火、土五色炁流自镜中垂下,落入广场中央的照根阵。
一名白发执事走上高台。他展开玉册,声音传遍整座广场。
“天维纪三千七百二十一年。扶摇选秀,开。”
“第一关,照根。”
“凡入鉴者,依五行感应定慧根。无根者,退。下等单根者,入试修。中等单根者,入外舍。上等单根者,入内舍。双慧根及以上,另行定籍。”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众人。
“照根之时,不得喧哗,不得争辩,不得以家世压鉴,不得以哭声扰阵。”
众人一愣。
白发执事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去年已有先例。”
原本紧绷的广场,顿时泛起一阵极轻的笑。
但笑很快散了。因为第一个名字被念出。
“九州,大夏,永宁府,赵怀礼。”
一名锦衣少年越众而出。他看起来出身很好,腰间玉佩比许多人的保书还亮。他走到五行鉴前,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镜面下方的青玉台上。
五行鉴微微一震。一缕赤光亮起。很淡。像将灭未灭的烛火。
白发执事看了一眼。
“火根,下等。”
锦衣少年脸色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旁边执事已经落笔。“试修待定。”少年退下时,脚步虚浮。他身后随行的仆从想扶,却被扶摇执事一道目光逼了回去。
第二人上前。
“青丘,白鹿山,苏灵夭。”
那是一名青丘少女。她掌心刚落,五行鉴边缘木华大盛,一缕青光如藤蔓般缠上镜面,又开出三点白花。
“木根,上等。”
青丘那边顿时响起低低欢呼。少女退下,眼底也藏不住欢喜。
第三人是雷泽少年。不是先前那个咬屏后人的儿子,是另一名更沉默的少年。他将手按上去时,五行鉴没有立刻亮。片刻后,厚重黄光自镜底升起,隐约有山影浮动。
“土根,中等。”
少年点了点头,转身就走,脸上看不出喜怒。
然后是第四人。第五人。第六人。
有人一照成名。有人当场失魂。有人照出下等根,跪在地上磕头,求执事再给一次机会。
白发执事只说了一句:“五行鉴不听第二遍哭声。”
那人被带了下去。
宋沉舟站在人群里,看着一个又一个人走上前,又走下来。他忽然明白,所谓仙缘,并不是从天上落下来的。它像一把尺——先量你的根骨,再量你的出身,最后量你值不值得被这座天上的城记住。
就在此时,高台另一侧忽然安静下来。
宋沉舟抬头。
云雾之后,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青金长衣,袖口绣着鸾羽暗纹。她身形并不张扬,背后也没有刻意展开羽翼,可她一出现,整座广场的声音便自然低了下去。
不是因为她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所有扶摇执事都向她低头行礼。
“见过少主。”
宋沉舟听见身旁有人低声道:“云青鸾。天羽司少主。”
云青鸾没有看众人。她的目光落在五行鉴上,又从五行鉴移到广场下方密密麻麻的考生身上。她看人的眼神很冷——不是轻蔑的冷,而是称量的冷。像在看一场即将开始的风暴,也像在看风暴前每一粒沙的位置。
白发执事回身请示。云青鸾只微微颔首。
“继续。”
声音很轻。却压住了云海里的风。
玉册继续翻动。一个个名字被念出。
宋沉舟的呼吸慢慢沉了下去。他的掌心很干,背后的旧剑很安静。四周的笑声、惊叹声、哭声、议论声,都像被一层薄薄的水隔开了。
直到白发执事念出下一行。
“九州大夏。临江郡。清河县。”
广场边缘,几名扶摇灵族少年抬起眼。有人想起了那双旧鞋,嘴角又露出一点笑意。
白发执事顿了顿,声音平稳如初。
“宋沉舟。入鉴。”
宋沉舟向前走去。他走得不快,也不慢。青玉广场在他脚下荡开一圈圈细微光涟。他经过那几个灵族少年时,没有看他们。经过白发执事时,也没有停。
直到站在五行鉴前,他才终于抬头,看见镜面中空无一物。不映云,不映人,不映他那双洗不净旧泥的鞋。
它只等着五行。只认五行。
宋沉舟伸出手。就在他的掌心即将落下时,背后那柄旧剑忽然轻轻一震。
很轻。像一声压在鞘里的鸣。
宋沉舟眼神微动。
下一息,他的手掌按在了青玉台上。
五行鉴,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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